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 28 【she is……
關燈
小
中
大
第28章 Chapter 28 【she is……
黃星蒔快速關上了抽屜, 她回到床上才拿過了手機。
其實她還是有那麽一點落空感，在她做足了心理準備要繼續做一個絕不受任何人幹擾的人之後，她對這條短信仍然有一絲那是來自某個人的幻想。
媽媽：【不準夜不歸宿！】
黃星蒔：【Ofc, mother。】
【沒人有任何視頻、照片來證明傑西卡與塞西莉亞的糾紛？沒有？一丁點都沒有？】
【真是奇怪, 現在還是2023年嗎？這附近有一大堆攝像頭呢！】
【其實打一架也沒什麽, 一架泯恩仇，一架促進感情···好吧, 目前看起來不像。】
【今日箴言——愛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露齒。】
黃星蒔走下樓梯時, 維達剛好端著金色托盤從餐廳走出來, 她站在樓梯間的樓梯前仰頭看著黃星蒔。
這個年輕的女孩肯定又要搞點什麽事情了。維達心中冷不丁一個念頭。因為她正渾身散發的那股激情澎拜的鬥志, 她總不能帶著這股鬥志只是出門簡單地去吃一頓早午餐。
她對此番感覺真是太有經驗了, 畢竟她已經照顧了她有足足十年。
“你要去哪裏？”維達擡高了一些手中的托盤, “我剛剛沏好了茶。”
黃星蒔並沒有回答維達的話, 她繼續一步一步地下著樓梯。
“覆仇。”她輕輕吐出這個詞。
維達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黃星蒔越發按捺不住自己得意的笑，她順手戴上了墨鏡。
“等著看傑西卡的笑話吧。”她說。
“放下你的茶。”她走下樓梯時拍了拍維達的手臂，“覆仇女神也得需要一件稱手的幫手。”
於是一輛出租車像覆仇女神手中拉滿的弓箭一樣，從曼哈頓直直飛進了布魯克林。維達與黃星蒔坐在後排的位置, 她從出租車開上布魯克林大橋的那一瞬間就越來越緊張。
哈德遜河、紐約東河、哈萊姆河幾條匯聚在一起的河流將曼哈頓圍成了一座孤島，她只離開了曼哈頓島區區一分鐘，她就開始望著身後那一堆高樓密布得像插滿了針的針線包一樣的島嶼癡癡懷念。
“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裏。”維達回頭心如死灰地問黃星蒔。
她昨天還看到八大道附近的槍戰來著。
黃星蒔抱著雙臂，她表面不動如山，內心正瘋狂搖擺不定。她看著出租車下了布魯克林大橋, 不同於她上一次擦著邊進了布魯克林，這次她進入布什維克，簡直是深入腹地。
□t□, 各種族裔——
她提前搜了一大堆新聞並對著各路神仙祈禱了一個遍才做足了準備來到這裏的。
“有可能。”
黃星蒔還沒有作出表態，坐在前面的司機已經搶先回答了。他擡眼從後視鏡中看到維達瞬間慘白的臉，吊兒郎當地嘿嘿笑了一聲。
“聽著，妞兒，我教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技巧怎麽樣？”司機拐了個彎，他一邊認真地看路，一邊好心地繼續說，“只要你別去□□的地段，並且隨時隨地先找到一個垃圾桶，這樣我保證你就有百分之八十可以活命的可能。”
。。。。。。
維達驚恐地抓住了黃星蒔的手臂。黃星蒔終於動彈了一下，她扶了扶墨鏡。
“為什麽？”她的聲音也難掩退縮之意。
“聽到槍聲後你可以躲在垃圾箱後面。”司機神情肅穆。
“真的假的？”
“你問哪一點？”
“這裏面有假的嗎？”維達燃起了一絲希望。
司機幹脆利落地搖頭：“沒有。”
。。。。。。
維達瞟了一眼車窗外宛如一個巨大的曼哈頓下城的外景，那些房子在遠離布魯克林大橋附近的街區後就變成了好像小孩子玩舊的玩具，她急切地湊近黃星蒔：“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我只是愛開玩笑。”司機哈哈地笑了起來，“放輕松，曼哈頓的女士們，這裏是布魯克林，又不是地獄。”
“曼哈頓才是最大的□□組織，好嗎？”他又大聲地像馬丁·路德·金一樣用演講的語氣說，“他們壟斷了全世界的資源，財富，權利。那些富豪們，根本不管平民的死活，他們吃著健康的食物，還笑話我們的肥胖率超標，給他們嘴裏一人塞一塊加滿芝士的披薩就全都老實了，上帝作證，我說他們除了錢之外一點樂子都沒有。”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太慷慨激昂了，立馬降低了語氣。
“我也喜歡看點社會新聞。”他摸著方向盤有點不好意思。
司機雖然話多，但卻沒有影響他的工作。沒準他話多是因為他不是用打車軟件被招來的，他難得不需要為了顧客的好評而死命控制著自己閉上嘴巴。
維達獨自與黃星蒔風平浪靜的側臉面面相覷。
“祝你有一天能夠進入國會，先生。”過了一會兒，黃星蒔說，“你看起來很適合為人民發聲，問題總能說到點上。”
“哎呀。”司機開心地擺手，“每個人都會這樣說，真是邪門了，哥們兒，只有議員們不會。”
出租車經過身邊，西蒙停下了腳步，他拎著剛剛在華人開設的小超市裏買的一盒巧克力派，僵成了仿佛路邊的一棵樹。
黃星蒔站在出租公寓的樓下，她也看到了西蒙。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大概是因為他渾身散發的那股伯恩山犬一樣氣質的——蓬松短發，或者是他那高大的體格。
他今天沒有穿著酒水服務生的衣服，顯得他更加帶著幾分因為年輕和隨意生活才會有的敷衍。
黃星蒔沖西蒙揚起下巴：“嘿。”
“塞西莉亞？”西蒙顯然沒有反應過來。
黃星蒔隔著墨鏡翻了白眼：“不然呢？”
然後她的話，就引得這頭‘伯恩山犬’幾乎飛奔了過來。
他沒有撞在她的身上，但她還是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我只是！我還以為你不會給我打電話！”西蒙笑著捋一把像卷卷意面一樣的頭發。
“暑假。”黃星蒔平淡地說，“我很閑。”
“哦——對。”西蒙咧嘴笑了笑。
黃星蒔扭頭看了看四周：“你不上學嗎？”
“呃——”西蒙摸了摸脖子，“我暫時休學。”
“為什麽？”
西蒙低頭靦腆一笑：“學費。”
“所以我才去上東區找點活賺點錢。”他說，“那裏給錢很痛快。”
“哦。”黃星蒔打量了幾眼西蒙脖子上的項鏈，“你在什麽學校？”
“紐約城市大學，布魯克林學院。”西蒙指指一個方向，“那兒。”
“哦。”
他的手臂一直指著那個方向，可惜黃星蒔看都沒有看，她繼續問：“你學什麽？”
西蒙放下手臂：“英語與文學。”
“你學這個？”黃星蒔驚訝地笑了一聲，“你不是音樂人嗎？”
“呃——是這樣的。”西蒙解釋說，“我認為，文學與音樂是不分家的，音樂就是唱著說的詩歌···”
黃星蒔笑著抱起雙臂，她打斷了西蒙的話：“你該不會還寫詩？”
這年頭，會寫詩的男人真是又稀少，又搞笑。
如果他說他是一位詩人，那她一定要立馬說再見並離開這裏。
“不。”西蒙挑眉，“我只作曲。”
學語言類，崇尚音樂與文學不分家，但是是作曲人。
“哦——”黃星蒔被這個唐突出現在她的世界，並且帶著一身唐突的話題的人逗得啞口無言。
她保持著笑容看了他一會兒，又點了點頭：“哦——”
她摘下墨鏡，終於讓這個炯炯有神又澄澈的眼睛與她毫無隔閡。西蒙站在她的面前，她卻感到他像蹲在腳邊等待她扔球似的——
“你的歌在哪裏？”她切入正題。
身邊馬路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黃星蒔嚇了一跳，她忍不住往旁邊挪了一下。
“去我工作室吧？”西蒙看出了她的想法，他指了指身邊的大樓，“那裏很安全，只有我奶奶昨天給我帶來的一盒餅幹，還有我的貓，還有我的吉他。”
“你的世界還算豐富。”黃星蒔看向那座外墻掛了樓梯的公寓。
她忍著自己不要皺起眉頭：“你住在這裏？”
“對，這裏房租還算便宜。”
“我以為你們會住在那種可移動房屋，類似——”黃星蒔又看向路邊的垃圾桶，“放大版垃圾桶那樣。《破產女孩》的迪克。”
“他是個富二代，我可不是。”西蒙哈哈笑，他大邁一步，走在前面倒過來看著她，“來吧！上東區的女孩，準備好見識布魯克林第一樂隊「苦悶葡萄」了嗎！”
黃星蒔沒有接話，她只是笑著看著西蒙，末了她聳聳肩膀，帶著她藏在心中的覆仇轉身往大樓走去。
傑西卡都能為了惡心她而去接受她所有的前男友們，不論好壞，那她還有什麽不能在布魯克林多待一會兒的呢？
黃星蒔跟著西蒙走上了大樓外部墻壁上焊接的鐵架樓梯，中午的陽光正熱，蒸騰著世界，她甚至能聞到鐵架樓梯上的鐵銹味，還有一些說不清的臭味。
大概是那些躲在草叢中的垃圾的味道。
土壤吸收了垃圾，又發酵了，草味與垃圾一起曬著太陽，又酸又臭。
她來到了三樓，最後看了一眼樓下停著的那輛出租車。維達沖她揮了揮手，她邁步進了西蒙的工作室。
她應該算——從窗戶中鉆進去的。
盡管這扇窗戶被改成了一扇門，但她仍然得扶著提前爬進門後的西蒙的手，捂著短裙邊緣盡量優雅地擡腿跨進高高的窗臺。
討厭的傑西卡，黃星蒔閉上眼睛不去幻想她此時的狼狽，她默默發誓自己現在遭受的一切早晚也得把傑西卡騙來這裏遭受一次！
工作室內一片混亂，吉他、架子鼓、鋼琴···一切樂隊該有的樂器全都有。
亂丟的衣服，吃了一半的還沒有收起來的外賣盒，隨便堆在地上的海報，報紙。
還有一只——呃——和話筒架子打架的黑貓。
“嘿——小美女。”西蒙等待黃星蒔站穩地面後，就扔下巧克力派就飛速沖到了貓的身邊。
他一把撈起它，順手手忙腳亂地撿起了地上四散的一些衣物。
“呃——他們偶爾會帶女孩來這裏。”他笨拙地解釋著。
他把貓扶在自己的肩膀上站穩，轉身把那些衣服全都扔進了架子鼓旁邊的一個籃子裏，
然後他才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對著黃星蒔張開手臂。
“歡迎來到苦悶葡萄樂隊！”
西蒙的嘴巴咧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不過在他放開貓咪並再次進行歡迎儀式的瞬間，黑貓跳去了架子鼓上。
架子鼓發出咚的一聲，小貓被嚇得像一顆黑色隕石一樣到處亂跑。
西蒙慌慌張張地又去追貓了，黃星蒔拉上了身後的窗戶門。她一點一點打量著這亂七八糟的——工作室，一邊猜想著這樣的地方會誕生什麽樣的歌曲。
“請隨便坐！”西蒙氣喘籲籲地從一張長桌下爬出來，他扒拉著像貓咪一樣炸毛才會亂糟糟的頭發，把手中正裝死的、像一條破抹布一樣黑貓扛在了肩膀上。
他把地上放著的一把吉他抓進手裏，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沙發上。
“你們t創作爵士樂。”黃星蒔對著那些爵士樂隊必備的樂器說。
“不——我們做流行。”西蒙怏怏地說，“阿奇出錢最多，我們就聽他的。這個樂隊是他的。”
“哦——”黃星蒔拿起一個隨便放在箱子上的相框，“這會影響你創作嗎？”
西蒙嘿嘿地笑了：“我是天才，我什麽都會一點。”
“你喜歡聽什麽類型的歌？”他問，他走過來，和黃星蒔湊在一起看了一眼相框，“這是阿奇和他的父母。”
“什麽都行。”黃星蒔放下了相框，她走到沙發上坐下。
“我們速戰速決。”她盡量耐心禮貌地保持微笑，“你唱一首你的歌，我稱讚你，然後我們完成了溝通，皆大歡喜。”
西蒙笑了笑，他走過來，拿走了沙發上的那把吉他。
他低頭隨便彈了幾個音調。
“我知道音樂對別人來說不算什麽，可這是我的全部。”他摸著琴弦說，“我八歲時我奶奶給我買了第一把吉他，然後我就有了一個我唯一的朋友。”
他說著，又談了幾個音調。
他的音樂與他陽光燦爛的模樣截然相反。平靜，憂愁。
像《蒂芙尼早餐》中的《月亮河》，讓人想安靜地多聽幾句。所以黃星蒔剛剛還不耐煩的心情，在掙紮了一下之後慢慢被像被熨鬥一樣熨平了。
“你唯一的朋友。”她側身靠在沙發上，忍不住重覆他的話。
“對。”西蒙低頭彈著，“我唯一的朋友。我哭，它不會取笑我。我快樂，它會陪著我。”
“你有唯一的朋友嗎？”他擡頭看向她。
唯一的朋友。
不知道為什麽，黃星蒔還是想起了傑西卡。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選擇了沈默。
“你有你懷念的朋友，對吧？”西蒙輕聲一笑，他停止彈奏，把吉他放進了黃星蒔的懷裏。
“你說不出來的話，有音樂可以替你表達。”
“算了吧。”黃星蒔表示拒絕，“我沒有音樂天賦。”
西蒙又笑了，他半起身打開了桌子上的音響，音樂隨即飄滿了這間亂糟糟的工作室。
“它不難的。”他回來她的身邊坐下。
西蒙重新拿過吉他，他一手按住琴弦。他往黃星蒔的身邊挪了一下，拿起她的手放在了撥弦的位置。
黃星蒔的手，在想要抽走時還是選擇了給一次面子。
她任由西蒙帶著她的手彈吉他。琴弦刮過她的指尖，她註視著他認真的側臉，開始後悔自己的決策是否正確。
他住在布魯克林，雖然這是布魯克林，可他不是什麽值得開玩笑的人。
他為了自己的夢想與樂隊而活，她突然不忍心在幾天之後把他推進傑西卡與她的游戲。
“你喜歡嗎？”西蒙擡頭看向黃星蒔。
黃星蒔搖頭：“不喜歡。”
“哦——”西蒙放開了她，他捂住胸口，“我好難過。”
他癟著嘴裝哭一秒，立刻又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黃星蒔收回右手，她攥了攥拳頭，揉了揉剛剛按弦的拇指：“為什麽因為我的否認就難過呢？只要你自己喜歡就好了。”
“因為——我很在意你的喜好。”西蒙低頭假裝忙碌地整理著吉他，“塞西莉亞——我很喜歡你。可能你不缺這句，因為你是塞西莉亞。”
他的手指彈了幾個音：“但現在的時刻大概是天賜的機會，因為你坐在了我的面前。”
西蒙拿走了吉他，他弓著身子趴去了面前的矮桌上用手機放了首別的歌。黃星蒔靠著沙發後背，她認真地聽著音響中的音樂。
說真的，他還真的有點東西——
他看起來簡簡單單，不太聰明。但他能夠把各種不相搭的樂器配合得十分出色。
西蒙跟著音樂的節奏打著拍子，小貓在他的身後盯著她。
“為什麽全是樣曲？”黃星蒔在聽到第三首的時候問，“沒有歌詞嗎？”
西蒙抓了一把頭發：“呃——我還沒有想好該為它寫什麽樣的歌詞。”
“還算不錯。”黃星蒔點點頭，“聽起來像詩。”
她說出了這個詞，好像突然打開了西蒙的話匣子似的。
“哦——你聽得出來。”西蒙驚喜地瞪大了眼睛，他高興地用手比劃著，“我最近比較喜歡覆古，就想做點懷舊的曲風。事實上現在這個時代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開始眷戀過去的時代，千禧年，90年，80年，再往前點的也有。”
“現在的世界太累了。”黃星蒔配合地說，“雖然以前也累。”
她嘆了一口氣，問：“你喜歡哪個時代？”
“現在吧。”西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黃星蒔又笑了，她擡起仰靠在沙發靠背上的腦袋，扭頭看著西蒙：“你，你真的很好玩，總是說一堆的話，然後去否定它。”
“對呀。”西蒙笑著攤手，“因為現在人人平等，管他是不是真的，他表面上就得這樣。蓋茨比都得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出生在這個時代，否則他一丁點都不需要每天只隔著河望向對面。但那個年代也很又有趣，人人都能分一杯羹，只要足夠聰明，再加一點勇敢。”
黃星蒔抿著嘴巴笑，她的手指攪著一縷頭發點點頭：“蓋茨比。”
“對。”
“你也像蓋茨比一樣每晚望著河對面嗎？”她笑著問。
“不，我看不到。”西蒙傻笑著搖頭，“因為這裏有其他的建築物把我擋的嚴嚴實實。事實上，我一開始覺得他像一個心理疾病病患，但後來，我認為，他一開始就見識了世界的真相。”
黃星蒔長長地‘哦’了一聲：“什麽真相？”
“哎——很殘酷，很無力。”西蒙仰頭看向天花板，“這美國夢，人人前仆後繼，做了一百多年。他們把自己的血與肉交給了紐約，建造了這座最偉大的城市。而曼哈頓就像它的心臟一樣，還是黃金做的。那些河是它的血液，隔開了弄臟心臟的臟東西，讓它好好活著。其實走過去就會發現真正的上東區遍地狗屎。”
他收回視線，看向黃星蒔：“可沒人肯離開那裏。它不是簡單的上東區，它是另一個世界。”
“我也是這樣。”西蒙捂住心臟，“我去過了，在我在酒會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理解了蓋茨比。”
黃星蒔楞了一秒，她的視線緩緩看向自己的膝蓋，噗呲一笑。
“你真的很好玩——”她指著西蒙，徹底哈哈大笑。
“我希望下次上東區委員會會註意到遛狗不撿狗屎的這個問題。”她努力憋著笑，擺出想要繼續認真交談的神情。
她慵懶地靠在沙發上，雙腿交疊搭起，翹著聖羅蘭高跟鞋尖尖的鞋尖。她的鞋尖再前方，是西蒙那條充滿藝術家氣息的拼接牛仔褲。
“我喜歡蓋茨比。”她看著西蒙，挽起了掉落臉頰邊的一縷金發。
“塞西莉亞。”西蒙遠遠看著她，“如果你是黛西，你會選擇和蓋茨比走嗎？”
“不，不會。”黃星蒔想都沒有想。
“我要蓋茨比自己走到那座島上，住在那座島上。”她說。
“而且你說過了。”她笑著拍了一下西蒙的膝蓋，“現在人人平等，哪怕是在表面上。”
“可你今天來了。”
“人生總得體驗一次新世界。”
維達：【塞西莉亞小姐，你得趕快帶他走出來讓人拍到才可以！】
黃星蒔瞥了一眼手機屏幕，她快速按滅了手機屏幕扔在了身下的沙發上。
音響中換了一首歌，它大概還沒寫好歌詞，只有哼唱的曲子。它沒那麽憂愁了，帶著一絲壓制著激動又瀕臨失控的混亂，它聽起來——很像曼哈頓。
繁華，又混亂。
還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暢快。
“現在這首歌是你的歌，對嗎？”黃星蒔聽著音樂若有所思，“我認為他是你的聲音。”
西蒙看向音響。
“對。”他的腦袋又開始跟著節奏打起了節拍，“我昨晚剛剛寫的。”
西蒙的脖子一動一動，黃星蒔也忍不住看著他的脖子跟著點頭，一曲結束，音響自動換成了一首流行。
“你知道嗎。”她坐直了身子，一下子變回了嚴肅的模樣，“你的歌很好聽，你也很有趣。所以，我認為我們最好好好約會一次。”
西蒙回頭：“約會？”
黃星蒔盯著他：“你不想？”
西蒙搖搖頭，他直起身子，拘謹地摸了一下膝蓋：“我以為我們現在就算約會了。”
“如果按藝術家的喜好來說的話——”黃星蒔點頭，“的確如此。”
“你喜歡嗎？”西蒙問。
“還可以。”
“我呢？”
這個t問題，像快問快答一樣，想要得到一個不假思索地回答。黃星蒔及時閉上了嘴巴，她只是笑著看著西蒙：“你猜？”
“茜茜。”
“什麽。”
“如果你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你就不會來這裏了。”
黃星蒔看著西蒙，西蒙註視著她。她笑著閉緊嘴巴，保持著自己掌控答案。
話是這樣說沒錯。
小貓跳進沙發上，打斷了他們的對視，
“我得走了。”黃星蒔回過神來，她火速站起來，向外走去，“我下午還要去我的姨媽家吃晚餐。”
“塞西莉亞，茜茜。”
西蒙追了上來，黃星蒔聞言停下了腳步，她還沒轉過身去問問西蒙要說些什麽，她的手就被一只手輕輕拽了一下。
她轉了一個圈，身後金發也隨著她轉了一個圈。
她跌跌撞撞地站穩，被西蒙扶在了懷裏。
他低頭看著她眼中微微的驚愕，面露惡作劇得逞地笑。
“謝謝你。”西蒙輕聲說。
他的額頭低得低低的，與她的額頭大概只差一張紙片之隔。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橘子爆珠香煙的氣味。
“謝謝你來聽我的歌。”
西蒙說完，他就放開了她。
勞斯萊斯穿過車流人流密集的第五大道，開進了同樣熱鬧非凡的麥迪遜大道。
車外高溫把人曬得人人頂著一張通紅的臉，還有涼快布料下曬紅的、即將變成麥色的皮膚。
行人在道路兩邊慢慢流動著，車在馬路上整整齊齊地等待著紅燈。
車內冷氣開到了16度，以確保在夏季也得穿著正裝的人，只有在下車與走進同樣開著空調的房間時的一瞬間能帶著一身冰冷，粗略地體驗一次夏天。
車在傑奎琳酒店停下的瞬間，手機也撥出了通話。
“餵。”
電話接通時，賀至饒先是拿開手機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塞西莉婭】
他對著黃星蒔的名字，還有聽筒中傳來的男聲反應了一秒。
“你是誰？”車門被門童在外打開，賀至饒低頭邁下了車。
“亞當·布雷爾？”他的嘴角露出了嘲諷的微笑。
“呃——不。”手機那頭很快輕快地回答，“我是西蒙。”
“哪個西蒙？”賀至饒問。
他忽視了安保與門童的問候，快步邁上了臺階。但在對方張嘴回答之前，他就已經得知了答案。
“哦——那個服務生。”賀至饒瞬間了然，他停下了腳步，“把手機給塞西莉婭。”
“她在忙。”西蒙說。
“忙什麽？”
“呃——”西蒙支支吾吾地好幾句都沒有說清楚。
“我可以幫你轉達這通通話。”過了一會兒，他說。
賀至饒嘴角一動：“謝了。”
“你是誰？”
“請她回覆這通通話就可以。”
“沒問題。”
通話掛斷，窗戶門突然被猛地敲響，西蒙嚇了一跳，他看到窗外的影子，趕快跑去了窗邊。
他用力拉開窗戶，迎面撞上黃星蒔熱得紅撲撲的臉頰。
“我忘記了我的手機。”黃星蒔扶著窗戶的邊框被自己蠢得咯咯笑，“天吶，你們的這個門可真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最佳拍攝地點。”
這一來一去上上下下爬了三層樓梯，她大概是真的被熱到了。
她的金發在熱糟糟的天氣中，也漸漸有了變毛躁的趨勢。她笑得特別可愛，與她總是讓人在第一眼就心生退意的冷漠截然不同。
那晚他代替科林來到上東區的酒會，他穿著不合身的制服，一邊工作一邊隨時擔心可能會崩開的後背。
他托著盛滿了香檳的托盤，站在遠處仰頭望著那群金發女孩。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塞西莉亞。
不是在手機上，不是在八卦中，不是在她被狗仔拍到的照片裏，也不是紐約幾乎人人都能對她的私生活說上兩句的談資中。
她活生生地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做，就讓人挪不開眼睛。
在入場樓梯上，塞西莉亞一身黑色長裙，佩戴著亮得閃眼的鉆石。
她在那些同樣金發的女孩們的簇擁中轉過身來，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上東區紙醉金迷的夜晚。
她的手中拿著香檳，笑起來時像慢速的電影。她會來回看向那些女孩們，耳垂上的鉆石耳墜隨著她轉動的脖頸晃動。
然後再擡起手捂住笑著的嘴巴，把一半的美麗讓給她手指上的粉鉆戒指。
那一瞬間，他終於知道自己來到了曼哈頓。
他甚至有一秒的恍惚，他們居然真的待在同一個世界。
而現在，他曾仰望的女孩趴在他的窗戶邊，她一身黑色連衣吊帶短裙，樸素可愛。
她仰頭看他，好奇他為什麽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讓人錯覺，她好像不是塞西莉亞。
又或者，她才是塞西莉亞。
真奇怪，她明明沒有戴著鉆石，卻依然熠熠生輝。
蓋茨比的那場聚會，只有黛西真正來到這裏時才賦予了它一些別的意義。
西蒙看著黃星蒔，他也燦爛地笑起來。
他把手機遞出去：“我正想給你送出去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黃星蒔快速關上了抽屜, 她回到床上才拿過了手機。
其實她還是有那麽一點落空感，在她做足了心理準備要繼續做一個絕不受任何人幹擾的人之後，她對這條短信仍然有一絲那是來自某個人的幻想。
媽媽：【不準夜不歸宿！】
黃星蒔：【Ofc, mother。】
【沒人有任何視頻、照片來證明傑西卡與塞西莉亞的糾紛？沒有？一丁點都沒有？】
【真是奇怪, 現在還是2023年嗎？這附近有一大堆攝像頭呢！】
【其實打一架也沒什麽, 一架泯恩仇，一架促進感情···好吧, 目前看起來不像。】
【今日箴言——愛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露齒。】
黃星蒔走下樓梯時, 維達剛好端著金色托盤從餐廳走出來, 她站在樓梯間的樓梯前仰頭看著黃星蒔。
這個年輕的女孩肯定又要搞點什麽事情了。維達心中冷不丁一個念頭。因為她正渾身散發的那股激情澎拜的鬥志, 她總不能帶著這股鬥志只是出門簡單地去吃一頓早午餐。
她對此番感覺真是太有經驗了, 畢竟她已經照顧了她有足足十年。
“你要去哪裏？”維達擡高了一些手中的托盤, “我剛剛沏好了茶。”
黃星蒔並沒有回答維達的話, 她繼續一步一步地下著樓梯。
“覆仇。”她輕輕吐出這個詞。
維達一頭霧水地站在原地，黃星蒔越發按捺不住自己得意的笑，她順手戴上了墨鏡。
“等著看傑西卡的笑話吧。”她說。
“放下你的茶。”她走下樓梯時拍了拍維達的手臂，“覆仇女神也得需要一件稱手的幫手。”
於是一輛出租車像覆仇女神手中拉滿的弓箭一樣，從曼哈頓直直飛進了布魯克林。維達與黃星蒔坐在後排的位置, 她從出租車開上布魯克林大橋的那一瞬間就越來越緊張。
哈德遜河、紐約東河、哈萊姆河幾條匯聚在一起的河流將曼哈頓圍成了一座孤島，她只離開了曼哈頓島區區一分鐘，她就開始望著身後那一堆高樓密布得像插滿了針的針線包一樣的島嶼癡癡懷念。
“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裏。”維達回頭心如死灰地問黃星蒔。
她昨天還看到八大道附近的槍戰來著。
黃星蒔抱著雙臂，她表面不動如山，內心正瘋狂搖擺不定。她看著出租車下了布魯克林大橋, 不同於她上一次擦著邊進了布魯克林，這次她進入布什維克，簡直是深入腹地。
□t□, 各種族裔——
她提前搜了一大堆新聞並對著各路神仙祈禱了一個遍才做足了準備來到這裏的。
“有可能。”
黃星蒔還沒有作出表態，坐在前面的司機已經搶先回答了。他擡眼從後視鏡中看到維達瞬間慘白的臉，吊兒郎當地嘿嘿笑了一聲。
“聽著，妞兒，我教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技巧怎麽樣？”司機拐了個彎，他一邊認真地看路，一邊好心地繼續說，“只要你別去□□的地段，並且隨時隨地先找到一個垃圾桶，這樣我保證你就有百分之八十可以活命的可能。”
。。。。。。
維達驚恐地抓住了黃星蒔的手臂。黃星蒔終於動彈了一下，她扶了扶墨鏡。
“為什麽？”她的聲音也難掩退縮之意。
“聽到槍聲後你可以躲在垃圾箱後面。”司機神情肅穆。
“真的假的？”
“你問哪一點？”
“這裏面有假的嗎？”維達燃起了一絲希望。
司機幹脆利落地搖頭：“沒有。”
。。。。。。
維達瞟了一眼車窗外宛如一個巨大的曼哈頓下城的外景，那些房子在遠離布魯克林大橋附近的街區後就變成了好像小孩子玩舊的玩具，她急切地湊近黃星蒔：“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我只是愛開玩笑。”司機哈哈地笑了起來，“放輕松，曼哈頓的女士們，這裏是布魯克林，又不是地獄。”
“曼哈頓才是最大的□□組織，好嗎？”他又大聲地像馬丁·路德·金一樣用演講的語氣說，“他們壟斷了全世界的資源，財富，權利。那些富豪們，根本不管平民的死活，他們吃著健康的食物，還笑話我們的肥胖率超標，給他們嘴裏一人塞一塊加滿芝士的披薩就全都老實了，上帝作證，我說他們除了錢之外一點樂子都沒有。”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太慷慨激昂了，立馬降低了語氣。
“我也喜歡看點社會新聞。”他摸著方向盤有點不好意思。
司機雖然話多，但卻沒有影響他的工作。沒準他話多是因為他不是用打車軟件被招來的，他難得不需要為了顧客的好評而死命控制著自己閉上嘴巴。
維達獨自與黃星蒔風平浪靜的側臉面面相覷。
“祝你有一天能夠進入國會，先生。”過了一會兒，黃星蒔說，“你看起來很適合為人民發聲，問題總能說到點上。”
“哎呀。”司機開心地擺手，“每個人都會這樣說，真是邪門了，哥們兒，只有議員們不會。”
出租車經過身邊，西蒙停下了腳步，他拎著剛剛在華人開設的小超市裏買的一盒巧克力派，僵成了仿佛路邊的一棵樹。
黃星蒔站在出租公寓的樓下，她也看到了西蒙。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大概是因為他渾身散發的那股伯恩山犬一樣氣質的——蓬松短發，或者是他那高大的體格。
他今天沒有穿著酒水服務生的衣服，顯得他更加帶著幾分因為年輕和隨意生活才會有的敷衍。
黃星蒔沖西蒙揚起下巴：“嘿。”
“塞西莉亞？”西蒙顯然沒有反應過來。
黃星蒔隔著墨鏡翻了白眼：“不然呢？”
然後她的話，就引得這頭‘伯恩山犬’幾乎飛奔了過來。
他沒有撞在她的身上，但她還是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我只是！我還以為你不會給我打電話！”西蒙笑著捋一把像卷卷意面一樣的頭發。
“暑假。”黃星蒔平淡地說，“我很閑。”
“哦——對。”西蒙咧嘴笑了笑。
黃星蒔扭頭看了看四周：“你不上學嗎？”
“呃——”西蒙摸了摸脖子，“我暫時休學。”
“為什麽？”
西蒙低頭靦腆一笑：“學費。”
“所以我才去上東區找點活賺點錢。”他說，“那裏給錢很痛快。”
“哦。”黃星蒔打量了幾眼西蒙脖子上的項鏈，“你在什麽學校？”
“紐約城市大學，布魯克林學院。”西蒙指指一個方向，“那兒。”
“哦。”
他的手臂一直指著那個方向，可惜黃星蒔看都沒有看，她繼續問：“你學什麽？”
西蒙放下手臂：“英語與文學。”
“你學這個？”黃星蒔驚訝地笑了一聲，“你不是音樂人嗎？”
“呃——是這樣的。”西蒙解釋說，“我認為，文學與音樂是不分家的，音樂就是唱著說的詩歌···”
黃星蒔笑著抱起雙臂，她打斷了西蒙的話：“你該不會還寫詩？”
這年頭，會寫詩的男人真是又稀少，又搞笑。
如果他說他是一位詩人，那她一定要立馬說再見並離開這裏。
“不。”西蒙挑眉，“我只作曲。”
學語言類，崇尚音樂與文學不分家，但是是作曲人。
“哦——”黃星蒔被這個唐突出現在她的世界，並且帶著一身唐突的話題的人逗得啞口無言。
她保持著笑容看了他一會兒，又點了點頭：“哦——”
她摘下墨鏡，終於讓這個炯炯有神又澄澈的眼睛與她毫無隔閡。西蒙站在她的面前，她卻感到他像蹲在腳邊等待她扔球似的——
“你的歌在哪裏？”她切入正題。
身邊馬路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黃星蒔嚇了一跳，她忍不住往旁邊挪了一下。
“去我工作室吧？”西蒙看出了她的想法，他指了指身邊的大樓，“那裏很安全，只有我奶奶昨天給我帶來的一盒餅幹，還有我的貓，還有我的吉他。”
“你的世界還算豐富。”黃星蒔看向那座外墻掛了樓梯的公寓。
她忍著自己不要皺起眉頭：“你住在這裏？”
“對，這裏房租還算便宜。”
“我以為你們會住在那種可移動房屋，類似——”黃星蒔又看向路邊的垃圾桶，“放大版垃圾桶那樣。《破產女孩》的迪克。”
“他是個富二代，我可不是。”西蒙哈哈笑，他大邁一步，走在前面倒過來看著她，“來吧！上東區的女孩，準備好見識布魯克林第一樂隊「苦悶葡萄」了嗎！”
黃星蒔沒有接話，她只是笑著看著西蒙，末了她聳聳肩膀，帶著她藏在心中的覆仇轉身往大樓走去。
傑西卡都能為了惡心她而去接受她所有的前男友們，不論好壞，那她還有什麽不能在布魯克林多待一會兒的呢？
黃星蒔跟著西蒙走上了大樓外部墻壁上焊接的鐵架樓梯，中午的陽光正熱，蒸騰著世界，她甚至能聞到鐵架樓梯上的鐵銹味，還有一些說不清的臭味。
大概是那些躲在草叢中的垃圾的味道。
土壤吸收了垃圾，又發酵了，草味與垃圾一起曬著太陽，又酸又臭。
她來到了三樓，最後看了一眼樓下停著的那輛出租車。維達沖她揮了揮手，她邁步進了西蒙的工作室。
她應該算——從窗戶中鉆進去的。
盡管這扇窗戶被改成了一扇門，但她仍然得扶著提前爬進門後的西蒙的手，捂著短裙邊緣盡量優雅地擡腿跨進高高的窗臺。
討厭的傑西卡，黃星蒔閉上眼睛不去幻想她此時的狼狽，她默默發誓自己現在遭受的一切早晚也得把傑西卡騙來這裏遭受一次！
工作室內一片混亂，吉他、架子鼓、鋼琴···一切樂隊該有的樂器全都有。
亂丟的衣服，吃了一半的還沒有收起來的外賣盒，隨便堆在地上的海報，報紙。
還有一只——呃——和話筒架子打架的黑貓。
“嘿——小美女。”西蒙等待黃星蒔站穩地面後，就扔下巧克力派就飛速沖到了貓的身邊。
他一把撈起它，順手手忙腳亂地撿起了地上四散的一些衣物。
“呃——他們偶爾會帶女孩來這裏。”他笨拙地解釋著。
他把貓扶在自己的肩膀上站穩，轉身把那些衣服全都扔進了架子鼓旁邊的一個籃子裏，
然後他才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對著黃星蒔張開手臂。
“歡迎來到苦悶葡萄樂隊！”
西蒙的嘴巴咧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不過在他放開貓咪並再次進行歡迎儀式的瞬間，黑貓跳去了架子鼓上。
架子鼓發出咚的一聲，小貓被嚇得像一顆黑色隕石一樣到處亂跑。
西蒙慌慌張張地又去追貓了，黃星蒔拉上了身後的窗戶門。她一點一點打量著這亂七八糟的——工作室，一邊猜想著這樣的地方會誕生什麽樣的歌曲。
“請隨便坐！”西蒙氣喘籲籲地從一張長桌下爬出來，他扒拉著像貓咪一樣炸毛才會亂糟糟的頭發，把手中正裝死的、像一條破抹布一樣黑貓扛在了肩膀上。
他把地上放著的一把吉他抓進手裏，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沙發上。
“你們t創作爵士樂。”黃星蒔對著那些爵士樂隊必備的樂器說。
“不——我們做流行。”西蒙怏怏地說，“阿奇出錢最多，我們就聽他的。這個樂隊是他的。”
“哦——”黃星蒔拿起一個隨便放在箱子上的相框，“這會影響你創作嗎？”
西蒙嘿嘿地笑了：“我是天才，我什麽都會一點。”
“你喜歡聽什麽類型的歌？”他問，他走過來，和黃星蒔湊在一起看了一眼相框，“這是阿奇和他的父母。”
“什麽都行。”黃星蒔放下了相框，她走到沙發上坐下。
“我們速戰速決。”她盡量耐心禮貌地保持微笑，“你唱一首你的歌，我稱讚你，然後我們完成了溝通，皆大歡喜。”
西蒙笑了笑，他走過來，拿走了沙發上的那把吉他。
他低頭隨便彈了幾個音調。
“我知道音樂對別人來說不算什麽，可這是我的全部。”他摸著琴弦說，“我八歲時我奶奶給我買了第一把吉他，然後我就有了一個我唯一的朋友。”
他說著，又談了幾個音調。
他的音樂與他陽光燦爛的模樣截然相反。平靜，憂愁。
像《蒂芙尼早餐》中的《月亮河》，讓人想安靜地多聽幾句。所以黃星蒔剛剛還不耐煩的心情，在掙紮了一下之後慢慢被像被熨鬥一樣熨平了。
“你唯一的朋友。”她側身靠在沙發上，忍不住重覆他的話。
“對。”西蒙低頭彈著，“我唯一的朋友。我哭，它不會取笑我。我快樂，它會陪著我。”
“你有唯一的朋友嗎？”他擡頭看向她。
唯一的朋友。
不知道為什麽，黃星蒔還是想起了傑西卡。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選擇了沈默。
“你有你懷念的朋友，對吧？”西蒙輕聲一笑，他停止彈奏，把吉他放進了黃星蒔的懷裏。
“你說不出來的話，有音樂可以替你表達。”
“算了吧。”黃星蒔表示拒絕，“我沒有音樂天賦。”
西蒙又笑了，他半起身打開了桌子上的音響，音樂隨即飄滿了這間亂糟糟的工作室。
“它不難的。”他回來她的身邊坐下。
西蒙重新拿過吉他，他一手按住琴弦。他往黃星蒔的身邊挪了一下，拿起她的手放在了撥弦的位置。
黃星蒔的手，在想要抽走時還是選擇了給一次面子。
她任由西蒙帶著她的手彈吉他。琴弦刮過她的指尖，她註視著他認真的側臉，開始後悔自己的決策是否正確。
他住在布魯克林，雖然這是布魯克林，可他不是什麽值得開玩笑的人。
他為了自己的夢想與樂隊而活，她突然不忍心在幾天之後把他推進傑西卡與她的游戲。
“你喜歡嗎？”西蒙擡頭看向黃星蒔。
黃星蒔搖頭：“不喜歡。”
“哦——”西蒙放開了她，他捂住胸口，“我好難過。”
他癟著嘴裝哭一秒，立刻又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黃星蒔收回右手，她攥了攥拳頭，揉了揉剛剛按弦的拇指：“為什麽因為我的否認就難過呢？只要你自己喜歡就好了。”
“因為——我很在意你的喜好。”西蒙低頭假裝忙碌地整理著吉他，“塞西莉亞——我很喜歡你。可能你不缺這句，因為你是塞西莉亞。”
他的手指彈了幾個音：“但現在的時刻大概是天賜的機會，因為你坐在了我的面前。”
西蒙拿走了吉他，他弓著身子趴去了面前的矮桌上用手機放了首別的歌。黃星蒔靠著沙發後背，她認真地聽著音響中的音樂。
說真的，他還真的有點東西——
他看起來簡簡單單，不太聰明。但他能夠把各種不相搭的樂器配合得十分出色。
西蒙跟著音樂的節奏打著拍子，小貓在他的身後盯著她。
“為什麽全是樣曲？”黃星蒔在聽到第三首的時候問，“沒有歌詞嗎？”
西蒙抓了一把頭發：“呃——我還沒有想好該為它寫什麽樣的歌詞。”
“還算不錯。”黃星蒔點點頭，“聽起來像詩。”
她說出了這個詞，好像突然打開了西蒙的話匣子似的。
“哦——你聽得出來。”西蒙驚喜地瞪大了眼睛，他高興地用手比劃著，“我最近比較喜歡覆古，就想做點懷舊的曲風。事實上現在這個時代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開始眷戀過去的時代，千禧年，90年，80年，再往前點的也有。”
“現在的世界太累了。”黃星蒔配合地說，“雖然以前也累。”
她嘆了一口氣，問：“你喜歡哪個時代？”
“現在吧。”西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
黃星蒔又笑了，她擡起仰靠在沙發靠背上的腦袋，扭頭看著西蒙：“你，你真的很好玩，總是說一堆的話，然後去否定它。”
“對呀。”西蒙笑著攤手，“因為現在人人平等，管他是不是真的，他表面上就得這樣。蓋茨比都得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出生在這個時代，否則他一丁點都不需要每天只隔著河望向對面。但那個年代也很又有趣，人人都能分一杯羹，只要足夠聰明，再加一點勇敢。”
黃星蒔抿著嘴巴笑，她的手指攪著一縷頭發點點頭：“蓋茨比。”
“對。”
“你也像蓋茨比一樣每晚望著河對面嗎？”她笑著問。
“不，我看不到。”西蒙傻笑著搖頭，“因為這裏有其他的建築物把我擋的嚴嚴實實。事實上，我一開始覺得他像一個心理疾病病患，但後來，我認為，他一開始就見識了世界的真相。”
黃星蒔長長地‘哦’了一聲：“什麽真相？”
“哎——很殘酷，很無力。”西蒙仰頭看向天花板，“這美國夢，人人前仆後繼，做了一百多年。他們把自己的血與肉交給了紐約，建造了這座最偉大的城市。而曼哈頓就像它的心臟一樣，還是黃金做的。那些河是它的血液，隔開了弄臟心臟的臟東西，讓它好好活著。其實走過去就會發現真正的上東區遍地狗屎。”
他收回視線，看向黃星蒔：“可沒人肯離開那裏。它不是簡單的上東區，它是另一個世界。”
“我也是這樣。”西蒙捂住心臟，“我去過了，在我在酒會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理解了蓋茨比。”
黃星蒔楞了一秒，她的視線緩緩看向自己的膝蓋，噗呲一笑。
“你真的很好玩——”她指著西蒙，徹底哈哈大笑。
“我希望下次上東區委員會會註意到遛狗不撿狗屎的這個問題。”她努力憋著笑，擺出想要繼續認真交談的神情。
她慵懶地靠在沙發上，雙腿交疊搭起，翹著聖羅蘭高跟鞋尖尖的鞋尖。她的鞋尖再前方，是西蒙那條充滿藝術家氣息的拼接牛仔褲。
“我喜歡蓋茨比。”她看著西蒙，挽起了掉落臉頰邊的一縷金發。
“塞西莉亞。”西蒙遠遠看著她，“如果你是黛西，你會選擇和蓋茨比走嗎？”
“不，不會。”黃星蒔想都沒有想。
“我要蓋茨比自己走到那座島上，住在那座島上。”她說。
“而且你說過了。”她笑著拍了一下西蒙的膝蓋，“現在人人平等，哪怕是在表面上。”
“可你今天來了。”
“人生總得體驗一次新世界。”
維達：【塞西莉亞小姐，你得趕快帶他走出來讓人拍到才可以！】
黃星蒔瞥了一眼手機屏幕，她快速按滅了手機屏幕扔在了身下的沙發上。
音響中換了一首歌，它大概還沒寫好歌詞，只有哼唱的曲子。它沒那麽憂愁了，帶著一絲壓制著激動又瀕臨失控的混亂，它聽起來——很像曼哈頓。
繁華，又混亂。
還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暢快。
“現在這首歌是你的歌，對嗎？”黃星蒔聽著音樂若有所思，“我認為他是你的聲音。”
西蒙看向音響。
“對。”他的腦袋又開始跟著節奏打起了節拍，“我昨晚剛剛寫的。”
西蒙的脖子一動一動，黃星蒔也忍不住看著他的脖子跟著點頭，一曲結束，音響自動換成了一首流行。
“你知道嗎。”她坐直了身子，一下子變回了嚴肅的模樣，“你的歌很好聽，你也很有趣。所以，我認為我們最好好好約會一次。”
西蒙回頭：“約會？”
黃星蒔盯著他：“你不想？”
西蒙搖搖頭，他直起身子，拘謹地摸了一下膝蓋：“我以為我們現在就算約會了。”
“如果按藝術家的喜好來說的話——”黃星蒔點頭，“的確如此。”
“你喜歡嗎？”西蒙問。
“還可以。”
“我呢？”
這個t問題，像快問快答一樣，想要得到一個不假思索地回答。黃星蒔及時閉上了嘴巴，她只是笑著看著西蒙：“你猜？”
“茜茜。”
“什麽。”
“如果你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你就不會來這裏了。”
黃星蒔看著西蒙，西蒙註視著她。她笑著閉緊嘴巴，保持著自己掌控答案。
話是這樣說沒錯。
小貓跳進沙發上，打斷了他們的對視，
“我得走了。”黃星蒔回過神來，她火速站起來，向外走去，“我下午還要去我的姨媽家吃晚餐。”
“塞西莉亞，茜茜。”
西蒙追了上來，黃星蒔聞言停下了腳步，她還沒轉過身去問問西蒙要說些什麽，她的手就被一只手輕輕拽了一下。
她轉了一個圈，身後金發也隨著她轉了一個圈。
她跌跌撞撞地站穩，被西蒙扶在了懷裏。
他低頭看著她眼中微微的驚愕，面露惡作劇得逞地笑。
“謝謝你。”西蒙輕聲說。
他的額頭低得低低的，與她的額頭大概只差一張紙片之隔。
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橘子爆珠香煙的氣味。
“謝謝你來聽我的歌。”
西蒙說完，他就放開了她。
勞斯萊斯穿過車流人流密集的第五大道，開進了同樣熱鬧非凡的麥迪遜大道。
車外高溫把人曬得人人頂著一張通紅的臉，還有涼快布料下曬紅的、即將變成麥色的皮膚。
行人在道路兩邊慢慢流動著，車在馬路上整整齊齊地等待著紅燈。
車內冷氣開到了16度，以確保在夏季也得穿著正裝的人，只有在下車與走進同樣開著空調的房間時的一瞬間能帶著一身冰冷，粗略地體驗一次夏天。
車在傑奎琳酒店停下的瞬間，手機也撥出了通話。
“餵。”
電話接通時，賀至饒先是拿開手機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塞西莉婭】
他對著黃星蒔的名字，還有聽筒中傳來的男聲反應了一秒。
“你是誰？”車門被門童在外打開，賀至饒低頭邁下了車。
“亞當·布雷爾？”他的嘴角露出了嘲諷的微笑。
“呃——不。”手機那頭很快輕快地回答，“我是西蒙。”
“哪個西蒙？”賀至饒問。
他忽視了安保與門童的問候，快步邁上了臺階。但在對方張嘴回答之前，他就已經得知了答案。
“哦——那個服務生。”賀至饒瞬間了然，他停下了腳步，“把手機給塞西莉婭。”
“她在忙。”西蒙說。
“忙什麽？”
“呃——”西蒙支支吾吾地好幾句都沒有說清楚。
“我可以幫你轉達這通通話。”過了一會兒，他說。
賀至饒嘴角一動：“謝了。”
“你是誰？”
“請她回覆這通通話就可以。”
“沒問題。”
通話掛斷，窗戶門突然被猛地敲響，西蒙嚇了一跳，他看到窗外的影子，趕快跑去了窗邊。
他用力拉開窗戶，迎面撞上黃星蒔熱得紅撲撲的臉頰。
“我忘記了我的手機。”黃星蒔扶著窗戶的邊框被自己蠢得咯咯笑，“天吶，你們的這個門可真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最佳拍攝地點。”
這一來一去上上下下爬了三層樓梯，她大概是真的被熱到了。
她的金發在熱糟糟的天氣中，也漸漸有了變毛躁的趨勢。她笑得特別可愛，與她總是讓人在第一眼就心生退意的冷漠截然不同。
那晚他代替科林來到上東區的酒會，他穿著不合身的制服，一邊工作一邊隨時擔心可能會崩開的後背。
他托著盛滿了香檳的托盤，站在遠處仰頭望著那群金發女孩。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塞西莉亞。
不是在手機上，不是在八卦中，不是在她被狗仔拍到的照片裏，也不是紐約幾乎人人都能對她的私生活說上兩句的談資中。
她活生生地站在那裏，什麽都不用做，就讓人挪不開眼睛。
在入場樓梯上，塞西莉亞一身黑色長裙，佩戴著亮得閃眼的鉆石。
她在那些同樣金發的女孩們的簇擁中轉過身來，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上東區紙醉金迷的夜晚。
她的手中拿著香檳，笑起來時像慢速的電影。她會來回看向那些女孩們，耳垂上的鉆石耳墜隨著她轉動的脖頸晃動。
然後再擡起手捂住笑著的嘴巴，把一半的美麗讓給她手指上的粉鉆戒指。
那一瞬間，他終於知道自己來到了曼哈頓。
他甚至有一秒的恍惚，他們居然真的待在同一個世界。
而現在，他曾仰望的女孩趴在他的窗戶邊，她一身黑色連衣吊帶短裙，樸素可愛。
她仰頭看他，好奇他為什麽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讓人錯覺，她好像不是塞西莉亞。
又或者，她才是塞西莉亞。
真奇怪，她明明沒有戴著鉆石，卻依然熠熠生輝。
蓋茨比的那場聚會，只有黛西真正來到這裏時才賦予了它一些別的意義。
西蒙看著黃星蒔，他也燦爛地笑起來。
他把手機遞出去：“我正想給你送出去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