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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心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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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心癮

你到底畫了什麽?

這個問題應該不難回答。可哪咤就是半晌沒說出任何話,讓葉挽秋感覺越發奇怪。

她收緊勾著他脖頸的手臂,仰起頭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耳垂,開始嘗試猜測:“怎麽?一開始畫得不好看,所以不想讓我看到,怕我生氣?”

“我哪是那麽小氣的人,保證不會生氣的,給我看看吧?”她邊說還邊拍拍哪咤的胸口作為安慰和保證。

然後因為手感實在太好,沒忍住,又在拍完以後,自認為神不知花不覺地飛快摸一下才收回去,臉上表情純凈得好像剛剛什麽都沒發生過。

哪咤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

……還是被發現了。

葉挽秋迅速低下頭清了清嗓子,耳尖微微泛紅,繼續剛才的話題道:“那什麽,我都給你保證了,不管你一開始畫成什麽樣都不會生氣的,你不應該趕緊答應我然後給我看看嗎?”

說著說著,她大概意識到什麽,忽然擡頭捧住他的臉,神情嚴肅:“你是不是還畫了其他人?!”

哪咤搖頭:“沒有。只有你。”

“那有什麽不能給我看的?”她奇怪道,“咱倆又不是什麽才剛剛開始相互暗生情愫的關系,被發現了會很尷尬。都在一起了,畫畫對方不是很正常嗎?”

一般而言,她執著追問至此的時候,哪咤都會妥協著回答她。

但這次,他還是只抱著葉挽秋沒說話。臉上過於沈靜的神情,讓他此刻看起來格外像那些精致得過頭的彩繪神像。美則美矣,卻因為幾乎沒有多少可以被解讀的情緒而顯得有些缺乏鮮活氣。

葉挽秋也同樣安靜地看著他,最後決定跳過這個話題,只傾身上去親了親他地唇角,笑著道:“好了好了,不為難你了。”

其實她猜測,如果自己非要不管不顧地要求他給自己看那些畫,也許哪咤還是會妥協。

但既然已經能明顯感覺到那是對方不想說的,就應該尊重他的意願。

說完,她拿起旁邊已經幹了些許的畫,語氣輕快地詢問:“有墨輪心木做的卷軸嗎?感覺應該和這幅畫很相配。等它幹了以後裱上去,就能掛到正殿……”

“跟我來。”哪咤將她手裏取下畫放到一邊,起身牽住她的手。

“什麽?”葉挽秋有點迷茫。

“不是說想看那些畫麽?我帶你去看。”他說,臉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籠罩在她身上的視線格外專註。

她望見自己映照在那雙漆黑鳳眼裏的樣子,被周圍濃郁的墨色包圍,像是即將被黑潮吞沒的雪花。

片刻後,葉挽秋搖下頭:“還是不要了。”

接著,她在哪咤明顯有些疑惑的眼神中繼續解釋:“我不想讓你為我妥協你不願意的事。雖然我好奇想看,但那是在一開始不知道你介意這件事的時候。既然是介意的,那就不應該因為在一起的關系而不講理地要求你為我讓步。”

他淺淺笑起來,低頭吻在她眉心間,回答:“我沒有介意給你看。”

葉挽秋摸摸剛才被他親過的地方,一臉不信任:“你這是在哄我吧?”

“真的沒有。”哪咤再次重覆,然後頓了頓才繼續說,“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看到了,會是什麽反應。”

這句話說得實在太奇怪,甚至有種細思極恐的詭異。

她睜大眼睛望了對方好一會兒,再次問出一開始的問題:“你畫了些什麽?”

“跟我來。”

哪咤拉起她朝外走,臂間混天綾輕輕掃過廊橋下的景色,將滿目流雲星海,人間燈火與蓮燈漫天都化作一片波瀾水鏡。

葉挽秋在這片剔透無比的鏡面中看到了整個房間的倒影,卻沒有看到她和哪咤的。

正疑惑間,哪咤已經伸手摟住她,兩人就這麽踏入了那片水鏡中的倒影裏。

一時間,天地顛倒,光芒消散。陰影從水鏡深處瘋狂湧入而來,化作他們此刻正站在的另一層空間。

葉挽秋睜開眼睛,看到這裏其實和水鏡之上的一切都很像,只是沒有了那種溫暖明快的天光,放眼望去所有事物都蒙著層難以形容的冰冷色調,滿目壓抑而淒清。

她環顧四周,發現他們正站在一條冷灰色的天石大道上。

身後仍舊是熟悉的房間,盡頭是一棵極為茂盛高大的紅楓樹,看起來和乾元山那棵很像。周圍則是寬廣到幾乎無邊無際的黑暗空間,湧動著無數類似星團塵埃般的朦朧微光。

緊接著葉挽秋註意到,那些其實全都是由一顆一顆大小不均的發光粒子構成。小的也許只有掌心寶珠那麽一點,大的則像是神界仰望看到的月亮。

它們凝聚成無數靈動變換的光流,不受阻礙地彌散在整個空間裏,沒有固定形狀,仿佛一群有生命的流星。

雖然感覺這個數量非常不對勁,但有了剛才看到那些蓮花燈就是書的經歷,葉挽秋大概能猜到:“這些發光粒子就是你畫的畫?”

說完,她像是難以置信地吞咽下,然後才接著問:“全部都是?”

哪咤搖搖頭:“只有一部分是。”

葉挽秋松口氣,感覺這個回答比自己想的合理太多,於是隨口又問:“那其他是什麽?”

說著,她伸手接住其中一顆漂浮到自己面前的光粒,轉頭看著哪咤最後詢問一次:“我真打開了?你現在還有機會反悔的。”

他沒有說話,而是主動伸手將光粒恢覆原形。一卷畫出現在葉挽秋手裏。

她打開仔細看了看。只見畫中少女面色含笑,眼眸清澈烏黑,神態栩栩如生,各處細節都極為精致完美,完全和她本人沒有任何區別。

她端詳片刻,沒覺得哪裏不對:“這不挺好看的嗎?你畫得很好啊。”

說完,她又隨手接住其他飄散而來的粒子打開。

每一顆,每一幅都是她。

沈思的樣子。發呆的樣子。皺眉的樣子。

開懷笑起來的時候。滿臉期待的表情。

指尖繞著發尾玩的心不在焉。專心致志看著書時的安靜側臉。

以及。

葉挽秋忽然註意到,其中有些粒子的光色看起來格外特殊。

她沒有多想,伸手摘下一顆打開。

這次的畫就沒那麽完整了。

整張暖白畫卷上只有她的一雙手,執著一朵盛開正艷的蓮花,指尖揉玩著層疊花瓣中央的鮮嫩蕊絲。花色濃艷欲滴,散亂的瓣尖包圍在她手邊,像是和她十指相扣的親密。

她楞一下,莫名從這幅筆法清雅的畫卷裏,看出一種朦朧又晦暗的黏膩暧昧感。

眼看著光流迎面而來,他們被無數粒子包圍在其中,像是置身星海之心。

葉挽秋連忙捉住另一顆打開。

這次的畫面依舊只有局部。

是她剛睡醒時的樣子,眼睫微擡之下,是一對茫然到不設防的眼睛,像是融化的水晶般幹凈。

還有她寬袖微微滑落一截,露出一雙纖細手腕,卻被混天綾纏繞著捆住的樣子。綢緞的鮮紅色彩在極白的膚色和畫卷上搶眼至極,因為被她的手拉扯抓揉而緊繃著,滿紙都是濃烈又無聲的奇異旖旎感。

幾乎快要沖出畫卷,撲面而來。

葉挽秋呆楞半晌,指著這幅畫問:“這是什麽時候?不是……這些,這個,這個是你……”

她本來想問“這是你想象的嗎”,但話湧到嘴邊卻覺得怎麽開口怎麽怪異,於是換了個方式問:“這是什麽情況?”

說完,她試圖自己理解:“你某次救我的時候?”

其實不太像,但這個猜測是她能想到最正常且合理的。雖然嚴格意義來講,這幅畫本身就很不正常。

“算是吧。”哪咤這麽回答,目光望著她時,讓她莫名生出一種類似鳥雀被貓盯上的緊迫感。

微凜的本能情緒像是軟刺,從脊背一路緩慢滑升到後頸,吹出一縷冷氣,勾出她掌心一層薄汗暈開。心跳卻違背著的她自身理性,開始莫名其妙跳動得異常興奮。

因為被凝神註視著而產生出的興奮。

好像它在跳動著,不斷期待自己的本體能透過這層身軀看到它,然後將它剖挖出去重回一體。

但這種異樣只持續了短短片刻。很快,哪咤又移開視線,她也將這種奇怪的情緒拋開。

“這種……我是說,這樣的。”葉挽秋指了指那幅捆著手的畫,不知道該用什麽形容詞來概括,只能模糊過去,並問,“還有嗎?”

“你想看的話,這些都是。”他伸手指向那抹顏色最為瑰麗的光粒。

一連串的玫瑰色粒子神力牽引下很快漂浮過來,接著又驟然擴散,化作一張張筆觸細膩,情感強烈的畫卷紛紛鋪陳開來。

是她認真註視時的眼睛。

是她拿著蓮花糖畫放到嘴邊,張口欲咬的時候。薄塗口脂的唇瓣上滿是甜亮柔軟的光澤。

是她被風吹起長發,衣領微敞,露出一截白凈細膩的鎖骨,因為正微微聳肩而顯得頸窩格外明顯。

是她被混天綾整個蓋住,面容朦朧如待嫁新娘,眼神閃躲的時候。

還有她背對著仰起頭時,被發絲輕撫而過的修長脖頸,半隱半現在紗質的衣領下。

她彎腰時,發絲垂落搖晃,遮得一段纖細腰肢若隱若現。

她在用蒼燭果泡酒時,習慣性沾起一點帶有糖末的水送入口中品嘗銥椛,唇瓣微張著吮住指尖。有一線細細的水流從那張濕潤櫻紅的唇上滑落到指節處,搖搖欲墜。

她戴著那枚蓮花鎖,鮮紅如血的玉鎖靜靜躺在她胸口處,像是一顆剛被摘取出來的心臟。

她含著一顆深紅櫻桃在口中,剛輕輕咬下。嫣紅汁液浸染在唇縫與微微破開的果皮間,化開的鮮艷色彩像是剛被激烈吻過。

她抱著滿懷荷花,其中一支緊貼著依偎在她沒有衣衫遮掩的脖頸處,宛如交頸般親密。滴落的水珠在鎖骨處淌過一道微亮水痕,最後消失在規整遮掩著的胸口衣衫處。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

很多很多其他的。

有的是半身,有的是全身,剩下的大部分則只是她身體的某一部分——或者說每一部分都有。

而在這其中,最多的就是對嘴唇和脖頸描繪。似乎畫者格外偏愛她這兩處地方。

葉挽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畫,半晌之內,整個思維完全是空白的,什麽都想不起來。

到處都是她。

她的臉,眼睛,手,嘴唇,腰肢,脖頸……

這數量實在太多,她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模樣這麽嚇人過。

如果說,之前她只是有些懷疑,還自我檢討一定是她想太多,所以才會覺得這些畫看起來有種非常強烈而壓抑,甚至是扭曲的暧昧欲.念。

那她現在就能完全肯定,這不是錯覺。

這裏的每一張畫都是一次註視。

她感覺自己此刻正被無數雙一模一樣的黑色鳳眼牢牢註視著,尖銳的驚悚感從後頸密密麻麻炸開,整個人一時間連動都動不了。

就好像是因為受到的心理沖擊實在太大,所以她的反應能力一下子徹底停擺,僅剩下的本能就是僵硬。

那是一種不所有生靈都與生俱來有的共同反應——當遇到過於可怕或震驚的事情時,生靈的首選本能就是不許動。

但葉挽秋覺得自己應該還是動了,或者說後退了,所以才會猛地感覺自己後背撞到了什麽東西。

她非常不自然地回頭,看到哪咤正站在她身後,垂著眼睫,神情平靜地看著她。

他眼睫很長而密,每次這樣看人的時候都會顯得眼中陰影感強烈,讓人有種格外戰栗的壓迫感。

她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任何話。

於是哪咤替她說:“很嚇人?”

一般而言,能問出這種問題的人,從心底而言,根本就感覺不到這種行為到底有多病態。

但葉挽秋卻莫名感覺,其實哪咤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這種行為有多不正常。

從始至終,他比任何人都清醒。

想到這裏以後,葉挽秋反而鎮定下來些許,然後誠實地點點頭,感覺指尖都有點發涼:“確實挺嚇人的。”

他笑下,伸手摸上她的臉。葉挽秋這時候才看清,那雙本該清冷無波的眼睛裏,裝著的是一種極為冷靜而不加掩飾的迷戀感。

濃郁到讓她有點毛骨悚然。

“還有呢?”他問。

見她面露疑惑,哪咤提醒:“你看了這些,沒什麽別的想說麽?”

她想了想,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到該說什麽,只憋出一句:“你畫功很好。”

聞言,哪咤好像聽到了什麽格外有意思的事,臉上驀地笑開,眼神卻依舊一動不動地盯在她身上,將她的每一絲細微表情和反應都盡收眼底。

“只是這樣而已?”他又問。

“我有點……暫時不知道該說什麽。”葉挽秋邊說邊又看了那些無處不在的畫一眼,然後轉頭向他,“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想問什麽都可以。”

“這些……都是你什麽時候畫的?”她指了指那些畫。

“有空就會畫。一開始花的時間長一些,後來熟練了就很快。”他說著,伸手將葉挽秋拉過來。

其實她感覺哪咤用的力氣不大,似乎只是在試探她還願不願意靠近自己。

但她還是順著對方的力道走過去,坐在他懷裏:“怪不得你剛剛畫我的時候根本不用看我。”

說完,她又不太理解:“為什麽要畫這些?我是說,會畫自己喜歡的人很正常,但是……”

這些,這麽多。

明顯已經不是正常範圍了。

“起初是因為不能時常見到你,所以就想畫一些。”哪咤解釋,語氣從始至終都非常平淡,以及唯獨對她才會有的溫柔。

但能聽出來,他其實絲毫不覺得自己這麽做有什麽奇怪的。

“後來畫的那些,是因為總是會想到。”

葉挽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那張自己抱著滿懷荷花的畫像。

她猜這些只有身體部位的畫,應該都是後來畫的。因為和前面那些普通的半身像和全身像比起來,這些畫裏飽含的情愫明顯更……病態且濃烈。

“總是想到?”她無意識重覆。

“對。”他收回視線重新看著葉挽秋,眼神比描畫的筆鋒還要來得直接,“忙起來的時候還好,只要稍微閑下來一些就一定會想到。”

“會想你在做什麽,去了哪裏,心情如何。見了誰,說了什麽。”

“那時候我想見你,總得找個像樣的理由。暫時見不到的時候,就會忍不住畫這些。”

是難以滿足的心癮,只能通過這些畫來得到最虛無的撫慰。

然後把所有與她有關的畫都藏進光粒,埋入倒影中,成為照亮這片幽冷空間的全部光源。

“你時常來這裏嗎?”葉挽秋又問。

“這段時間沒有。”哪咤偏頭湊近她,吻了吻她的嘴唇,“因為我有你。”

“可是我看這裏並沒有能幫你找畫的?”她這麽說著,視線非常謹慎地轉過去打量一下那些畫,“你是怎麽找你想看的畫的?”

“我很少會特意去看哪一幅。”

哪咤這麽說著,臉上的表情沈靜自然,和他說出口的話形成一種格外矛盾的分裂感:“再好的畫,多看兩眼也就那樣,反正都不是真的。所以我來這裏時,基本都是為了看這些光。”

“光?”她沒理解。

“就像現在這樣。”哪咤示意她朝旁邊看去。

所有的光點都在流動著匯聚,一層層,一面面,最終凝聚成葉挽秋微笑著的模樣。

因為光粒的變幻不定,那畫面也在跟著變化不停。

或笑或靜,或合目或凝視,或擡頭或回首。

如此栩栩如生。

如此逼真細膩。

就好像真的有另一個她被束縛在了這麽一片深邃空間裏似的。

她忽然屏住呼吸。

有比雪花還冰涼的吻落在自己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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