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山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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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起雨

牛群很快從自己楞住的狀態中掙了出來,他看著王宇,王宇的表情十分堅定,而且帶著一股他無法拒絕的真誠。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旁邊的座位:“請坐吧。”

王宇依著他的安排坐了下來,牛群回身把門上的卷閘拉上了,屋裏更顯得陰黑,可隨即,牛群點上了燈,屋裏又重新亮了起來。

牛群坐在了他的旁邊,笑了笑:“前一陣子的報紙,我看到了,你們還挺聰明的,最後一個信封,我沒想到你們會破解的那麽快。”

“還好。那是集體的智慧,再說,您也沒給我們出太大的難題。”王宇同樣不卑不亢的回以微笑。

“這麽客氣幹嘛?”牛群的語氣突變,“我知道你來這做什麽,不就是懷疑我是那案件的殺人犯嗎?您看我說的對不對啊?王警官?”

王宇不卑不亢:“若是有隱情,也可以和我說,肯定不會冤枉好人的。”

一聲悶哼從牛群的鼻中傳出:“真是好天真的少年人。我問你,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因為被逼到死路的奴隸殺死暴戾成性的主人,一生做好事積德行善的大善人沒有糧食而被迫偷竊?就因為這些行為,他們都是壞人嗎?好人、壞人,能夠粗暴的論定嗎?”

“不能,他們都是逼不得已。”王宇不緊不慢地回答,“所以想必牛先生也有逼不得已的事情,是這樣嗎?”

“哈哈哈,果然聰明,真的不枉費我對你們的信任。整個保衛科有你這麽一個就夠了。”牛群竟然笑了起來,這讓王宇心裏有譜了。

他直直地註視著牛群:“那咱們開門見山吧,那案件還有什麽隱藏的真相?而你,又是為什麽留下遺書之後,改名換姓,又活到了今天呢?”

牛群輕笑一聲:“年輕人就是快言快語,我也沒必要和你繞彎子。”

——

十年前,林城某公園,五人圍坐。

“這樣單純的死沒有價值,不如咱們共同存一筆錢,最後活下來的人拿走,遠走他鄉去開始新生活。”李建軍斟酌著開了口。

程慶和林芳芳都表示無所謂,趙紅梅想了想也點了頭。

只有牛群問了一下:“那要存多少呢?”

李建軍說:“我算了一下,一個人想要不被發現地到外地,最好的方法就是坐一輛黑車,先到旁邊的春城,再想辦法換車,一輛輛地轉移。路費、到新城市的生活開銷、然後加上想辦法更換身份的錢,少說也得五萬?”

“這麽多?”牛群這輩子都沒拿過這麽多錢,他約摸了一下,遲疑著問李建軍,“哥,五萬,得有……這麽厚?”

李建軍面無生氣的臉罕見的露出了笑容:“比這個還厚一點。”他接著說了下去,“五萬可能也不太夠,黑市上買個假的身份證就得近一萬,我想……要不一人兩萬?”

“這麽多錢?我還真沒有那麽多……”牛群都不用花心思算,他就能想起自己存折裏大致的錢數。

林芳芳把他拉了過去,悄聲說:“你不夠我給你補上吧,我那前夫還有不少錢存在存折裏。”

李建軍清了清嗓子:“還有疑問嗎?”

幾人陸陸續續地說了沒有,李建軍宣布,就在三天以後的上午,在文化宮集合,到時候他會帶槍來,大家一起等待著炸毀煙囪的時刻。

都表示同意,他們各自離開了公園。

三天之期很快結束。

在八月十一號當天,一大早,廠區的大喇叭就響了起來,提醒著居民們,今日下午會進行煙囪爆破的項目工程,屆時聲音巨大,且空氣中會有大量灰塵硝煙,格外損害身體健康,請大家提前囤好食品用品,非必要不要出門,尤其不要上街游蕩,兩日後煙塵落盡後再正常上班出行。

所以直到早上七點多,這個平日裏大家都趕著去上班的時間,街上依舊靜寂無聲,就連清潔工人也沒有出來,大家都在家呼呼大睡,享受著難得的睡懶覺的假期。

在這沈眠的林城中,清醒的人不多。

李建軍把自己深藏衣櫃裏的那支左輪手槍用布包好,揣進薄外套的內袋,又把四顆子彈用同樣的方法細心包好,一顆顆放進褲袋。

他的心裏充斥著一股莫名的興奮和激動,不管是生死,自己都會成為焦點,這種感覺光是想象一下,就能讓他發狂,死亡對於他,好像有股魔力,他沿著那條路不回頭地,著魔一樣,堅定地走著。

李建軍像是常勝將軍一樣昂著頭來到了文化宮,他低頭看了看手表,離他們約定的時間還早,他進了文化宮的後院,把用布包裹著的槍放在了石桌上,又把子彈一顆顆排在了旁邊。

他看了看周圍,有些遺憾,卻又很滿意。

文化宮的位置相較於廠區和家屬區來講比較偏遠,自從企業重組、降本增效以來,廠裏剩下的員工工作量激增,時不時的就要加班,再沒有時間和心情來文化宮搞文藝了。故而這裏荒廢破敗了許久,就算是沒有煙囪爆破這一安排,平日裏也沒有人特意過來了。

一地的雜亂和灰土,他實在受不了,在後院轉了轉,找了把大掃帚,把地上的雜物劃拉成一堆,又打開了水閥,接上膠皮管子,在地上沖了一層水,終於沒有那種邋遢臟亂的感覺了。

李建軍叉著腰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剛放下手中的管子,另外幾個人就陸陸續續過來了。

他們把各自帶來的錢隨意碼放在了一旁,然後圍坐在文化宮破爛的桌椅上,此時還是上午時分,天陰沈沈的,沒有一絲陽光,漫天都是烏塗塗的雲團。

李建軍一點點拆開了手槍外的白布,一支烏黑鋥亮的槍攥在了他的手心,他右手一旋,打開了彈巢,不多不少,正好五個。

他小心地把四顆子彈一顆顆拆出,裝裝進了彈巢。

天色更加陰沈了,李建軍對著面前的其他四個人說:“你們也看見了,我在槍裏裝了四顆子彈,一會時間到了的時候,每個人輪流開槍,懂了嗎?”

他們都點點頭,表示同意。

這幾個人大都走向了窗邊,黑雲壓城,他們都凝神看著遠處兩座煙囪若隱若現的尖頂,只有程慶還坐在剛才的位置上,微微低下頭,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麽。

他默默心算了一下,第一個人開槍,命中自己的概率是五分之四,假如第一個人中彈,第二個人則是五分之三的概率中彈,以此類推,第三個人則是五分之二,第四個人則是五分之一,概率是依次減小的,並不是同等的概率中彈。

程慶嘆了口氣,暗自下定了決心。

幾人不說話也不動彈,靜待著那一時刻的到來。

外面靜靜的環境突然被幾聲叫喊聲打破,隨後就是微微嘈雜的布置聲,看來爆破工程很快就會開始了。

李建軍攏著眾人又坐回了桌椅前,最後地叮囑了一下:“槍一定要對準胸腔的左側,這樣痛苦最小。”

他們點點頭,表情早已經麻木。

李建軍又說:“不管最後誰留下來了,都要把屍體好好掩埋好,不然很快就會被警察發現。”

依舊是毫無表情的點點頭。

李建軍嘆了口氣,把雙手平攤在了桌子上:“時間快到了,咱們提前排個順序吧。一會誰先來?”

程慶看向了李建軍:“我第一個。”

林芳芳坐到了程慶的身邊,聲音綿軟無力:“我。”

趙紅梅緊緊攥住了林芳芳的手,聲線微微顫抖:“第三個我來吧。”

牛群好像有一點猶豫,李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那第四個就是我吧,你最後。”

牛群低著頭,沒有出聲。

李建軍確認子彈已經一個個的裝好,又用了股力,旋轉彈巢,機械的精鋼彈巢不知道旋轉了幾圈,已經不知道哪一側的子彈膛室沒有子彈了,他把槍放在了程慶的面前,回了自己的座位端坐著。

窗外亂七八糟的聲音平息了一小會,這種安靜只有短暫的幾秒,很快就傳來了驚雷一樣的倒數:“三、二、一!——預備!”

“放——”

天邊黃燦燦的火光亮起,其中一座煙囪驀然消失,隨著火光和灰煙的升起,轟隆隆的聲音傳來,一陣陣,越來愈大。

程慶一把抓住了面前的手槍,毫不猶豫地沖著自己的左胸扣下了扳機。

他倒下了。

林芳芳撿起了他手中的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汗,她的手有點發抖,可依舊做出了和程慶一樣的動作,須臾間,左胸的彈孔像血窟窿。

她也倒下了。

趙紅梅忍住不看身後的兩具屍體,抹了抹眼淚,也沖著自己的左胸開了一槍。

“啊……”她最後的聲音還未完全發出,眼睛就已經失去了光彩。

輪到李建軍了,他看著面前的牛群,鎮定地拿起了槍:“就剩咱爺倆了。”

他死死將槍口抵住胸膛,抱著必死的決心。

“砰——”李建軍也倒在了地上,他們的血液像自來水一樣,從胸腔的空洞噴湧而出,在低窪處匯聚著,最終流到了一起。

牛群呆坐在座位上,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動著,手也止不住地顫抖。

自己成為了最後活下來的幸運兒,他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

最後的時刻,他分明看到李建軍眼神一動,然後迅速按下了第二次扳機,然後才倒了下去。

這時,隆隆的爆破聲也結束了,空氣中一股煙塵的苦澀味,和血霧的腥濁相混合,這小空間裏的氣味相當奇怪。

爆破聲的戛然而止,像是對烏雲發出了訊號。

天像破了洞一樣,大雨傾瀉而下,壓住了爆破的巨大威力揚起的硝煙和塵土,也洗刷世間一切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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