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曳當然懂，他身邊有太多太多別人看來有些不正常的人了。

比如薛辰那個瘋瘋癲癲好不負責的媽，遺願卻是有人可以照顧好薛辰，為此還在茍延殘喘的命裏省下一萬塊錢。

比如楊文，高材生一個，漂漂亮亮，家庭背景又幹凈，卻不顧很多人的質疑，執意留在本地的殯儀館做入殮師。

比如楊語，先天性失語癥，因為不會說話，受了很多排擠，以及八卦超過同情的遺憾。

比如似乎只愛學習的牧暉、比如一心想當古惑仔的鄭南河、比如一票似乎是叛逆期的非主流跟班。

比如，他自己。

自己的痛苦與悲慘經歷，在毫不相幹的人眼裏，不過是下飯的調料，過腦就忘的唏噓。

所以，只有可憐人懂可憐人。

但可悲的是，這世上最愛欺負可憐人的，就是可憐人。

三個人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陸亞軒，陸老板整個人都慢慢絕望了。

他是個懦弱的人，在找陸亞軒的途中，他幹的最多的事就是哭，最有用的事就是不哭以免另外兩個人錯過任何風吹草動。

但還是沒有找到陸亞軒，除了中午在路邊吃了點，三個人一直找到了日落。

天又黑了。

突然，薛辰鬼使神差地問陸老板：“陸亞軒的日記本拿回來沒？”

陸老板楞了楞，搖了搖頭。

“好，他珍惜他的日記本嗎？”

“挺珍惜的吧？我回家一般都看到他在寫，每天都背在身上，他媽都沒發現。”

“行，咱們去學校找找。”

齊曳聽了一揚眉：“聰明，你們學校這時候考完了嗎？”

薛辰拿過齊曳的手機看了看：“還有半個小時多，來得及。”

於是三個人一路趕到了學校，薛辰穿著校服，齊曳和陸老板昨天才被老師叫過去，門衛都有印象，於是很輕松地就讓他們進了。

離考試結束還有五分鐘，三個人都躲進了廁所。

等考試結束，三人聽見大波的人出校門的喧雜聲慢慢歸於沈寂之後，三個人偷偷溜出來，齊曳開路，以免老師發現了，齊曳可以理直氣壯地表示弟弟受了刺激自己來了解情況。

三個人就這樣一個放風，兩個做賊地溜進了教師的辦公樓。

天已經全黑了。

齊曳走在最前面，發現薛辰他們班班主任的辦公室已經鎖了門，有一個身影正畏首畏尾地撬著窗戶。

正是陸亞軒。

“陸亞軒。”齊曳突然開口，陸亞軒手裏的東西掉在了地上，整個人也嚇得跪在了地上。

“別怕，”齊曳一點點走近，像是怕驚跑了這只小兔子，“我是薛辰的哥哥，我在你哥飯館裏做事，來，別怕，你是想拿你的日記本嗎？”

陸亞軒慢慢擡起頭，看見了齊曳身後的陸老板和薛辰。

陸亞軒聲音很低：“是。”

齊曳這才放松下來，走過去一看，陸亞軒原本手裏拿著的是一根生了銹的鐵絲。

齊曳覺得有點好笑，把陸亞軒扶起來：“你這是撬不開窗的。”

陸亞軒迷茫的雙眼看著齊曳。

齊曳轉頭問薛辰：“你們學校沒有監控吧？”

薛辰搖搖頭：“沒有，有的話我就不敢帶你們來了。”

齊曳嘴角勾了起來：“那就好辦多了。”

在半個小時之後，門衛正懶散地躺在椅子上玩手機，突然看見學校門口聚集了一堆穿著職高校服的學生，有個塗了紅色眼影的女生敲了敲警務室的窗，甜甜道：“叔叔您好，我們原本都是十六中的學生，想回來看看母校，您給行個方便？”

門衛皺了皺眉，道：“你們是哪個老師的學生啊？”

女孩從善如流地報出了薛辰班班主任的名字，又道：“這不老師今年新代了一屆嗎，想回原來的班級看看，拍拍照，哎呀叔叔求您了。”

門衛見這個女生除了化了點妝之外，別的都很得體，加上後面幾個男生看上去都挺老實，就擺擺手道：“行了進去吧，沒下次了，下次得讓你們老師提前給我說一聲。”

“好嘞叔叔。”女孩一笑，領著幾個男生進去了。

進去的時候女孩冷笑一聲，用很輕的聲音對旁邊的高個子男生說：“沒下次了。”

幾個職高的學生剛進去不久，薛辰齊曳陸老板和陸亞軒就出來了，和門衛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然後門衛就聽到一片打砸的聲音，一個激靈跳起來，剛趕到教師辦公樓，就被那幾個沖出來的職高學生撞倒在地，還是那個紅眼影的女生沖他挑釁一笑。

齊曳在十六中後門的鐵道路口等了會兒，才遠遠看到幾個火紅的職高校服。

“拽哥！”大熊首先沖在前面，把一個日記本遞給齊曳，“你要的東西。”

齊曳滿意地掂了掂日記本，轉頭遞給陸亞軒，陸亞軒立刻抱住日記本，感動得差點落淚。

“砸了多少？”齊曳問。

大熊數了數：“把桌子上的書全掀了，水杯砸了，椅子砸了，電腦你說貴重物品，沒敢砸，哦把很多電線拔下來亂插了就是了，還有掛在墻上的裝飾品啊什麽的，不是很貴的，基本都砸了，順便拿走了很多不知道幹嘛用的本子，有一個是他寫的教案。”

“行，”齊曳點點頭，轉身指了指尚曉曉，“我怎麽跟你說的，要打扮得像樣點，你怎麽又化得和鬼打了一樣？”

尚曉曉臉色白了白，哼了一聲：“你管不著！我樂意！”

齊曳沒再搭理她，沖陸亞軒和薛辰說：“倆小孩好好解釋解釋，別這麽點大就鬧出苦海深仇，因愛生恨了。”

陸亞軒的臉紅了一下，怯怯地望著薛辰，薛辰把當時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陸亞軒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吟地說了句謝謝。

薛辰看著這個瘦弱幹柴的男生，兩頰微微地凹了下去，唇色有些慘白，頭發有點長，被剪亂的劉海耷拉在眼睛旁邊，上身是男生校服，下身是寬松的褲子，又被他穿成了裙子。

一個看上去有點精神不正常的人，卻偏偏有著挺好的文采。

難道說藝術家小時候都這樣？

“都沒吃吧，”齊曳看了看手機，“走，吃飯去，陸老板請。”

陸老板笑起來很爽快道：“那必須的的，謝謝大家啊，謝謝啊。”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進了肯德基。

薛辰從沒有吃過肯德基，不是他早熟覺得這種東西不健康，只是單純的因為沒錢。

小孩的天性讓他對這種快餐式垃圾食品有種向往，但他一直沒說。

齊曳沒餓過他，但也從來不讓他吃一日三餐以外的東西。

浪費錢是最好的解釋。

這點倒是和他媽不謀而合。

陸亞軒和那幾個職高的似乎都吃過，進去的時候很平靜，那幾個職高的非常熟練地站在點菜的吧臺前往上望，嘴裏已經嘰裏呱啦地開始討論要吃什麽，還有一個抱怨說他更想吃麥當勞。

薛辰站在最後，陷入迷茫，他手心微微出汗，總覺得自己有點格格不入。

現在看來陸亞軒才不是什麽可憐人，他這個連肯德基門都沒邁進去一步的人才是和可憐人，他不知道怎麽點餐，不知道點什麽，生怕自己出一點錯就惹得笑話。

正當薛辰不知所措的時候，齊曳懶懶的聲音響起：“給薛小辰點一些，他沒吃過這玩意。”

薛辰擡起頭看他，齊曳個子不矮，比薛辰高了一個頭多。

尚曉曉聞言很驚訝地回頭：“他沒吃過？”

“你少來給我這種君不知民苦的表情啊，”齊曳往旁邊一坐，“老子也沒吃過，怎麽著？富家子弟？”

尚曉曉氣得臉有點紅：“我哪知道！和你說話真沒意思。”

一群人便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吃什麽什麽桶，什麽什麽套餐。

一群人分兩個桌子坐，齊曳薛辰陸老板陸亞軒一桌，職高的幾個坐一桌。

快餐盤很快被人端過來，薛辰看著紅色紙袋子裏發著香味的食物，覺得有點恍惚。

以前他可是連麥當勞肯德基的門都分不清。

陸亞軒先動手，拿起一塊雞腿就開始啃，小口小口地咀嚼起來，發現薛辰正看著他，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喝了口可樂。

薛辰這次倒是平靜了很多，也拿起一塊雞翅往嘴裏放，確實好吃，是飯館裏面做不出來的味道。

四個人就兩隊雞翅兩個漢堡四瓶可樂外加一盒雞塊，齊曳特意說了少點一點，畢竟是陸老板一個人掏錢。

這種東西也不是他們平時能消費得起的，陸亞軒估計也只是偶爾嘗嘗。

兩個漢堡理所應當地分給了桌上兩個年級最小的孩子，薛辰已經餓了，氣吞山河地吃掉漢堡後就停了手。

不餓是不餓了，但還是想吃，不過自己已經不能吃了。

突然齊曳給他遞了一塊雞腿。

薛辰楞住了，不知道該不該接。

“吃啊。”齊曳似乎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怎麽，要我餵？”

薛辰看著他：“你不吃嗎？”

齊曳歪歪頭：“咋，你想孔融讓梨？我吃不慣這種東西，你吃吧。”

薛辰猶猶豫豫地接過雞腿，然後低下頭啃了起來，擡頭看了看齊曳，齊曳正支著下巴向窗外看去，窗外的霓虹燈照在齊曳的臉上，齊曳的臉上便有一塊紅色的光影，長長的睫毛還灑下了一片陰影。

滄桑中透著一絲美麗。

這是薛辰第一次對齊曳有帥氣這種外貌形容詞之外的印象。

作者有話要說：

大爺們看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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