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聲喧嘩

關燈
無聲喧嘩

冷空氣是一種既有味道又有顏色的特殊物質。

空氣本身是沒什麽味道的,但是其中的冰碴子味、灰土味、煙塵味,夾雜在一起吸入鼻腔,這種混合而成的氣味,就是冷的味道。

那段嗅覺記憶裏可能還有,熱血停止流動、慢慢凝結的味道。

李建軍接到電話的時候剛下了夜班,回到家裏睡覺,疲憊讓人睡得熟,第一個電話他沒有聽到。第二個電話鈴聲大作,一直狂響,他才疲憊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挪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困意還沒完全退散,李建軍窩在毯子裏,半靠沙發閉著眼睛,打了一個悠長的大哈欠:“餵?哪位?”

接下去電話裏的話語,讓他一下子清醒了。

一個蒼老而急促的聲音,只重覆著說著那一句話:“……快來,華蓉和妞妞出事了!”

為什麽重覆呢?大概是電話這端的人毫無反應,靜得像一潭死水,讓打來電話的人反覆懷疑自己是不是的電話是不是沒有接通,還是哪裏出了故障,導致接聽電話的人沒有聽見呢?

電話裏的聲音像是往熔爐裏掉入了一顆鐵珠一樣,沒有回響。

不論如何,都不該毫無反應才是呀!

可是事實上就是那樣的,李建軍一聽到“出事”這兩個字眼緊跟在自己的家人後面,就大腦宕機,做不出任何反應了。

他呆坐在沙發上,整個人僵硬的像一塊板,電話裏那人的聲音久久地回蕩在他的耳邊,他卻遲疑著不敢相信。

家裏的客廳逐漸縮小、縮小、直到和他的軀殼一樣小,直到收縮成一體透明的硬冰殼,直到所困人的窒息之時。

急匆匆地套上衣服,瘋跑到車站,他也像他們一樣坐上了客車,長途大客車裏吹著暖風,熱的不行。

這種大客車常年跑長途,為了保障乘客的安全,窗戶大多都是封住的,空氣不流通。

這小小的空間裏混合著泡面、包子那些便攜食物的味道,以及覆方的頭油味、臭汗味、煙味,渾濁的空氣,實在讓人想吐。

李建軍好像聞不到,他的心裏一直惦念著遠方的華蓉和妞妞,急切地想要知道她們的情況,應該只是受傷吧……應該是的……他的脖頸上一直往外冒著冷汗,他的手顫抖不止,捏不住車票和證件。

客車很快開起來了,窗外熟悉的一切飛快地溜走,沒槳的船載著他駛向場未知的未來。

現實世界中沒有電視劇裏那種橋段,李建軍換乘了一輛小三輪摩托車,來到了現場。

猩紅的一片地面,半個撞碎的車頭,還有……惦念的家人。

所有都是灰暗無力的,天穹之下只剩下紅,只有紅。

他並沒有不敢上前看,也沒悲傷的快要斷過氣、恨不得跟了她們一起走,並沒有的。

他走到已經被白布半蓋起的妻子身前,揭開白布,虛握著袖子,為她揩拭臉頰上的血跡,用手指最後一次為她整理頭發。

很多不認識的臉孔在圍觀,人聲喧繁。

他安靜的聽著旁邊圍觀群眾們七嘴八舌的介紹當時的情況,他們給他講那醉醺醺的拖拉車司機是如何撞到了她們,以及驚慌失措時分不清剎車還是油門,胡亂踩下而對她們造成的碾壓,他帶著一份出乎意料的冷靜,冷靜的近乎苛刻、無情。

大家都以為這個平時內斂的男人會哭,會喊,但是他沒有。

他叫了一輛車,載著妻女的遺體回了林城,先是去了殯儀館,說自己要定一套殯葬服務,骨灰盒要兩個,一大一小。

他說骨灰盒要白色的吧,他妻子愛幹凈。

再就是處理後事、安排葬禮,整個過程都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看起來沒有想象中痛苦。

葬禮的第二天,他繼續如常的去樓下的早餐店吃飯、上班、食堂、下班、買菜,三點一線、周而覆始。

只是去買菜的時候,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他那愛笑的妻子再也沒堅持著要買一塊牛腩,自行車後座也沒有他可愛的小女兒沖他撒嬌了。

在某塊看不見的地方,他的內心世界,早已坍塌的不成樣子。

可惜世界不會因為人而改變,只有人去適應世界的變化。

而痛苦就發生在,很多人沒有辦法做到完美適應的那些時刻。

漸漸的,同事們發現李建軍的胡子長出來了一大截,他也不去刮了,一周前工作服上的油點子,居然今天還留在他的領子上,明明過去他是會立即跑去水房洗衣服,再不就是趁午休跑回家去換衣服的那種人。

“怎麽又遲到了!”科長皺著眉頭,“說了多少次了,你要是心情不好就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又來上班又不好好幹,讓我怎麽說你好呢……”

“對不起,可是我不上班,就更撐不下去了……”李建軍低著頭,科長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最好趕緊振作起來!別給保衛科拖後腿!”科長扔下這句話以後,就生氣的離開了,風很大,門哐哐撞著鎖扣,李建軍呆站了半天。

他頹頹的坐到了下班後,不想回那個空空的家,就漫無目的的瞎走,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最開始和華蓉相識的那個清真面館。

他的大舅哥嫂上個月回來了一趟,匆匆忙忙就把店兌了出去,就又回到了老家,也沒和他聯系過,估計是不打算再回到這個傷心地。

他看著新店剛更換上不久的牌匾,也是一家面館,便踏了進去。

新老板也是對夫妻,十分熱情的問他要點些什麽,還說剛裝修好還有點簡陋,請他多擔待

李建軍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面,但是要了個玻璃杯,接了店裏的散裝白酒。

那是他和同事聚餐時常喝的牌子,不老泉高粱白酒,辣辣的,今天的比以往更加苦澀。

老板娘很快端上了一碗面,那是和之前那種清真牛肉面截然不同的,清湯雞蛋蔬菜面,有股家的炊煙味道。

“還沒吃東西就喝這麽多呀?當心胃!”老板娘笑著說了一句。

李建軍並不當回事,繼續一杯杯的灌下去,五十多度的高度白酒,在旁邊劃根火柴都能自己著,他卻像喝水一樣酗著。

太過痛苦,唇舌已經無法訴說了,只能用痛來鎮住痛,用苦來沖淡苦。

他總感覺周圍好像有人在議論他,嘰嘰喳喳的散碎聲音倒灌進耳道。

冬天已經過去了,可是初春依舊無暖陽。

老板圍著圍裙,從後廚端了一盤油炸花生米與拍黃瓜拼的下酒菜。

輕輕的放在了他的桌邊。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八點多,店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老板把所有的桌子都擦了一遍,最後還是走向了李建軍那桌。

“我們到打烊的時間了。”老板有點歉疚地說。

李建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但是他並沒醉得太離譜,只是頭有點暈,舌頭打轉:“結賬吧。”

老板麻利的算了一下:“一共是二十四塊五,你給二十四吧。”

“還有盤小菜。”李建軍從兜裏掏出錢包,另一只手比劃了一下桌面上的空盤子。

老板笑著說:“不用了,白送的。”他收下錢,在收銀臺給李建軍找錢,“心裏有事?”

李建軍不吭聲。

那些心酸事盡是不足與外人道的。

“啥事都會過去的,別太難受,給自己找點事做,勁兒過了很快就過去了!”老板把幾張零錢遞給他。

他果然沒收小菜的錢,李建軍低頭一看,把零錢裝回兜裏,繼續眼睛盯著鞋尖的離開了。

“給自己找點事做……嗎?我要去做些什麽呢?”李建軍踢著路邊的土坷垃,走一步晃三晃,往家的方向走著。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件自己現在也可以去做的事情。

他想到了盧剛,關於這個人,他再也不能裝作視而不見。

剛好他現在無家無業,沒有顧慮。

想到這一點以後他竟然久違的輕松起來了,他回了家,利落的把一屋子的垃圾掃的掃,扔的扔,然後一股腦塞進一個大垃圾袋裏,扔進了垃圾道。

然後他回到家裏,把沙發上亂丟的幾件工作服塞進了洗衣機,倒上了洗衣粉,洗衣機運轉起來了,他就掃地、掃完以後開始灑水拖地,整個房子幹凈的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一股清香的洗衣粉水味兒。

李建軍對重新恢覆整潔一新的家裏很滿意,久違的秩序感又被他牢牢抓在了手心。

他看了看墻上的掛鐘,距離職工浴池關門還有一個小時,趕忙拎上了洗澡筐,下了樓騎上車,往浴池趕。

他飛快的洗了頭、搓了澡,就泡進了熱水池子,沒幾個人。

水波蕩漾,頭上暖黃色的燈光在水面上飄著光點,破碎又聚合。

李建軍坐在了泡澡池的邊沿,眼睛腫成了單眼皮,他就索性閉上了雙眼,想象著自己鏟除盧剛這林城的墨點,再次成為英雄的感覺。

有些人就是要靠著源源不斷的榮譽感和成就感才能活下去的,他們的性格底色就渴望著犧牲、鮮血與勝利。

一切都是註定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