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見棄於世

關燈
見棄於世

“不是我說你,怎麽就沒個安生呢?”王振業坐在對面,用關節使勁地叩擊著桌面,眉頭皺成一團。

“擺攤第一天!老老實實修車不行嗎?第一天!你就把工人打了,你到底是想幹啥!”他越說越氣,索性站了起來,不去看李建軍的表情。

李建軍絕望地看著頭頂的日光燈,這熟悉的拘留室,他以前曾經多少次在這裏審訊過壞人,可是今天,也輪到自己坐在這裏,被別人審判了。

並且這個審判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多年來鐵到穿一條褲子的鐵哥們。

什麽鐵哥們?他們已經不一樣了,他是國營廠的正式職工,自己呢?只是一連個正經營生都沒有的混子。

“哥們。”

假如王振業這麽說,別人會誇讚他仗義,不忘了老朋友;自己這麽說,只會被人認為他是有求於他,想和他走後門、使關系吧!

李建軍低下頭,他發現自己的一只腳上,鞋帶開了……大概是剛才被按在地上時蹭開的。

耳邊是那個姓呂的工人喋喋不休的抱怨,實在讓人心煩。

那個垃圾……他不僅誇大了自己的傷勢,還一個勁的對李建軍那兩拳添油加醋,說得像是他剛下了角鬥場,死裏逃生。

李建軍始終一言不發,聽著工人的控訴,王振業氣的團團轉,坐在一邊的龐工程師連忙拉住了王振業,向他從頭到尾的解釋今天這場爭執的過程:“王警官,今天這事吧,也不完全是這位修車師傅的錯……”

一番解釋過後,王振業又坐回了李建軍對面。

“你說說,就算他有錯在先吧,你也不能那麽沖動是不是?把他打成那樣也不應該啊。”王振業語重心長。

看到王振業訓著李建軍還一直替他說話,老呂也不在那哼哼唧唧喊疼了,瞬間恢覆了神氣,站在王振業的正後方,也不敢說話,只瞇著眼睛點頭,不時發出嘖嘖聲,一副仗勢欺人的嘴臉。

李建軍迷茫的擡起頭,明顯聽了半天也沒聽進去。

王振業嘆了口氣,清了清嗓子:“要不這樣,你倆互相道個歉,今天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龐工程師連忙把那工人拽到他們面前:“老呂,你先給這位師傅道歉。”

老呂不情不願地挺直了身板,從牙縫裏擠出來艱難的幾個字:“對不起啊!”

李建軍轉頭看了看王振業,又看了看龐工程師,他們的臉上都是類似的一種期待的表情。

在他們期待的眼神中,李建軍站了起來,忽略了他們的眼神,徑直地往外走。

老呂急了,一把拉住王振業:“哎哎哎,王警官,憑啥我道了歉他走了?這是幹啥?我不能吃這虧啊……”和剛才一樣的滔滔不絕,惹人煩心。

王振業也受不了老呂的語言攻擊,他也爆發了,一把扒拉開老呂的手:“我怎麽知道!”

話剛出口他就自知失態,呼了口氣緩了緩,又恢覆了剛才冷靜的狀態:“你們在這等,我去把他找回來。”

龐工程師也面露不悅,瞪了一眼老呂:“你別瞎說了,多讓王警官為難,本來這事就是你挑的頭,你的錯。”

這回老呂徹底不敢吱聲了,他低著頭坐回了調解椅,磨著牙齒,不時發出一點細小的悶哼聲。

王振業沖出了保衛科,四處張望,尋找著李建軍的身影。

果然,剛出了廠門口,就能看到李建軍的修車攤位,而他正蹲在那收拾工具呢。

王振業立馬小跑過去,把李建軍拉了起來:“老李,你起來,別收拾了。”

看李建軍沒有特別排斥,王振業又開始語重心長地說:“你這也太不給我面子了,算我求你了,咱們回去,你就和那工人說句對不起,這事就算了了,不然沒法和廠裏交差,追究下來吧,你這攤也擺不成。”

他搖搖李建軍的胳膊,眼神十分誠懇:“跟我走吧,咱們別逞一時之快,行不行?”

“你明明知道這事不是我的錯。”李建軍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很覆雜,有失望、也有漠然、還有化不開的悲哀。

“但是你也打他了,還把人打成那樣,這點是你錯了吧。”王振業勸慰著他,“咱不和他一般見識,就別掰扯得那麽細了,跟他道個歉就完事了。”

“到底是誰掰扯的細?”李建軍拋下這句話,又蹲下繼續收拾自己的工具。

固執己見、油鹽不進是李建軍一貫的作風,王振業沒法,也和他一樣蹲了下來,繼續磨破嘴皮子的勸,希望能說通這個固執的老夥伴。

李建軍忽視了旁邊的王振業,把地上的工具一樣樣裝回了工具箱,剛扣上搭扣,大雨就嘩啦嘩啦的下了起來。

這麽大的雨勢還是少見,李建軍淋著雨,雙手把工具箱扛回了自己的車上。

王振業按住了他的車頭:“跟你說這麽半天一點都沒聽進去?就一句話很難嗎?”

李建軍不回頭:“我是什麽樣的人,這麽多年你還不清楚嗎?”

“我清楚。可是不得不低個頭,你現在這種情況,謀生的營生更重要。”王振業一點也沒松手。

“我現在哪種情況?”李建軍迅速地看了王振業一眼,“你什麽意思?是,我下崗了,可是也並不低你一等吧。你倒是說說,我是哪種情況?”

王振業微微低下了頭:“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想幫你……”

“多說無益,反正我不會給那個混蛋道歉!”李建軍空出一只手,一下把王振業推開了。

王振業一個踉蹌,李建軍騎著車子,丟下了一句冰冷的話:“以後咱倆再也不是兄弟了!”

王振業懸空的手攥成了一個虛拳,手背上的雨水不住地往裏面倒灌。

“老李,我可是為你好啊……”

他不大的聲音被湮滅在了暴雨之中。

“啪嗒——”日光燈的開關被按開,李建軍把工具箱撂在地上,踢掉鞋子,渾身濕透了,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條條的水痕。

他一言不發,去衛生間抽了條毛巾,把自己從頭到腳擦幹,然後一頭倒在了床上。

前一陣那股高壓電的後遺癥,這時才襲來,他用手肘夾著頭,緩解渾身的劇痛,眼前出現了一幅幅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晃晃悠悠

勤勤懇懇的上班巡邏、追捕小偷,夏天殺蟲、冬天清雪。

為了廠子盡心盡力的這些年。

那又算什麽?還不是莫名其妙就下崗了。

他努力嘗試,拉下臉皮去擺攤,那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三十多年的人生抽去“合金廠”這三個字,竟然匱乏的像一塊白紙。

離開了長久賴以謀生的合金廠,他才認清自己原來是如此的笨拙、如此的天真。

被那裏拋棄的自己,早就一無所有了。

除了停止不前,他還能去做些什麽嘗試呢?

他做錯了什麽?到底是哪裏錯了?

下崗、擺攤、和多年好友鬧掰,這些事就是最後幾根稻草,終於壓倒了駱駝。

他的身體已經禁不住這樣淋一場大雨,沒躺多久就發起了高燒。

這場高燒來的快,燒的也猛烈。李建軍喉嚨焦渴,渾身發燙過了頭,忽冷忽熱的,甚至沒力氣去倒杯水。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去世的妻子和女兒,假如她們在,自己也不會落的一口水也喝不上……無邊的黑暗中,他合上了漆黑的眼睛。

李建軍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

康覆以後,他都不知道自己那幾天是怎麽熬過來的,那段記憶完全沒被寫進他的大腦,而是直接消失了。

只記得某天清晨,他睜開雙眼,從床上起來,窗簾縫裏透出一線蒼白無力、還未亮透的天空。

鼻塞的感覺消失了,身體也沒有那麽沈重,李建軍走到窗前,打開了窗簾,天上撲楞楞飛過一群麻雀,他驚訝的發現,樓下綠化帶的迎春花開了。

雖然地上的雪花融化的差不多了,但其他的灌木還是光禿禿的,雪水使地上濘濘的,空氣裏一股泥腥味。

誰知今天,一顆顆的小金豆子一樣的迎春花,在林城短命的春天來臨之前,無聲的爆開了。

李建軍看了很久,突然決定自己要出門走走。

他穿上棉夾克、帆布褲,就出門了。

街道還沒有完全醒過來,很安靜,不知道隔著幾條街道的清潔工掃地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唰拉唰拉,一下一下的。

李建軍看著路邊的一家家店鋪,他第一次感覺這麽陌生,沿著自己的眼神一行行讀下去。

英子理發館、老劉雜貨鋪、小雪精品屋、盲人按摩保健……

正看的出神,街角處一陣青年們肆意的笑聲傳來。

李建軍被這股笑聲中透出的快樂吸引了,他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笑聲傳來的方向。

那是兩個穿著中長款棉襖,露出一截一中校褲的學生,他們興致勃勃的在談論些什麽,那種自信、舒展的感覺深深吸引了李建軍。

那兩個高中生路過的時候,李建軍聽到了他們正在討論的內容。

其中一個高中生說:“電腦上游戲就是比游戲機好玩,過癮!”

“可不是,我一宿就組隊把副本打通關了。”另一個學生說。

“咱今天晚上還去?”“行!”

李建軍之前沒有去過網吧,也對電子游戲不太感興趣。說起來,

可是今天,沒來由的,他突然想去試一試,就好像電子游戲的世界,也能立即獲得和剛才那兩個學生一樣的快樂似的。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工作、啥都沒有,不過時間還是大把大把的。

他走向了那兩個少年的來處,尋找著那家網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