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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痛慘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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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痛慘怛

床頭閃動的傳喚鈴熄滅了。

護士得知了信息,很快來到了這間病房,和他們交流幾句後,開始檢查李建軍的狀態。

趙紅梅轉身,取了個紙杯,到暖水瓶前接上了溫水,然後就站在李建軍的床側註視著。

護士很專業,查看情況的時候,一直在不停的和李建軍說話,大概這種經過爆炸,又昏迷了好幾天的病人,剛蘇醒時的意識都會有一段時間的朦朧。

看著李建軍,趙紅梅感到了一陣悲涼,真是物是人非。

他的眼睛布滿了紅血絲,眼眶下深深的黑眼圈像滲進皮膚裏一樣,眼角的魚尾紋是樹皮狀的刻痕,臉色發灰發暗,沒有一點血氣,嘴唇也蒼白。

臉頰深深地凹進去,只留下兩個坑,駝著背,病號服不正常的塌陷著,不知道已經瘦成了什麽程度,李建軍的狀態已經不能單純用“疲憊”來形容了。

明明一年前還是意氣風發,現在軀殼枯槁、形銷骨立。

趙紅梅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護士把幾樣檢查器具放回小推車上,側身看到了趙紅梅,和她說:“檢查完了,沒什麽事情,多休息、多睡覺,你們病人之間互相照看照看。”

“好的,好的。”趙紅梅連忙答應。

護士點點頭,離開了病房。

李建軍靠著床頭半躺著,眼神還是怔怔的,趙紅梅把紙杯遞給他,他接住了,攥在手中,並沒有喝。

應該沒什麽問題了吧……趙紅梅稍稍放下了心,轉身去看林芳芳的狀況。

她在林芳芳的床位上最先看到的是洇著大片大片眼淚的枕巾。

趙紅梅嚇了一跳:“妹子,你咋了?”

林芳芳只是流淚,並不說話。

此時整個病房裏除了趙紅梅還像個活人,李建軍、林芳芳、程慶都半死不活的,牛群不知道跑哪去了,病房裏一股死寂的感覺,趙紅梅簡直無法呼吸了。

她拉開窗簾,又開了窗子,窗簾透出的淡藍色的薄膜光被撤了下來,換成了一室敞亮直白的陽光。

窗外樹影婆娑,小鳥啁啾,吹進來的風已經不帶涼意,完全是是暖融融的,東北的春五月天。

陽光照到了程慶的書頁上,變成一抹刺目的白,他微微皺眉,擡起了頭,望向窗外。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窗外,時間暫停了短短的一瞬。

“這麽安靜?你們都幹啥呢?”牛群拎著一碗涼面,蹦蹦噠噠的走了進來。

“你……”李建軍從剛才那種木僵的狀態中脫離,他眼底泛起一點光,“是你……”

剛進門的牛群也楞住了,他沿著聲音的來源,轉頭看到了憔悴的李建軍,立馬變了副模樣,冷冷地說:“是你啊。”

牛群臉色陰郁,回了自己的床位旁邊,背對著李建軍,打開涼面大口大口吃了起來。趙紅梅敏銳的感覺到了李建軍臉上欲言又止的神情。

剛才的護士又進了病房,還拿著兩份病號餐,各自放在了李建軍和林芳芳的床頭,囑咐道:“你倆醒了多少也吃一點,掛了好幾天營養針身體虛,不吃東西受不住的。”

護士環視一周,沖著牛群笑笑:“你倒是挺有勁,剛吃完飯又來一份面。”

牛群也對她哈哈一笑:“還行吧,要是平時更多。”,還故意擠眉弄眼,惹得那護士又笑了。

李建軍側頭看了看,自己伸出手把飯盒拿來,墊著塑料袋放在膝頭,不發一言就開始吃。護士小姐打的這份飯蔬菜很多,還和他上次吃的那份病號飯一樣的清淡無味。

不過這回,空了好幾天的胃倒是很受用,這樣的清淡正適合他,他吃的很快,也沒有抱怨飯菜簡陋。

他現在根本沒有抱怨的資格了。

不管咋樣,能吃下飯就是好事。

“妹子,吃飯了。”趙紅梅輕撫著林芳芳的頭頂,她的頭發滑溜溜的,從趙紅梅的指縫溜走。

林芳芳卻一直沒有動,像是對世界失去了感知,只是仰面平躺著。

趙紅梅打開餐盒,抽出裏面的筷子和不銹鋼勺子,像是勸小孩子一樣的語氣,輕喚著林芳芳:“來,吃點飯,有沒有勁兒吃?要不姐餵你?”

“還吃飯幹嘛?”林芳芳氣若游絲,“我現在是個瘋子了,你們都是被我害成這樣的,是嗎?”

“別瞎說。”趙紅梅生硬的轉移了話題,把林芳芳從病床上扶著坐了起來。

然後用勺子舀了半勺飯半勺菜,用手接著,送到了林芳芳嘴邊。

林芳芳無視了她期待的目光,推開了趙紅梅的手臂,靠在床頭的墻上,絕望地看著自己的一雙手背:“我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趙紅梅吃驚地瞪大了眼睛,眼角的皺紋都被撐開了:“你咋能這麽想?好死不如賴活著,人一死可就啥都沒了。”

“真的沒意思。”林芳芳說完這句,就低著頭不再吭聲了。

看著林芳芳沒有吃飯的意思,趙紅梅無奈地放下了勺子,小心地把飯盒重新蓋上,包好塑料袋,低著眉,輕聲說道:“那你先休息一會吧,姐要回家看看孩子,越越一個人在鄰居家不知道咋樣了。”

趙紅梅不放心地又幫林芳芳掖了掖被角,才披上外套出了病房。

唉……要她擔心的事情太多了。

不知道林芳芳什麽時候才肯吃飯,什麽時候才能好點;不知道越越在鄰居家吃的怎麽樣、睡的好不好,有沒有好好上學……唉,女人是不是就天生的操心命?總是會反反覆覆地去想這些事,總是不放心。

腦子裏亂七八糟的,趙紅梅已經走到了這層病房的護士站,她走了過去,兩位值班護士立馬起身詢問:“女士,您有什麽需要嗎?”

“同志,我想回家看看孩子,他在鄰居家住了好幾天了,我實在有點不放心,你們看看需要登記什麽,我自己簽字。”趙紅梅說。

年輕些的護士吃了一驚:“這可不行,你們還沒過危險期呢,不可以隨便出院。”

趙紅梅繼續問:“我就住在廠家屬區,就這也不能出去嗎?”

“對的,您萬一有點什麽事,也沒辦法及時處理。”另一個護士耐心解釋道。

“我不是想給你們添麻煩,就回去看看孩子,離得很近的,頂多一個小時就回來。”趙紅梅說。

“真的不行的,這是醫院的規定,您別為難我們。”小護士一臉的歉意。

趙紅梅有點失望:“好吧,那我回去了。”

沒有辦法回家看孩子,再加上心頭壓著千絲萬縷的擔心,趙紅梅有點悶悶不樂,渾身一股喘不上氣的感覺。

她沒有直接回病房,而是轉頭去了水房,打開水龍頭,把水流調成溫柔的圓柱,清澈的自來水淋在她的手上,涼涼的,很能緩解緊張、振奮精神。

逐漸冷冽的股股水流撫平了她心頭的部分焦躁情緒,趙紅梅感覺自己鎮靜了一點,她用手捧了兩捧水,打濕了臉頰,又拍了拍腦門。

趙紅梅感到自己的狀態好多了,她看著水房小小的四方窗戶,把晚霞也框的四四方方,矮矮的一片片居民樓上的另一片四四方方中,不論是白熾燈還是圓燈泡,都逐漸地亮了起來,組成緊貼著地平線的金銀河。

她看著處處飄起的一點一點炊煙,出了神,任由著臉上的水痕風幹,才轉身往回走。

可還沒走兩步,趙紅梅就聽到霹靂乓啷、東西被摔砸地上的聲音,護士們都急急忙忙的從她身後跑向那邊,聲音的方向差不多就是自己病房的方向,她有種不祥的感覺。

等她回到病房門口的時候,被嚇了一跳,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林芳芳病床上的一大攤血,第二眼則是被兩個護士一邊一個按著膀子,控制住的林芳芳,她掙紮著想擺脫護士們的控制,的手腕還汨汨往外流著鮮血,血滴子隨著她的動作啪嗒啪嗒的砸在地上。

趙紅梅頭頂像炸開一道驚雷,耳朵裏轟然一響。

這間病房裏,林芳芳發狂的吼叫、護士們的聲音、趕來的醫生的話語聲、地上雜物相碰撞……這些雜亂繁雜的一切聲音,她就都聽不到了。

醫生飛快地調整好了註射器,眼疾手快的給林芳芳打了一支鎮靜劑,她肉眼可見的迅速安靜了下來,護士們把她安置回床上,為她的手腕做止血處理。

林芳芳真是一心求死,她不知哪來的刀,把左手的手腕子生生割出皮上一道道鮮紅的橫痕,傷口縱深處,血肉反卷。

趙紅梅越看越心驚,加上屋裏的空氣盡是一股濃濃的鹹甜氣,還殘留著淡淡的溫熱……剛才呼吸困難的感覺又回來了,她實在沒有力氣了,一頭栽倒在地上。

“大姐!你沒事吧!”她眼睛合上的最後一刻,看到的是醫生那淡藍色的口罩。

醫生感覺不對勁,立馬喊著屋裏的兩個小夥子:“你們倆,來搭把手,大姐暈倒了!”

牛群和程慶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跑過去幫助醫生把趙紅梅擡到了病床上。

醫生戴上聽診器,聽了半天,嘆了口氣。

程慶臉色一下子灰了:“醫生,她沒事吧?”

醫生看了看他,眼神覆雜:“這情況,說壞不算太壞,說好也不咋好。”

兩個青年也沒多問什麽,只訕訕地說,有需要幫忙的可以叫他們,就回了自己的床邊坐下了。

牛群看著對床的兩個女人,一個剛輕生割了腕,床上還蓋著中心鮮紅鮮紅、外層已經漸變氧化成棕黑色、尚未更換的被單。

另一個剛從護士們的嘴裏聽說是患了乳腺癌,還是晚期,癌癥蔓延的速度明顯比她預想的程度要快得多。她剛大頭朝下暈倒了,而醫生說情況並不樂觀。

在牛群的眼前,生命是如此的單薄無力,日日無好事。

他忽然想抽支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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