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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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餵,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去嗎?爬雪山耶!錯過這次機會,不知道有沒有下次呢!”宋雲霽慫恿道。

許佑衡被吵得頭暈,說:“你之前不是說,寒假裏自學編曲?怎麽又要去雪山?想一出是一處的。”

宋雲霽噎了一下,說:“額,或許我會在雪山裏找到靈感呢?”

宋雲霽很快想通了,樂觀道:“反正我們兩個人裏,只要有一個人會創作就行,我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你了!”

他拍了拍許佑衡的肩膀,許佑衡隨口問他:“你帶哪個相機出去玩?”

宋雲霽說:“哦,我打算買個運動相機,專門拍視頻的那種,等我回來剪一期雪山特別節目。”

許佑衡說:“好吧,玩得開心。”

手機鬧鐘準時響起,許佑衡艱難地醒來,木著臉從床上坐起來。

上午,他結束了大一學年最後一門期末考試,補了一個長長的午覺,竟然夢到了去年的事情。

這說不上是一個好夢,還是一個壞夢。如果有辦法重新回到去年,高考後的那個夏天,那他是願意付出所有代價的。

他起床洗漱,傍晚時坐車到高新產業區。宋雨枝前兩個月搬回國內,在家裏的公司上班,就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最近大概是過了最忙的那陣,叫許佑衡去家裏做客。

許佑衡按響門鈴時,他正在接一個工作電話,打開門看到是他,略點了點頭,立刻轉身,穿過客廳走到陽臺上,順手拉上玻璃門。

許佑衡在沙發上坐下,打量這間兩室一廳的房子。

宋雨枝家裝修極簡,沒有太多生活氣息,但也沒有與人同居的痕跡,這令許佑衡不自覺松了口氣。他聽著陽臺上宋雨枝說話的模糊聲音,慢慢放松下來。

不久,宋雨枝掛斷電話,回到房間,把煲好的湯端到桌上,許佑衡就自覺地到桌邊擺放碗筷,眼神不自覺地追著他。

他大概出過門,穿著一件飽和度很低的灰藍色襯衫,解開了最上面的兩粒扣子,露出一點點凹陷的鎖骨,襯衫下擺束在黑色西褲裏,勾勒出窄窄的腰和筆直修長的腿。

宋雨枝背對著他,許佑衡不用掩飾視線,看得很仔細,說:“哥哥瘦了好多。”

宋雨枝疑惑,問:“有嗎?”

許佑衡點頭,又反應過來哥哥看不到他點頭,就說:“是的。回國後很忙很辛苦嗎?”

宋雨枝一直是卷王,倒也沒覺得辛苦,說:“過了這一段就會好些。”

桌上的菜都是許佑衡喜歡的,吃起來也是熟悉的味道,但許佑衡有點拘束,不敢輕易開口。

宋雨枝遲鈍地發現桌上氣氛不太好,許佑衡像是不太自在的樣子。但他不是擅長活躍氣氛的那一個,捏著筷子,躊躇了會兒,直奔主題地問:“你最近沒有登陸油管賬號嗎?”

高中的時候,許佑衡和宋雲霽在油管上註冊了一個賬號。他們運氣很好,趕上長視頻最受歡迎的那幾年,勤於更新,有質有量,積攢了可觀的粉絲量。

即便是高三最忙的時候,也會抽空錄一點音樂視頻放上去,有時在學校琴房,有時在音樂教室,有時在家裏。

宋雨枝當時已經在國外讀研,看到他們在最緊張的時刻,還有閑情逸致做這個,十分焦慮,但又管不到他們,只能妥協,要求宋雲霽把拍好的視頻發給他,他來幫他們剪輯上傳,好歹能替他們省下一點時間。

宋雨枝說,就算這點時間不用來學習,多睡一會兒覺也是好的。

宋雲霽說,好吧。不過哥哥,你會做後期嗎?

宋雨枝沒有理他,不過就幾天後新上傳的視頻來看,沒有什麽是宋雨枝不會的。

宋雲霽把視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一條條地翻看評論和轉發,滿意得不得了,笑得臉都酸了。

等高考結束,宋雨枝把賬號還給他們,宋雲霽還怪舍不得的,問,哥哥能不能繼續幫我們剪視頻啊?

宋雨枝幾乎要氣笑了,說,你怎麽好意思。要麽,按實習工資算,60刀一小時。

宋雲霽立刻顧左右而言他。

許佑衡確實把賬號荒廢了一段時間,他借口道:“嗯,最近沒有靈感,沒什麽想拍的,而且期末太忙了,為了專業分流,一定要把績點保持在年級前百分之二十才行呢。”

宋雨枝若有所思道:“這樣啊。”

他說:“我接到一個打給小霽的電話,邀請他參加綜藝節目,說是看到你們的賬號,覺得你們很符合他們節目的調性。”

“我告訴他,小霽去世了,沒有辦法參加節目,不過可以問問另一位運營者。他說,在後臺給你發過消息,但也沒有得到回覆。”

今年春節後,宋雲霽如期出發,和學校戶外社團認識的朋友們一起去爬雪山。初生牛犢不怕虎,年輕人缺乏經驗,又缺乏對自然的敬畏,不夠謹慎,發生意外,永遠留在了潔白神聖的雪山上。

許佑衡沒想到他這麽快就提到這件事,捏著筷子,小心斟酌宋雨枝的神色,不知自己該做出什麽反應。

宋雨枝看出他的顧慮,繼續說:“如果是小霽收到邀請,他肯定很興奮,不會放過這次機會。但他已經不在了,所以你不要有負擔,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算了。”

宋雨枝語氣很平靜,許佑衡的不安消退了些,鬼使神差地問:“你想我去嗎?”

宋雨枝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許佑衡和小霽玩一樣組樂隊、排練、唱歌的時候,似乎是非常快樂的。而現在失去朋友的許佑衡,顯然郁郁寡歡,沒那麽快樂了。

於是他沒多少猶豫,說:“我想你去。”

許佑衡“嗯”了一聲,說:“我知道了。”

自己的意見這麽重要嗎?宋雨枝有點奇怪,說:“嗯……你開心就好。”

今天叫許佑衡來吃飯,主要就是說這件事情,這麽愉快地決定了,兩人碰了一下可樂,以示慶祝。

窗外閃過銀色亮光,兩人都吃了一驚,一起扭頭望向窗外,過了五秒,轟隆隆的雷聲打破了餐桌上的冷場。

宋雨枝的手機屏幕也亮了,他看了眼新消息,語氣難得慌亂起來,道:“白老師家的狗丟了。”

白老師是他大學本科時某門專業課的任課老師,給他寫過推薦信。她沒有結過婚,一直獨居,退休後只有小狗陪她。

宋雨枝站起身,說:“我上去看看她,小衡你在家裏等我。”

許佑衡跟著站起來,說:“我又沒什麽事,一起吧。”

白老師把消息發在鄰居群裏,家裏已經聚起來幾個人,勸她等雨停了、或者等天亮了再出去找。

白老師低著頭,仿佛聽不到他們的話,精神恍惚,小聲地說:“都是我不好,沒有關好門……”

老人雙手交錯扣在一起,手背上的皮膚皺在一起,像是蒼老的樹皮,許佑衡不忍心看她難過,說:“我現在去找找看。有沒有人要一起?”

大家安靜了一下,許佑衡說:“下雨天,小狗跑不遠的,應該就在附近。”

宋雨枝毫不猶豫地決定:“我也去。”

他們做了表率,另外兩個鄰居也就加入了,四個人各自撐著傘,打開手機手電筒,大聲喊著“貝貝、貝貝”,分頭行動。

許佑衡最後在旁邊一棟樓門口的灌木叢裏,聽到了小狗的嗚咽。

嶄新的球鞋踩到濕潤泥濘的草坪上也顧不上心疼了,許佑衡放輕聲音哄小狗出來,但這狗膽小,反而像貓一樣,往草叢深處鉆。

許佑衡把手機咬在嘴裏,索性收起雨傘,瞬間被大雨澆透。

他小心地跨過灌木,慢慢、慢慢地伸手下去,一把把狗抄起來。

宋雨枝接到消息,從小區另一邊趕回白老師家,就在門口看到濕漉漉的狗,和濕漉漉的許佑衡。

許佑衡全身滴水,一只手抱著狗,一只手拿著傘,很有教養地站在白老師家門口,不肯再進去,只把狗遞給她,說:“不知道它有沒有受傷。”

白老師小心地用毛巾把狗裹住,接過去,感激道:“謝謝你啊,弟弟。你進來呀,我……我給你泡點茶喝。”

宋雨枝趕緊上前,說:“不用的白老師,我先帶他回家了。”

白老師:“哦,哦。小宋,照顧好弟弟啊,不要讓他感冒了。”

兩人下樓,宋雨枝開了門,見許佑衡站在門口踟躕,就在他後背輕輕推了一把,說:“怎麽不進去?”

許佑衡下意識把背挺直了,走進玄關,說:“我鞋子上都是泥巴。”

現在也不是計較潔癖的時候,宋雨枝催促道:“快洗澡,我給你拿幹凈衣服。”

許佑衡脫掉球鞋,沒穿拖鞋,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去浴室,在地板上留下一排整齊的水痕。

宋雨枝並不感到煩惱,反而覺得很可愛,像小狗一樣。

他去房間拿了寬松的居家服和幹凈毛巾,敲浴室的門,許佑衡已經脫掉了濕透的衣服和褲子,只穿一條黑色三角內褲,大大咧咧地拉開門。他寬肩窄腰,有明顯的鍛煉痕跡,雨水順著線條幹凈的腹外斜肌往下淌。

宋雨枝突然意識到,小孩長大了。

他有點尷尬,低頭移開目光,說:“衣服都是新的,毛巾也是幹凈的。”

許佑衡後知後覺,也害羞起來,說:“謝謝哥哥。”

他接衣服時,濕潤的指尖擦過宋雨枝,宋雨枝很快抽回手,轉身離開。

他把桌上的飯菜收回廚房,又把地上的水痕擦幹凈,最後煮姜湯。

許佑衡過了一會兒出來,對宋雨枝而言寬松的睡衣在他身上剛剛好,褲子甚至有點短。

宋雨枝看他坐在沙發上慢慢喝姜湯,又聽見外面打雷的聲音,糾結了片刻,說:“今晚不要走了。”

許佑衡正有此意,欣然道:“好啊,謝謝哥哥。”

宋雨枝說:“你睡主臥。”

哪有客人睡主臥,主人睡客臥的道理?許佑衡奇怪,說:“不是有客臥嗎?我睡客臥就好。”

宋雨枝很堅定道:“不用。你睡主臥,我睡客臥。”

睡在宋雨枝的臥室裏嗎?那怎麽睡得著?許佑衡臉熱起來,趁宋雨枝去洗澡,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客臥門口,打算搶先占據這個房間。

他推開門,走廊裏的燈映到房間裏,家具上落著朦朧柔和的光,透出一種熟悉感,令他楞住了。

他僵硬地擡起手,摸到墻邊開關,房間裏亮起來,那熟悉感落到了實處。

這個房間不同於宋雨枝偏好的極簡風格,顯然是精心設計的。淺藍色窗簾,深藍色格紋的床鋪,原木書桌和書櫃,裏面擺著亂七八糟的教材、小說、雜志和筆記本。墻上甚至掛著一把吉他。

許佑衡認識房間裏每一件東西,它們都屬於宋雲霽。

宋雨枝洗完澡出來,看到門開著,立刻明白過來,他走過去,有些艱澀地開口解釋:“爸爸媽媽打算把別墅賣了,說要處理掉這些東西,我不想扔掉,所以臨時……存放一下。”

把死掉的弟弟的房間搬回自己的家,怎麽看都很怪異,甚至驚悚吧?宋雨枝垂著頭,眼底閃過一點難過。他想,希望沒有嚇到小衡。

宋雨枝說:“你睡主臥吧,不用害怕。”

一側的肩膀突然重了重,宋雨枝側頭,發現許佑衡轉身把額頭抵在他的肩窩裏。

許佑衡聲音悶悶的,說:“怎麽可能會害怕啊。”

宋雨枝等了一小會兒,許佑衡仍維持著這個姿勢,自己肩膀處的睡衣卻傳來濕潤的觸感,於是他反應過來許佑衡在流眼淚。他緩緩把手放到許佑衡的背上,一顆心被他的眼淚泡得發酸發脹。

兩人像是在野外受傷的小動物那樣,依靠在一起取暖。

他用心碎的語氣,說著安慰人的話:“小衡,已經過去了。”

許佑衡眼眶紅紅地坐在沙發上。

宋雨枝一直知道他性格細膩敏感,以前一起看電影,他和宋雲霽無動於衷的情節,而許佑衡一個人能用掉半袋餐巾紙。宋雲霽嘲笑他像女孩子,許佑衡立刻反擊,指責他性別歧視,有刻板印象,傻/逼直男,宋雲霽說直男怎麽了,你罵直男不是罵你自己嗎,許佑衡不說話了,宋雲霽還以為自己吵架贏了……

宋雨枝坐在旁邊發呆,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他。自從弟弟去世,家裏亂成了一鍋粥,他沒有和許佑衡單獨聊過這件事,也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好。

許佑衡很快收拾好情緒,有點不好意思,說:“他走了以後,我一直沒有更新賬號,就是因為不知道要怎麽跟粉絲解釋他的事情。我最近經常翻以前一起做的視頻,我也很想他,哥哥。”

“嗯。”宋雨枝有點別扭,很不習慣與人推心置腹,分享悲傷。

許佑衡輕輕地說:“那些久已逝去的人們,依然存在於我們的生命裏,作為我們的稟賦,作為我們命運的負擔,作為循環著的血液,作為從時間的深處升發出來的狀態。”

“嗯。”宋雨枝輕輕點頭,說,“是這樣的。”

許佑衡低著頭,斂著眼神,說:“現在我明白了,哥哥。我會去報名海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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