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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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喝藥
側殿。
墻角處的香爐燃著名貴的香料, 淡淡的草木香繚繞，雲紋金絲屏風後，男人的面貌顯得朦朧不清。
自從十年前救命之恩後，賀章就開始效命於嚴煊。
那時的嚴煊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不像現在這般是萬人之上的皇帝,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嚴煊時, 少年冷淡的目光映在沾染了鮮血的刀劍上, 將他的眸子照出血紅。
那時他被仇家追殺，已經走投無路了, 縱使賀家過去在長安城的地位顯赫，也依舊沒有人敢收留他。
除了如今眼前的男人。
當時的他還以為嚴煊是什麽紈絝子弟, 他身上的氣質實在太過耀眼, 讓人不得不生出些聯想，直到後來, 賀章才知曉了嚴煊的身世。
他們兩人有著共同的目標, 那便是可以攜手的人。
賀章身子筆直的站著，面上恭敬的看著屏風後的男人。
他剛剛被嚴煊收留的時候, 心底裏是有些看不起這個少年的，還總覺得嚴煊收留自己不過是一時的想法而已, 畢竟一個被拋棄的皇子, 和一個罪臣之後, 兩人的結局能好到哪裏去？
再加上自己比嚴煊還要大幾歲，這種想法便更加的根深蒂固, 直到後來他被嚴煊出色的才能所折服，這才對人產生了恭敬之心。
“自從孫將軍來信之後，臣便一直暗地裏派人打聽臨安的事情。”賀章開口道，“陛下可曾記得, 今年年初的時候，崔家的崔承曾經南下臨安，在臨安待了有三個月之久t，臣的人查到，表面上崔家是以吊唁為借口，背地裏則是哄騙著崔承將太祖賜給崔家的虎符帶了去。”
屏風後的嚴煊微微挑眉，嗓間溢出幾分嘲諷，“看來他們還真是下了大手筆。”
誰人不知，崔家在太祖皇帝時有從龍之功，太祖皇帝成功登基後，更是當著所有朝臣的面邀請崔家的家主與他一同坐上龍椅，以表示對崔家的寵信，也因著這層原因在，先帝在位時曾對崔家多有不滿，可因著這事，到底是未曾有什麽行動。
虎符是太祖皇帝繼位後賜予崔家的，連同一道聖旨，一起賜予了崔家。
但不同的是，這虎符並未有什麽調兵的作用，不過是彰顯了天子對臣子的寵信罷了。
“這虎符雖然已經過了百年，早就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可此事卻能看出，崔家的不臣之心。”
“崔家的不臣之心，又豈是這幾年才有的，”嚴煊冷靜道，“不但崔家不安生，甚至其他家族，又何嘗安生過？”
先帝在位時，並未像史書中記載的那般風平浪靜。
先帝剛剛繼位，五大世家便爭先恐後的想要成為天子的近臣，因此還爆發了五家之亂，先帝唯恐此事影響自己的統治，便出兵壓下了這次暴亂，而無辜被卷入這次暴亂的賀家，則成了替罪羊，男丁被滿門抄斬，女子則流放邊疆，世世代代為人奴婢，賀章當時未滿十歲，是他的乳母將她的親生孩子推了出去，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至於流放的女眷，也都無一例外的感染了風寒，在遙遠而又寒冷的路途中死去。
世家間的鬥爭，從來都伴隨著鮮血，家人慈愛的面容只能藏在自己的心底，賀章緩緩吐了一口氣，沈聲道，“如今，臣已經命人將王家裏，幾個與此事有關的人監督了起來，陛下放心，為了避免打草驚蛇，臣並未將陛下即將南下的消息傳出去。”
“朕知曉，你等了這麽多年，為的就是這一刻。”嚴煊站起身，從屏風後走出來，站在賀章面前。
“當年的事，是崔家和王家一手策劃，劉家和霍家前去支援，卻被崔家和王家的人擋在了宮門之外，”嚴煊道，“不過幾月之後，便是你報仇雪恨的日子。”
對上嚴煊的視線，賀章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緒，身心仿佛也輕松了起來。
他等這一日等了太久，幾乎快要記不清楚自己已經多少日未曾以賀家嫡長子的身份出現在他人面前了。
包括崔家和王家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了十幾年前的那次暴亂中，狠毒的要了他們全家人的性命。
“多謝陛下。”賀章跪下，冷靜，“陛下恩德，臣，沒齒難忘。”
“不過還有一事，臣不知應不應該告訴陛下。”賀章起身，嗓音猶豫。
“想說便說。”嚴煊擡眼，看向窗戶外不遠處的正殿，殿前的一株小樹是兩人成婚前，劉代元非要種下的，說是等過幾年就可以吃到自己種的桃子，她鮮少像是這般期待的去做一件事，自己自然也是十分支持。
“臣在臨安調查王氏的時候，誤打誤撞發現了幾個人也在調查此事的人——”
嚴煊的雙眸微微瞇起。
賀章猶豫，“那些人的蹤跡實在是太過奇怪，臣便派了幾個人去調查，最後發現——”
“他們，是娘娘的人。”
此話一出，偏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兩人在春芳殿會面，的確比在其他地方更為安全，嚴煊不必在意他們的話被其他的有心之人聽見，可是，賀章剛剛的那句話，卻是在嚴煊的思考範圍之外的。
這一句娘娘無疑讓他心底翻湧，他後宮只有劉代元一人，指的自然就是她了。
瞧著嚴煊的臉色似乎沒什麽變化，賀章又道，“不過，這些人似乎很是著急，除了前段時間有動靜，最近似乎都沒有什麽行動，只不過是待在驛站裏，每日喝些小酒罷了。”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嚴煊走到殿門口，淡淡，“等婚假結束，朕便會南下，你應該準備好才是。”
賀章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後這才知曉了嚴煊的意思。
看來，這位傳說中獨得聖寵的皇後娘娘，當真不一般。
嚴煊從偏殿中走了出來，擡眼就看到裴瀠正站在正殿門口，見他往正殿的方向走，微微頷首。
“如何？”
兩人走遠了些，裴瀠低聲將殿內兩人剛剛說的話一字不落的轉述給了嚴煊。
“娘娘對陛下很是上心。”裴瀠補充道。
這次的對話倒是沒有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有的不過是劉代元詢問自己身子的事情，時不時夾雜著一些養生的知識。
但嚴煊並未因此就打消一些猜測。
從一開始，少女無緣無故的離京，再到後來她屋內那一箱子錦官城的游記，再到今日賀章所說的話。
至少在失憶前，劉代元一定想做些什麽事情，或許她的離京就是為了此事，不過卻在路途中失憶，這才不得已終止了計劃。
林蕭此人的出現太過奇怪，就像是——
嚴煊轉身看向殿內。
像是一個等了許久都不見人的窩囊包，終於忍受不了，主動來找人一般。
若有所思的摸著下巴，不知想到了什麽，嚴煊輕笑出聲。
裴瀠被這笑聲弄得不明所以，一時間也不敢擡頭。
“只有桃子樹怎麽能行，”嚴煊撫摸小樹的枝幹，隨意道，“再去找幾棵其他的樹來，記住，要把小樹那些不該生長的枝蔓全部剪下來，不然，等以後小樹長大了，終究是累贅。”
裴瀠好似明白了些什麽，點了點頭。
再擡頭，剛剛還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已經快步走到了正殿的門口。
殿內燃著另一種清淡的藥草味道，嚴煊擡手，殿內守著的幾個侍女便有序的退了下去，只剩下三人。
劉代元閉著眼，對這些事一點也不關心，卻還是問了一句，“是陛下嗎？”
未曾得到肯定的回答，可是下一瞬，手被人攥住，上方傳來磁性的嗓音，“不要亂動。”
林蕭夾在兩人中間，別提有多難熬了，先是被劉代元纏著詢問有孕的事情，如今嚴煊來了，他甚至給劉代元針灸的時候都覺得嚴煊在死死的盯著自己。
“結束了？”嚴煊看著林蕭把一根根針從人的頭上拔了下來。
“是。”林蕭動作輕緩的將針放回布包中，兩人難得陷入了默契的沈默。
“陛下，結束了嗎？”
“還未，”嚴煊道，“在等一會，太醫還在收尾。”
醫治前，劉代元並不知道要用針，還以為是什麽特殊的按摩工具，不過林蕭用針的力度剛剛好，這才沒有讓事情敗露。
“可以睜眼了。”嚴煊替人拿開面上的白色布條，扶著劉代元起來。
林蕭見兩人這般，便十分自覺的收拾了東西走出了正殿。
劉代元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月白色錦袍，她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摸了一下。
“這件衣裳的布料可真柔軟呀。”
她的心思放在這上面，絲毫沒有註意到腳下遺落的銀針。
或許是按摩了太久，自己也有些累了，劉代元伸了個懶腰，有些困倦。
“再去睡一會，嗯？”嚴煊巧妙的將那根遺落的銀針踩在腳下，細聲細語的哄著人。
直接將人抱了起來，隨即大步往床榻的方向走去，嚴煊細心的替人蓋好蠶絲被。
將月白色的床幔拉了下來，他快步走到屏風後，拾起那根銀針。
“送回去。”
裴瀠收回自己的手掌，點了點頭。
為了安神，林蕭還送來了許多由不同的花制成的香燭，嚴煊將剛剛燃燒完的丟在一旁，換上了一個松針燒制成的。
原本，他並未把林蕭此人和王氏的事情聯系起來。
可既然劉代元在失憶前曾多次調查此事，那就證明她或許也知道了什麽，亦或是王氏曾經做過什麽不好的事情，讓她甚是厭惡。
嚴煊知道，少女雖然看著與世無爭，可卻是最為厭惡做哪些傷天害理之事的小人，保不準真的與他猜測的一樣，林蕭和劉代元達成了什麽協定，至於是兩人到底是想要做些什麽，還得賀章去查了才能知曉。
或許是失而覆得的緣故，嚴煊不想再讓劉代元被卷進這些齷齪的事情中，在他的心中，只希望劉代元能夠安安穩穩的同自己生活在一起便好，至於其他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東西。
如今很多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大致的走向也不會因為林蕭t這種人的出現而發生改變，唯一的變數，只有劉代元自己而已，如今她想恢覆記憶，自己並不反對，但並不見得他是做好了應對這種情況的準備。
恢覆記憶後，她或許會厭惡如今的自己，亦或是會想要離開自己的身邊，到那時候，他還會是劉代元心中那個風光霽月的君子嗎？
又或者，劉代元會不會連帶著厭惡如今的滿心都是他的自己呢？
他想的出神，一下午也就在批了幾封奏折之中過去了。
許是帝後大婚的緣故，那些大臣也鮮少說一些沒用的話，不過都是做好了他們的本職工作，嚴煊隨意的拿起最後一本，卻在看到上面的內容之後冷了神色。
又是錦官城。
上這封奏折的人是邊疆的一名將軍，先帝在位時便鎮守邊疆，很是忠心，奏折上提到，西域人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了兩國邊疆的交接處。
要知道，自從太祖皇帝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出兵攻打西域，那時的邊疆苦於西域的屢屢入侵，因此太祖皇帝戰勝後，西域便往西退居，許多年未曾來犯，後來便做了藩屬國，每年還需要上貢，還答應了未經□□允許，不得隨意來到兩國交接的邊疆地帶。
讓嚴煊意外的是，這群西域人只不過是經由邊疆去了南面的錦官城，並未在邊疆做哪些燒殺搶掠的事情。
將這封奏折放在一邊，嚴煊陷入沈思。
他對西域的感情很是特殊，過去，大部分的長安人對西域恨之入骨，等到了太祖皇帝擊敗他們後，這種情況才變得好了一些，可他的生母就是西域人，他無法做到厭惡西域，卻也對西域並沒有多少感情。
簡單的來說，他的母親也不過是皇權下犧牲的要一個女子，被強搶進宮中後，西域也未曾有人來尋找，因此嚴煊也查不到自己的外祖是西域的什麽人家。
喚來了林七，嚴煊低聲吩咐了些什麽，最後道，“讓小廚房做些雞湯，記住要清淡些。”
話題的轉變有些快，但林七還是很好的應下。
轉身走回殿中，嚴煊掀開床幔，不緊不慢的在劉代元身邊躺下。
似乎只有在她的身邊，自己才會全身下的放松下來，忘記自己如今肩上承擔的使命和責任。
遇到劉代元之後，他甚至想過就這樣永遠的和她在一起，不要那些繁雜的東西，可內心深處也明白，兩人的身份，早在一開始便註定了一些不好的結局，只不過他未曾想過，少女真的毫無預告的將自己拋下。
身側的少女翻了一個身，發出舒服的喟嘆，嚴煊起了些壞心思，故意伸出手捏住劉代元的鼻子，惹得人不舒服。
不想讓劉代元知道是自己的手筆，趕在人睜開眼之前，嚴煊收回自己的手，看向一側，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發生什麽了？”劉代元暈乎乎的，顯然是沒有反應過來。
鼻尖溢滿了清冷的松樹味道，她下意識的去尋找熟悉的懷抱。
“這個味道好熟悉……”劉代元喃喃，“好似我曾經聞過一樣。”
類似的話早就聽過無數次，嚴煊已經能做到心神平靜，他還調整了一下躺著的姿勢，以便於劉代元能夠更舒服的窩在自己的懷裏。
劉代元不怎麽清醒的窩在人的懷裏，過了一會，她突然睜開眼睛。
對上了嚴煊帶著些揶揄的神情，劉代元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腦袋又埋進了人的胸膛裏。
“看你睡得很香，”嚴煊挑眉，“可是做了什麽好夢？”
“哪有什麽好夢，”劉代元悶悶的，“夢到我小時候在雪地裏打滾，被兄長看見了，竟然將我狠狠的揍了一頓！”
“沒想到他竟然還做過這種事情，虧我還以為他是一個好兄長呢。”
“在雪地裏打滾？”想到了什麽，嚴煊低低的笑，“好玩嗎？”
見嚴煊沒有和夢中的兄長一般訓斥自己，劉代元眸子亮閃閃的，“夢裏挺好玩的，雪地裏好玩極了，總歸是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就是不知道現在還好不好玩。”
“陛下玩過雪嗎？”
嚴煊想了想，記憶中還真的沒有在雪地裏玩耍的回憶，想起來的不過是些下著大雪，他在王府裏埋頭苦學的場景罷了。
“現在想想，似乎也沒什麽好玩的，”劉代元伸了個懶腰，“冬天那麽冷，一不小心感染了風寒可怎麽辦，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嚴煊向來對這些事情沒什麽興趣，不過是願意陪著劉代元罷了。
兩人又躺了一會，一邊的宮女已經將做好的雞湯端了上來。
前幾日還秋高氣爽，今日午後卻突然刮起了大風，將殿外青石板上的落葉吹起飄在空中。
春芳殿外的宮女勤勤懇懇的打掃著落葉，有條不紊的將宮殿周圍的環境搭理的井井有條。
殿外時不時走過幾個負責巡邏的侍衛，偶爾驚嘆於春芳殿的奢華，感嘆這位皇後的受寵。
而此時，他們口中的皇後娘娘，正乖巧的坐在桌前，等著嚴煊給自己盛雞湯。
嚴煊剛坐下，下意識的就要拿起湯匙，起身後，手卻頓在半空中。
“看朕作何？”他微微挑眉，給自己舀了一碗，像是沒看到劉代元期待的眼神。
“陛下？”劉代元眨眨眼睛。
“你不喝，那便都是朕的了。”
自己伺候劉代元似乎已經成為了習慣，偶爾想起來，嚴煊也覺得有些難為情。
倒不是不願意去做，只是覺得自己有些太寵著劉代元了。
“陛下，我手疼~”熟稔的撒嬌讓嚴煊很快敗下陣來，他唇角微揚，給劉代元舀了一碗。
“這雞肉很是鮮美，雞湯也清香極了，”劉代元喝完後，仔細評價道。
“小心別燙著，”嚴煊叮囑。
他向來不喜歡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身邊又其他的人盯著，因此殿內只有兩人，其他的人都在殿外候著。
“陛下吃飽了嗎？”劉代元吃完後，托著下巴看著對面的男人。
“你呢，吃飽了嗎？”原本在少女面前的琉璃碗已經放到了另一邊，嚴煊微微蹙眉，“就吃這些？”
“沒什麽胃口，”劉代元嘟嘟嘴，“可能是心情不佳吧。”
“那你倒是說說，如何心情不佳了？”嚴煊放下手中的碗筷，慢條斯理的用帕子擦了擦嘴。
“陛下是何時開始習武的呀？”劉代元好奇的問。
“如何看得出來我曾習武？”
一眼看去，旁人對嚴煊這個皇帝的第一印象都是有著文人氣質的書生，都未曾想到過他也曾習武多年。
“這還用想嗎，陛下的——”話在嘴邊，劉代元卻不好意思說出口了，“陛下十分偉岸。”
這時候，她才反應過來，怪不得有時候她會聽父親說起，朝中的一些將軍看不起新帝。
敢情是覺得嚴煊未曾習武？
她想，真不是自己對這些習武之人有偏見，怎麽能通過看一個人的外貌斷定他呢。
雖然她也是後來見到人精壯有力的身材之後才發現的這一點。
“你想說些什麽？”嚴煊敏銳的察覺到了一些人的猶豫，直覺告訴他，劉代元有些旁的心思。
“倒是也沒什麽，”劉代元眨眨眼睛，“陛下，今天是我們成婚的第三日。”
嚴煊點點頭。
“第三日了，”劉代元鼓起勇氣，“陛下是不是有些難言之隱呀？”
對面的男人微微蹙眉，還未回答，就聽到少女認真道。
“我已經問過林太醫了，男子間，此事十分尋常，陛下不必多想，喝幾服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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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角處的香爐燃著名貴的香料, 淡淡的草木香繚繞，雲紋金絲屏風後，男人的面貌顯得朦朧不清。
自從十年前救命之恩後，賀章就開始效命於嚴煊。
那時的嚴煊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不像現在這般是萬人之上的皇帝,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嚴煊時, 少年冷淡的目光映在沾染了鮮血的刀劍上, 將他的眸子照出血紅。
那時他被仇家追殺，已經走投無路了, 縱使賀家過去在長安城的地位顯赫，也依舊沒有人敢收留他。
除了如今眼前的男人。
當時的他還以為嚴煊是什麽紈絝子弟, 他身上的氣質實在太過耀眼, 讓人不得不生出些聯想，直到後來, 賀章才知曉了嚴煊的身世。
他們兩人有著共同的目標, 那便是可以攜手的人。
賀章身子筆直的站著，面上恭敬的看著屏風後的男人。
他剛剛被嚴煊收留的時候, 心底裏是有些看不起這個少年的，還總覺得嚴煊收留自己不過是一時的想法而已, 畢竟一個被拋棄的皇子, 和一個罪臣之後, 兩人的結局能好到哪裏去？
再加上自己比嚴煊還要大幾歲，這種想法便更加的根深蒂固, 直到後來他被嚴煊出色的才能所折服，這才對人產生了恭敬之心。
“自從孫將軍來信之後，臣便一直暗地裏派人打聽臨安的事情。”賀章開口道，“陛下可曾記得, 今年年初的時候，崔家的崔承曾經南下臨安，在臨安待了有三個月之久t，臣的人查到，表面上崔家是以吊唁為借口，背地裏則是哄騙著崔承將太祖賜給崔家的虎符帶了去。”
屏風後的嚴煊微微挑眉，嗓間溢出幾分嘲諷，“看來他們還真是下了大手筆。”
誰人不知，崔家在太祖皇帝時有從龍之功，太祖皇帝成功登基後，更是當著所有朝臣的面邀請崔家的家主與他一同坐上龍椅，以表示對崔家的寵信，也因著這層原因在，先帝在位時曾對崔家多有不滿，可因著這事，到底是未曾有什麽行動。
虎符是太祖皇帝繼位後賜予崔家的，連同一道聖旨，一起賜予了崔家。
但不同的是，這虎符並未有什麽調兵的作用，不過是彰顯了天子對臣子的寵信罷了。
“這虎符雖然已經過了百年，早就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可此事卻能看出，崔家的不臣之心。”
“崔家的不臣之心，又豈是這幾年才有的，”嚴煊冷靜道，“不但崔家不安生，甚至其他家族，又何嘗安生過？”
先帝在位時，並未像史書中記載的那般風平浪靜。
先帝剛剛繼位，五大世家便爭先恐後的想要成為天子的近臣，因此還爆發了五家之亂，先帝唯恐此事影響自己的統治，便出兵壓下了這次暴亂，而無辜被卷入這次暴亂的賀家，則成了替罪羊，男丁被滿門抄斬，女子則流放邊疆，世世代代為人奴婢，賀章當時未滿十歲，是他的乳母將她的親生孩子推了出去，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至於流放的女眷，也都無一例外的感染了風寒，在遙遠而又寒冷的路途中死去。
世家間的鬥爭，從來都伴隨著鮮血，家人慈愛的面容只能藏在自己的心底，賀章緩緩吐了一口氣，沈聲道，“如今，臣已經命人將王家裏，幾個與此事有關的人監督了起來，陛下放心，為了避免打草驚蛇，臣並未將陛下即將南下的消息傳出去。”
“朕知曉，你等了這麽多年，為的就是這一刻。”嚴煊站起身，從屏風後走出來，站在賀章面前。
“當年的事，是崔家和王家一手策劃，劉家和霍家前去支援，卻被崔家和王家的人擋在了宮門之外，”嚴煊道，“不過幾月之後，便是你報仇雪恨的日子。”
對上嚴煊的視線，賀章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知名的情緒，身心仿佛也輕松了起來。
他等這一日等了太久，幾乎快要記不清楚自己已經多少日未曾以賀家嫡長子的身份出現在他人面前了。
包括崔家和王家在內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了十幾年前的那次暴亂中，狠毒的要了他們全家人的性命。
“多謝陛下。”賀章跪下，冷靜，“陛下恩德，臣，沒齒難忘。”
“不過還有一事，臣不知應不應該告訴陛下。”賀章起身，嗓音猶豫。
“想說便說。”嚴煊擡眼，看向窗戶外不遠處的正殿，殿前的一株小樹是兩人成婚前，劉代元非要種下的，說是等過幾年就可以吃到自己種的桃子，她鮮少像是這般期待的去做一件事，自己自然也是十分支持。
“臣在臨安調查王氏的時候，誤打誤撞發現了幾個人也在調查此事的人——”
嚴煊的雙眸微微瞇起。
賀章猶豫，“那些人的蹤跡實在是太過奇怪，臣便派了幾個人去調查，最後發現——”
“他們，是娘娘的人。”
此話一出，偏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兩人在春芳殿會面，的確比在其他地方更為安全，嚴煊不必在意他們的話被其他的有心之人聽見，可是，賀章剛剛的那句話，卻是在嚴煊的思考範圍之外的。
這一句娘娘無疑讓他心底翻湧，他後宮只有劉代元一人，指的自然就是她了。
瞧著嚴煊的臉色似乎沒什麽變化，賀章又道，“不過，這些人似乎很是著急，除了前段時間有動靜，最近似乎都沒有什麽行動，只不過是待在驛站裏，每日喝些小酒罷了。”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嚴煊走到殿門口，淡淡，“等婚假結束，朕便會南下，你應該準備好才是。”
賀章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後這才知曉了嚴煊的意思。
看來，這位傳說中獨得聖寵的皇後娘娘，當真不一般。
嚴煊從偏殿中走了出來，擡眼就看到裴瀠正站在正殿門口，見他往正殿的方向走，微微頷首。
“如何？”
兩人走遠了些，裴瀠低聲將殿內兩人剛剛說的話一字不落的轉述給了嚴煊。
“娘娘對陛下很是上心。”裴瀠補充道。
這次的對話倒是沒有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有的不過是劉代元詢問自己身子的事情，時不時夾雜著一些養生的知識。
但嚴煊並未因此就打消一些猜測。
從一開始，少女無緣無故的離京，再到後來她屋內那一箱子錦官城的游記，再到今日賀章所說的話。
至少在失憶前，劉代元一定想做些什麽事情，或許她的離京就是為了此事，不過卻在路途中失憶，這才不得已終止了計劃。
林蕭此人的出現太過奇怪，就像是——
嚴煊轉身看向殿內。
像是一個等了許久都不見人的窩囊包，終於忍受不了，主動來找人一般。
若有所思的摸著下巴，不知想到了什麽，嚴煊輕笑出聲。
裴瀠被這笑聲弄得不明所以，一時間也不敢擡頭。
“只有桃子樹怎麽能行，”嚴煊撫摸小樹的枝幹，隨意道，“再去找幾棵其他的樹來，記住，要把小樹那些不該生長的枝蔓全部剪下來，不然，等以後小樹長大了，終究是累贅。”
裴瀠好似明白了些什麽，點了點頭。
再擡頭，剛剛還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已經快步走到了正殿的門口。
殿內燃著另一種清淡的藥草味道，嚴煊擡手，殿內守著的幾個侍女便有序的退了下去，只剩下三人。
劉代元閉著眼，對這些事一點也不關心，卻還是問了一句，“是陛下嗎？”
未曾得到肯定的回答，可是下一瞬，手被人攥住，上方傳來磁性的嗓音，“不要亂動。”
林蕭夾在兩人中間，別提有多難熬了，先是被劉代元纏著詢問有孕的事情，如今嚴煊來了，他甚至給劉代元針灸的時候都覺得嚴煊在死死的盯著自己。
“結束了？”嚴煊看著林蕭把一根根針從人的頭上拔了下來。
“是。”林蕭動作輕緩的將針放回布包中，兩人難得陷入了默契的沈默。
“陛下，結束了嗎？”
“還未，”嚴煊道，“在等一會，太醫還在收尾。”
醫治前，劉代元並不知道要用針，還以為是什麽特殊的按摩工具，不過林蕭用針的力度剛剛好，這才沒有讓事情敗露。
“可以睜眼了。”嚴煊替人拿開面上的白色布條，扶著劉代元起來。
林蕭見兩人這般，便十分自覺的收拾了東西走出了正殿。
劉代元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月白色錦袍，她站直了身子，伸出手摸了一下。
“這件衣裳的布料可真柔軟呀。”
她的心思放在這上面，絲毫沒有註意到腳下遺落的銀針。
或許是按摩了太久，自己也有些累了，劉代元伸了個懶腰，有些困倦。
“再去睡一會，嗯？”嚴煊巧妙的將那根遺落的銀針踩在腳下，細聲細語的哄著人。
直接將人抱了起來，隨即大步往床榻的方向走去，嚴煊細心的替人蓋好蠶絲被。
將月白色的床幔拉了下來，他快步走到屏風後，拾起那根銀針。
“送回去。”
裴瀠收回自己的手掌，點了點頭。
為了安神，林蕭還送來了許多由不同的花制成的香燭，嚴煊將剛剛燃燒完的丟在一旁，換上了一個松針燒制成的。
原本，他並未把林蕭此人和王氏的事情聯系起來。
可既然劉代元在失憶前曾多次調查此事，那就證明她或許也知道了什麽，亦或是王氏曾經做過什麽不好的事情，讓她甚是厭惡。
嚴煊知道，少女雖然看著與世無爭，可卻是最為厭惡做哪些傷天害理之事的小人，保不準真的與他猜測的一樣，林蕭和劉代元達成了什麽協定，至於是兩人到底是想要做些什麽，還得賀章去查了才能知曉。
或許是失而覆得的緣故，嚴煊不想再讓劉代元被卷進這些齷齪的事情中，在他的心中，只希望劉代元能夠安安穩穩的同自己生活在一起便好，至於其他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東西。
如今很多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大致的走向也不會因為林蕭t這種人的出現而發生改變，唯一的變數，只有劉代元自己而已，如今她想恢覆記憶，自己並不反對，但並不見得他是做好了應對這種情況的準備。
恢覆記憶後，她或許會厭惡如今的自己，亦或是會想要離開自己的身邊，到那時候，他還會是劉代元心中那個風光霽月的君子嗎？
又或者，劉代元會不會連帶著厭惡如今的滿心都是他的自己呢？
他想的出神，一下午也就在批了幾封奏折之中過去了。
許是帝後大婚的緣故，那些大臣也鮮少說一些沒用的話，不過都是做好了他們的本職工作，嚴煊隨意的拿起最後一本，卻在看到上面的內容之後冷了神色。
又是錦官城。
上這封奏折的人是邊疆的一名將軍，先帝在位時便鎮守邊疆，很是忠心，奏折上提到，西域人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了兩國邊疆的交接處。
要知道，自從太祖皇帝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出兵攻打西域，那時的邊疆苦於西域的屢屢入侵，因此太祖皇帝戰勝後，西域便往西退居，許多年未曾來犯，後來便做了藩屬國，每年還需要上貢，還答應了未經□□允許，不得隨意來到兩國交接的邊疆地帶。
讓嚴煊意外的是，這群西域人只不過是經由邊疆去了南面的錦官城，並未在邊疆做哪些燒殺搶掠的事情。
將這封奏折放在一邊，嚴煊陷入沈思。
他對西域的感情很是特殊，過去，大部分的長安人對西域恨之入骨，等到了太祖皇帝擊敗他們後，這種情況才變得好了一些，可他的生母就是西域人，他無法做到厭惡西域，卻也對西域並沒有多少感情。
簡單的來說，他的母親也不過是皇權下犧牲的要一個女子，被強搶進宮中後，西域也未曾有人來尋找，因此嚴煊也查不到自己的外祖是西域的什麽人家。
喚來了林七，嚴煊低聲吩咐了些什麽，最後道，“讓小廚房做些雞湯，記住要清淡些。”
話題的轉變有些快，但林七還是很好的應下。
轉身走回殿中，嚴煊掀開床幔，不緊不慢的在劉代元身邊躺下。
似乎只有在她的身邊，自己才會全身下的放松下來，忘記自己如今肩上承擔的使命和責任。
遇到劉代元之後，他甚至想過就這樣永遠的和她在一起，不要那些繁雜的東西，可內心深處也明白，兩人的身份，早在一開始便註定了一些不好的結局，只不過他未曾想過，少女真的毫無預告的將自己拋下。
身側的少女翻了一個身，發出舒服的喟嘆，嚴煊起了些壞心思，故意伸出手捏住劉代元的鼻子，惹得人不舒服。
不想讓劉代元知道是自己的手筆，趕在人睜開眼之前，嚴煊收回自己的手，看向一側，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發生什麽了？”劉代元暈乎乎的，顯然是沒有反應過來。
鼻尖溢滿了清冷的松樹味道，她下意識的去尋找熟悉的懷抱。
“這個味道好熟悉……”劉代元喃喃，“好似我曾經聞過一樣。”
類似的話早就聽過無數次，嚴煊已經能做到心神平靜，他還調整了一下躺著的姿勢，以便於劉代元能夠更舒服的窩在自己的懷裏。
劉代元不怎麽清醒的窩在人的懷裏，過了一會，她突然睜開眼睛。
對上了嚴煊帶著些揶揄的神情，劉代元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腦袋又埋進了人的胸膛裏。
“看你睡得很香，”嚴煊挑眉，“可是做了什麽好夢？”
“哪有什麽好夢，”劉代元悶悶的，“夢到我小時候在雪地裏打滾，被兄長看見了，竟然將我狠狠的揍了一頓！”
“沒想到他竟然還做過這種事情，虧我還以為他是一個好兄長呢。”
“在雪地裏打滾？”想到了什麽，嚴煊低低的笑，“好玩嗎？”
見嚴煊沒有和夢中的兄長一般訓斥自己，劉代元眸子亮閃閃的，“夢裏挺好玩的，雪地裏好玩極了，總歸是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就是不知道現在還好不好玩。”
“陛下玩過雪嗎？”
嚴煊想了想，記憶中還真的沒有在雪地裏玩耍的回憶，想起來的不過是些下著大雪，他在王府裏埋頭苦學的場景罷了。
“現在想想，似乎也沒什麽好玩的，”劉代元伸了個懶腰，“冬天那麽冷，一不小心感染了風寒可怎麽辦，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嚴煊向來對這些事情沒什麽興趣，不過是願意陪著劉代元罷了。
兩人又躺了一會，一邊的宮女已經將做好的雞湯端了上來。
前幾日還秋高氣爽，今日午後卻突然刮起了大風，將殿外青石板上的落葉吹起飄在空中。
春芳殿外的宮女勤勤懇懇的打掃著落葉，有條不紊的將宮殿周圍的環境搭理的井井有條。
殿外時不時走過幾個負責巡邏的侍衛，偶爾驚嘆於春芳殿的奢華，感嘆這位皇後的受寵。
而此時，他們口中的皇後娘娘，正乖巧的坐在桌前，等著嚴煊給自己盛雞湯。
嚴煊剛坐下，下意識的就要拿起湯匙，起身後，手卻頓在半空中。
“看朕作何？”他微微挑眉，給自己舀了一碗，像是沒看到劉代元期待的眼神。
“陛下？”劉代元眨眨眼睛。
“你不喝，那便都是朕的了。”
自己伺候劉代元似乎已經成為了習慣，偶爾想起來，嚴煊也覺得有些難為情。
倒不是不願意去做，只是覺得自己有些太寵著劉代元了。
“陛下，我手疼~”熟稔的撒嬌讓嚴煊很快敗下陣來，他唇角微揚，給劉代元舀了一碗。
“這雞肉很是鮮美，雞湯也清香極了，”劉代元喝完後，仔細評價道。
“小心別燙著，”嚴煊叮囑。
他向來不喜歡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身邊又其他的人盯著，因此殿內只有兩人，其他的人都在殿外候著。
“陛下吃飽了嗎？”劉代元吃完後，托著下巴看著對面的男人。
“你呢，吃飽了嗎？”原本在少女面前的琉璃碗已經放到了另一邊，嚴煊微微蹙眉，“就吃這些？”
“沒什麽胃口，”劉代元嘟嘟嘴，“可能是心情不佳吧。”
“那你倒是說說，如何心情不佳了？”嚴煊放下手中的碗筷，慢條斯理的用帕子擦了擦嘴。
“陛下是何時開始習武的呀？”劉代元好奇的問。
“如何看得出來我曾習武？”
一眼看去，旁人對嚴煊這個皇帝的第一印象都是有著文人氣質的書生，都未曾想到過他也曾習武多年。
“這還用想嗎，陛下的——”話在嘴邊，劉代元卻不好意思說出口了，“陛下十分偉岸。”
這時候，她才反應過來，怪不得有時候她會聽父親說起，朝中的一些將軍看不起新帝。
敢情是覺得嚴煊未曾習武？
她想，真不是自己對這些習武之人有偏見，怎麽能通過看一個人的外貌斷定他呢。
雖然她也是後來見到人精壯有力的身材之後才發現的這一點。
“你想說些什麽？”嚴煊敏銳的察覺到了一些人的猶豫，直覺告訴他，劉代元有些旁的心思。
“倒是也沒什麽，”劉代元眨眨眼睛，“陛下，今天是我們成婚的第三日。”
嚴煊點點頭。
“第三日了，”劉代元鼓起勇氣，“陛下是不是有些難言之隱呀？”
對面的男人微微蹙眉，還未回答，就聽到少女認真道。
“我已經問過林太醫了，男子間，此事十分尋常，陛下不必多想，喝幾服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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