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茍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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茍且偷生

自由。

久違的自由的感覺。

牛群從椅子上站起來,看著窗外的雨。

除了雨,他什麽也看不見、聽不到。

嘩啦嘩啦地傾瀉而下,一片銀白的綢子一樣,把他所處的空間包圍起來,根本看不見周圍的一切,那些剛才還能看到的圍墻、街道、樓房,全都看不見了。

驟雨一般伴隨著狂風,灌了進來,裹挾著涼涼的雨滴,沒一會就把窗前的牛群淋個精濕,他吹著風,微涼的濕潤的空氣被吸入胸腔,他感到自己好像又重新活了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牛群終於離開了窗臺,他在文化宮裏面到處翻找,拖出了一把鐵鍬,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最後選定了後院的那一大片花花圃。

他先是把裏面久未被打理,半死不活的幾株花苗拔起來扔在一邊,然後就一直站在花圃圍石的上面,拼命地挖著土。

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就是套上犁都能吭哧吭哧耕上二裏地,牛群面前很快挖好了一處又深又大的坑。

他還是有點不忍心看屍體的表情,於是別著頭把一具屍體拖了過來,安放在坑底,又迅速填上了土。

接下來他又選取了靠近墻圍子一塊地,和剛才一樣,挖了一個巨大的坑,又拖了一具屍體埋了進去。

“等等,所以你是隨意埋進去的?沒有什麽規律?”王宇忍不住打斷了牛群的敘事。

“對,其實那時候,我的心裏也發慌打怵,加上不敢看,沒有什麽心思安排,只想快速結束。”牛群說。

王宇皺皺眉頭:“好吧,我還以為會有什麽特殊含義呢,你接著說吧。”

“真的沒有。”牛群調整了一下坐姿。

挖了兩個大坑以後,牛群瞥見後院一側的紅磚墻有些破敗,再仔細一看,裏面竟然是空腔的,他便心生一法。

這時候外面的雨已經沒那麽大了,他冒著雨出去吃了飯,還潛進廠裏偷了一袋子磚,又填了一具屍體進去。

這回文化宮已經沒地方再掩埋屍體了,他也有些為難,就先處理現場,用李建軍用過的膠皮管子把地上的血跡沖個幹凈,又把他們來過的一切痕跡毀的毀、除的除,表面上看起來,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裏的一切都處理的差不多了,外面已經是深夜,牛群把最後一具屍體裝進一個破舊的蛇皮袋裏面,然後扛在了身上。

抗起鐵鍬,在大門口小心觀察了一會,牛群謹慎地踏出了文化宮。

他其實也沒什麽特殊的方向,只是漫無目的地往更黑更安靜的地方走。

那蛇皮袋過去肯定裝過廢鐵,牛群能聞到一股熟悉的鐵皮生銹的味道,隨著他的一步一步而散發出來,往他的身前湧。

“*的!”他走著走著,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到了腳,一頭栽倒了,身上的蛇皮袋也由於慣性,往前滾了過去。

牛群往前看了一下,這裏好像是廠區邊緣的一條臭水溝,挺長時間廢棄不用了,所以上面都是淤泥,而他剛才扛著的那蛇皮袋正正好滾到了這水溝的邊緣。

咋整?不去管那蛇皮袋,明天天一亮就會被發現,管的話,這下面的味道也太……

算了,一不做二不休,牛群稍微堅定了一下,就提著膀子,順著旁邊的土坡往下爬。

很快他就到了蛇皮袋的旁邊,他先是想用力氣把蛇皮袋扯上來,可是問題又接踵而來了,蛇皮袋摔下來時候的力氣,使得它的一大部分狠狠嵌進了淤泥裏,單憑一個人的力氣,根本不可能直接把這袋子重新拔出來。

牛群累得氣喘籲籲,他蹲在土坡上,這時一個主意自己鉆進了他的腦子裏面。

下定決心以後,這事就很好辦了。

他利落地在淤泥上挖出一個大坑,然後把屍體丟進坑底,為了避免像昨天瓢潑大雨把淤泥重新沖刷開的情況出現,他把洞挖得很深,然後填上淤泥,這時他的鼻子早就已經失靈了,也早就拿不動鐵鍬,只好扔下鍬,手腳並用,努力把淤泥填實。

當然,他沒有忘記把蛇皮袋割破取走。他一點證據都不想給警方留下,至少現在的牛群是這麽想的。

這一套動作下來,牛群渾身臟兮兮的,散發著和臭水溝同款的氣味。

不過好在其他的四具屍體全部處理好了。

王宇冷笑:“你還挺有勁的,一天挖了那麽多坑做了那麽多活,真是不累啊。”

“其實還行,我還起了堆火把那袋子和亂七八糟的東西燒了,這一天的工程量才結束。”牛群笑笑,“所以說你們現在的年輕人身體素質越來越差了。”

伸手從後腰掏出了手銬,王宇解開銬環,看向牛群:“你還有什麽最後要說的嗎?”

牛群臉上淡淡的笑意凝住了,他向前伸出一只手,輕擋在手銬前面:“不,王警官,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恐怕不行,你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王宇說。

牛群臉上的淡淡笑意又恢覆了:“我知道你就是這樣正直的人,我跟你回保衛科,只是……”

牛群的欲言又止讓王宇感覺到隱隱的愧疚,他看向牛群:“你說。”

“有空的話,希望你們能來這邊看看我老婆,我本來以為我至少能陪她到安全生產以後。”牛群的聲音染上了幾絲悲切,“她快要生小孩了,身體一直不太好,又是聾啞人,我什麽都不怕,就擔心她……”

王宇別過臉,為牛群帶上了手銬,扣好以後,他嘆了口氣:“我會的,你放心。”

想到再也不能再見妻子,牛群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

——

處理完這一切,牛群回到了李建軍的住處,還好李建軍曾經給了他一把鑰匙,現在這裏是他唯一可回的地方。

簡單沖了個澡,又把身上衣服用漂白水泡上,他有種罪惡的安心,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外面雨又下了起來,很快被雨聲吵醒了,看著和下午差不多的暴雨,牛群也睡不著了,他一直暗自擔心著水溝裏掩埋的那具屍體被發現,心裏慌的要命,頭上一直冒冷汗,根本沒法再睡著。

反正也睡不著了,幹脆就坐著吧。

牛群無力地癱軟在沙發上,感覺從未有過的疲憊襲來,腦子裏卻亂七八糟的,無數陌生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著奇怪的話語,沒辦法得到休息。

他凝神抵抗著精神世界的崩壞,突然想到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錢。

他們留下的那些錢。

十萬。

該怎麽辦?

牛群離開沙發,跌跌撞撞地跪坐在了茶幾前面,打開了那個他一直帶在身上的,漆黑的塑料袋。

幾大疊的粉紅色鈔票,還有一本存折,他翻開存折,那是一本很嶄新的紅簿子,裏面夾著一張存單,上面的戶名是趙紅梅,看來她是來不及去取錢了,就直接把存折帶了過來。

餘額是兩萬左右,牛群看著存單上面的字跡,突然有點傷心,他想起了趙紅梅還有個兒子,應該還在上學,趙紅梅這一走,這孩子也沒有什麽親戚,估計要被送到福利院去了,他有點難過。

看著桌上的幾大沓子鈔票,還有那本存折,牛群暗暗下定了決心:他要離開這裏,徹徹底底地離開林城,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不過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去完成。

第二天一早,銀行的業務員一開門,就看見了奇怪的一幕。

一個從頭到腳都穿的全黑的男人,帶著黑帽紗布口罩,拎了個黑色大塑料袋,緊緊捏著塑料袋的袋口,站在銀行的大門口。

看到銀行的卷閘門一開,那人就急切地擠了進去,來到櫃臺前面:“你好,我要存錢。”

揣著那本存折走出了銀行,牛群終於松了口氣,安下了心。

他走到了趙紅梅住的那棟樓附近,竟然看到了警察的黑白色工作車停在單元門口,他心頭一驚,連忙躲到了一旁觀察,他從幾個路人的話語間聽說,好像只是發現趙紅梅失蹤,。並不是已經發現了屍體,他松了一口氣,裝作自己也住在這棟樓,悄悄地走了進去。

來到趙紅梅的家門口,房門竟然半開著,警察好像正在另一戶人家了解情況,那警察的聲音很洪亮,牛群估計著還有一段時間才會出來,於是趁機把存折塞進了鞋櫃上的一個小本子中,然後立即轉身下樓離開。

此地不宜久留,牛群找了一個曾經的朋友,坐著他的出租車離開了林城,在和朋友的聊天中碰巧得知,有個同學得了重病,可能快要不行了。

牛群敏銳地捕捉了這一信息,他想起自己過去多次進局子的經歷,那些民警電腦上的頁面很粗糙,都沒有顯示檔案的照片,他決定鉆這個空子,走一步險棋。

他在離春城不遠的小縣城下了車,找到一處不脫離自己戶籍所在地的派出所,把自己的名字更改成了“高方林”。

小派出所的效率很高,當天他就拿到了新的身份證件,他捏著新的證件,仰望著天空。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牛群,牛群已經死了。

他就是高方林,如假不包換。

高方林用身上最後的一點錢搭了一輛客車,就在春城的邊緣找了家小店打工,勉強也能維持生活。

小店的生意還行,平常的粗活累活不少,老板讓他幹啥,他也沒說苦喊累的,他是個吃過苦的人,所以不管咋樣他都能接受,畢竟現在的人生都算是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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