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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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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之音

好在,這種孤獨也沒有持續多久。

第二天一睜開眼,趙紅梅就感覺到了一股不同的感受,不知為何,但就是與昨天的感覺截然不同。

果然,對面的床位有個小夥子也醒了。

他們這間病房一共兩排擺了六張病床,但是目前只住了五個人,除了她、林芳芳還有李建軍,對面還躺著倆青年小夥子,應該是面館裏離他們最近的那張桌子吃飯的食客。

趙紅梅支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這幾個小時的睡眠就像靈丹妙藥一樣,她能感覺到自己身上的外傷正在痊愈,軀體裏的血肉瘋長如傑克掩埋下的魔種。

對面床上的青年人好像也註意到了她,放下了手中的書,十分溫和地沖她笑笑,就又低頭繼續翻頁了,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趙紅梅偷偷瞄著那青年,白白凈凈的,有股文氣,再加上身體尚未痊愈,就更顯得蒼白,帶著黑框的眼睛,度數好像不低,他低著頭的時候看著像瓶底似的。

這小夥子看起來過於內向,兩人之間的對話很難發生,趙紅梅百無聊賴的數著天花板上的格子,等著護士小姐把病號午餐送來,應該和昨晚一樣吧,是米飯和一葷一素的清淡炒菜。

可是病房裏這種沈靜的氣氛很快就變得不一樣了。

臨近中午,旁邊突然發出了一陣悶哼,隨後伸出了一雙抻懶腰的手臂,再然後,那張病床上的小夥子竟然一骨碌爬起來了。

趙紅梅使勁按壓著酸痛的虎口,不由得感慨:年輕人真好,旺盛的活力,讓人好羨慕。

那年輕人挺活潑,看著旁邊那個青年,十分自然的和他搭話,話語卻是痞裏痞氣的:“哥們,我記得你!面館裏咱倆拼桌來著……你看啥呢?”

他自來熟的圍著那個青年轉,問這問那,這間病房裏的空氣一下子就活絡起來了。

盒飯這時送來了,那青年只吃了半份米飯和一點青菜,就放在一旁不動了。

今天的菜過於寡淡無味,趙紅梅也只是簡單扒了幾口,就喝熱水了。

那小年輕註意到了這邊,過來和她搭話,姐姐姐姐的東問西問,但很有分寸感,幾句聊天並不引得人反感。

明明只和那青年剛認識不久們就已經開始和他開玩笑了。

“大小夥子,你瞅你吃的那點東西,兔子都比你多!”年輕人講話的語氣誇張的很有意思,那青年很不禁逗,被引得頻頻抿嘴發笑。

他把自己盒飯裏的雞塊分給了青年一些,嘰嘰呱呱的說個不停,在空隙間伴著兩樣菜掃完了一大份米飯。

不僅一點也不嫌棄寡淡,還大咧咧的笑問路過的護士小姐:“你們這發的飯太少了,能再加點不?”那小護士掩著嘴笑了,她還沒見過傷成這樣、躺了好幾天還能一口氣吃這麽多飯的病人。

午飯過後,這三人才正式搭上話。

最年輕的說他叫牛群,好像是在市場做些流動的小生意,還順帶介紹了許多趣事,他倒是挺不見外的,差點把自己的人生和盤托出。

眼鏡青年只拘謹的介紹了自己的名字,程慶。趙紅梅一聽就知道他是誰,畢竟當年在林城是非常有名的教師呢,久聞不如見面,沒想到是這麽書生氣的一個人。

沒人探望,病房裏也無聊,他們三個人就一直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可能是女人天賦一般的敏感,趙紅梅逐漸感受到了一點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感覺的出現,是先從牛群的話語開始,這小子上午說自己是做小生意的,下午又稱自己在親戚店裏做事,其他小事情也都不相合,很容易識破的滿口胡謅,不知是故意遮掩自己還是出於何種原因。

程慶就更加不對勁了,先不說他那種半死不活的灰濃氣場,下午趙紅梅幫他倒水時無意瞥見他病號服袖口裸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有著很多細小的舊疤痕,截面十分工整,看上去也很深,一條條蚯蚓樣黏在他的皮膚上,不像是工傷一類。

還沒來得及細研究這些事情,李建軍和林芳芳就輪流醒來。

林芳芳醒的時候,怯怯地叫了一聲:“姐姐……”趙紅梅連忙去查看,林芳芳雙眼裏的東西明顯有了變化,看來是從之前那種丟了幾魄的狀態裏回來了。

趙紅梅去叫護士的時候,驚奇地發現,旁邊床位上的李建軍的眼睛也睜開了,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痛苦的抿著嘴。

她走到門口,才想起他們的病床上頭都有傳喚鈴,於是立馬按下,隨後走過去輕拍李建軍的肩膀:“李大哥,你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李建軍半天沒答話,趙紅梅的視線稍微移開的時候,他突然騰的坐了起來,爆炸似的吼了一句:“**的,什麽倒黴事都要安在老子身上!”

病房裏的其他四個人姿態各異,都不約而同的看向他,表情看起來都嚇了一跳。

李建軍臉上籠罩的偏執與拗怒,真是十分可怕。

“李大哥,別太激動,你先緩緩……”趙紅梅下意識的想要勸慰沒來由情緒爆發的李建軍。

可是碰撞上了李建軍的視線,她就莫名說不出話了,那雙眼眸裏盛著的陰冷與黯然,是個能把人吸進去的黑洞。

——

一九八六,冬。

“來啦!來啦!”稚嫩的小手指著窗外,激動的蹦了起來,轉向旁邊溫和的女人,請求道:“魏老師,你先幫我穿上鞋好嗎?”

小女孩只有四歲,紮著小辮,穿著紅棉襖黑棉褲,看起來像圓滾滾的小熊貓,她看到爸爸來接自己了,騰騰的飛跑過去抱住了李建軍的大腿。

李建軍牽住女兒的小手,十分不好意思的和托兒所的老師道歉:“耽誤你下班了吧?真對不起,廠裏有點事……”

老師笑了笑,把衣帽掛上妞妞的小圍巾小手套取了下來,遞給李建軍:“妞妞爸爸,真的沒事的,就這麽一小會不耽誤啥事,何況妞妞還這麽可愛,我們玩一會你就過來了,沒等多久。”

李建軍十分仔細的幫妞妞系好了圍巾、帶上了手套,他看了看,又把棉襖的帽子帶好,邊緣圍進圍巾裏,只露出兩只黑豆一樣的小眼睛。這才牽著妞妞走出了托兒班,後面的燈很快熄滅了。

妞妞用力地踩著路邊還沒被行人們踩實的綿綿雪地,印下兩排小牙狀的腳印,低著頭有些委屈的問:“爸爸,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回姥姥家嗎?姥姥肯定會很高興的……”

“不去啦,爸爸要值夜班呀。”李建軍摸摸妞妞蘋果一樣的小圓臉,背上了她的小書包,為自行車開鎖:“上車了,爸爸把你和媽媽送到車站。”

“好吧。”妞妞撅著嘴巴嘟噥著,李建軍沒有看到她的小表情。

但是他心裏清楚得很,孩子對值班這件事有點失望,趕緊轉移了話題:“好啦,工作是天大的事呀,妞妞給爸唱首歌聽聽吧,上次老師教你們的那首歌叫什麽呀?”

小孩子就是好哄,妞妞臉上立馬晴轉多雲了,她仰著頭,眨巴眨巴那雙大眼睛:“叫《種太陽》,我唱給爸爸聽!”

“我有一個一個美麗的願望……”咿咿呀呀的童聲唱起來,是那樣純凈動人。

李建軍豎起耳朵,賣力地蹬著自行車,天上飄下了薄薄的雪片,逐漸加大、加大,風也隨之而起,滿天大雪很快飛揚如絮。

雪大,看不清前路。

“……世界每個角落都會變得都會變得溫暖又明亮…”快唱完的時候,妞妞突然停住了。

“爸爸看呀!下雪了!”妞妞興奮的喊道。

“是啊,下雪啦。”李建軍減慢了速度,也微微昂起頭,看著天上落下的白雪,每一片都朝他著飄來。

自行車轉彎直行再轉彎,終於看到了家的所在。

鑰匙一轉,門僅開了一條小縫,李建軍的聲音已經擠進門縫裏了:“老婆大人,我們回來啦!”

華榮抱著一件疊了一半的毛衣跑了過來,笑著幫著門口的一個小雪人、還有一個大雪人,拍盡身上的雪。

她穿著一件喜慶的毛衣,米白色馬海毛的毛線,胸口鑲了朵紅彤彤的牡丹花。

李建軍和妞妞還站在門口的地墊上,她回屋拎著一個不大也不小的旅行袋走了出來:“行李都準備好啦,快到時間去車站了。”

李建軍笑著把衣帽架上妻子的棉衣和圍巾一一取下,又一一遞給她。

他們兩人一邊一個,緊緊領著妞妞的小手:“出發!”

外面的雪勢頭正盛,一點也沒有變小的跡象,落在臉上就會瞬間融化,低落到臉上,再順著臉頰滑到脖領子裏,涼浸浸的。

華蓉一手緊緊抱著妞妞,另一手箍住李建軍的後腰,斜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

李建軍車技不錯,他的自行車又穩又靈巧,他和妻子與女兒說說笑笑的說話,時間變得格外快。

平靜無波的白色海面上,一條銀色小船正駛向車站。

車站已經掛上了對對的大紅燈籠,這時間的旅人很多,大概都是已經休假,加入回鄉大軍的人們。

候車大廳坐的很滿,笑語嘈雜,瓜子花生殼糖果皮子掉了一地。

這裏的很多人等待著坐上客車,回到惦念了幾月餘甚至一整年的老家,客車行駛線的終點,永遠是家人溫暖的懷抱和那一句:“一路上累壞了吧!”

坐上行駛的客車,某種程度上也是離一種希望更加接近,且越來越近。

這是種滿懷著希冀的喜悅心情。

那天的冰天雪地中,他也把妻子和女兒送上了車。

誰都不曾想過。

幸福就像閃電啊,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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