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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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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清算

一早起來,雨還在下。

透明冰涼的雨絲接連不斷地從天空中墜落下來,帶著虛幻的煙青色影子,擦過群山被雲霧吞噬得模糊的脊梁線,落地便開成一朵花,轉瞬即逝。

一絲,兩絲,一縷,兩縷。

眨眼間,整個庭院便開滿了不斷盛放又雕謝的雨花,將夏日裏的暑氣驅散殆盡。

葉挽秋坐在廊下,看著這滿園雨景有些出神,身後傳來哪咤叫她的聲音。

“怎麽自己坐在這兒?”他走向她,替她把被雨水沾濕的裙擺拾起來,指尖竄出一朵神輝光芒,將那片潮濕很快弄幹凈。

接著,哪咤又將混天綾取下來披在她身上。薄艷飄逸的一層,把鋪天蓋地的雨水與潮氣通通隔開在外,只留清雅蓮香繚繞。

“我偶爾還蠻喜歡這種雨天。”葉挽秋說著,忽然註意到他耳邊空空如也,不由得問,“怎麽今日沒戴?”

“不知道你戴的是什麽,所以過來看看。”他語調輕快,讓人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真這麽想。

“真的假的啊?”葉挽秋這麽說著,拉著哪咤走進自己房間,把自己耳上這只墜子的另一半拿出來,伸手給他戴上。

接著,她左右看了看,嚴肅道:“慢著,你該不是打算每天都來我這裏蹭一只耳飾吧?我這兒花裏胡哨的墜子可多得很,怕是你不喜歡的多。”

“這個就很好。”哪咤說著,伸手撥了撥她耳垂上那只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楓葉墜子。

這時,葉挽秋側身瞧了瞧外面,又看向他:“是不是要出發了?”

哪咤點點頭,再一次問:“你傷勢剛痊愈,真要和我們一起去麽?”說完,他又重覆,“我答應過你會清算妖皇一脈,你不用擔心他們還有漏網逃生,東山再起的可能。”

“我知道。”她也再次肯定回答道,“但妖界這次本就是沖我而來,又傷害我家人至此,我怎麽能夠留在這裏什麽都不做。我一定要親手替爺爺報仇,這是我應盡的孝道。”

哪咤捏著她微涼的手,神情如常道:“我也一樣。”

她楞下,思緒卡頓的片刻間,沒能第一時間想出要怎麽理解他這句格外簡短,卻又信息量巨大的話,只能喃喃道:“你這麽說……太乙天尊不會有意見嗎?”

搞不好還會因為自己唯一且最最寵愛的徒弟被拐跑,然後舉著拂塵直接殺到百花深,怒不可遏地要這群采花大盜把他一手帶大的紅蓮花交出來。

……等等,采花大盜,好貼切的形容。

就是不知道這樣一來,這個可怕的頭銜會被安在誰的頭上。

哪咤瞧見她有些出神,但不知道她在腦補些什麽詭異的東西,只曲起指節輕輕碰一下她眉心的蓮花印,好似在提醒:“師父是師父,我對師父就像你對青川君是一樣的,和我方才所說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她回過神,難得沒能立刻接上話,只感覺心臟近乎顫抖地跳動著,睜大眼睛看著對方:“你……”

這話已經說得夠明顯,幾乎和求取婚約沒有區別,聽得葉挽秋怔神好一陣後才緩過來,下意識想要從他臉上找出那只是隨口一說的證據。

可看著哪咤臉上的表情,她卻瞧不出半分他剛才只是玩笑話的意思,反而全是認真。

於是,她屏住呼吸安靜片刻,緩慢眨眨眼,聲音中繃著種不自覺的明顯緊張:“你,這意思……”

大約是覺察出,她此刻這種反應裏的不知所措實在太明顯,哪咤安靜註視著她片刻,正欲說點什麽,卻聽見蔚黎的聲音:“小紅蓮!仙箬?你們倆在哪兒呢?”

“蔚黎古神也來了?”葉挽秋連忙起身朝對方揮手。

這才發現,不止是蔚黎,還有夙辰和明煌都在。

見她滿臉不可思議,明煌主動笑著解釋:“起因是因為嫂嫂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一定要自己下界來和你們去妖界。兄長自然不會讓她一人出來們,所以也跟著來了。至於我嘛……確實也是好久沒有動手,所以手癢得很。這個機會不錯。”

她點點頭,先是逐一感謝過去,然後又說:“還好太乙天尊沒來,不然這真成重現上古之戰了。”

哪咤聽完解釋:“因為我用半宿時間把師父勸回去了。”

葉挽秋:“?”

“是因為擔心累著他老神家?”她試圖猜測。

哪咤搖下頭,繼續態度平淡道:“要是師父也參與進來,妖皇會死在誰手上不好控制。”

葉挽秋茫然一瞬,語氣敬佩:“知道你的勝負欲排在對天尊的敬愛之後,天尊一定很高興吧?”

“他斥責我敬愛之情雖有但不多。”

聽完這話,葉挽秋都能想象到太乙天尊是怎麽悲憤交加地指責自己這個徒弟,不由得當即笑出聲:“哈哈哈哈……也有你勸人不要動手的一天,而且你還用了半宿去勸!”

蔚黎先是也跟著笑,接著忽然有點回過味兒來:“不對啊。小紅蓮你這分明是覺得從自己師父手裏搶人頭不好,但是從我們幾個手裏搶就無所謂了,所以才答應一起的吧?”

哪咤聽完,微微掀下眼睫,倒也沒多解釋,只說:“是這樣。”

聞言,蔚黎頓時捧住心口,滿臉痛心疾首:“你甚至不願意稍微哄我幾句敷衍下。”

明煌則在一旁嘖嘖補刀:“能讓三太子耐著性子哄的人,怕是只這天上天下也只有一個吧。”

邊說還邊意有所指地看向葉挽秋。

她頂著幾位古神集體行註目禮的壓力,冷靜岔開話題:“什麽時候動身?”

“即刻就走。”哪咤看著她,“妖界情況覆雜,你跟我一起,別分開。”

“好。”她答應著。原本只是很正常的一句提醒,卻在蔚黎刻意拖長調子的一句“哎呀”打趣兒裏顯得格外暧昧。

他們走出重時宮,臨行前又被青川君抓著念叨許久。葉挽秋勸慰半晌才讓他老人家放棄一起去妖界的念頭,轉而繼續安心養傷。

“我們不在的時候,師父會下界來陪著,青川君不必擔心。”哪咤最後說。

倒是明煌在旁邊悠悠添一句:“畢竟是仙箬的爺爺。這番要讓妖皇落在青川君手裏,怕是也不好搶吧。”

青川君沒聽懂他的調侃,擡頭時只看見哪咤面無表情轉過臉,對他說:“那的確是從古神手裏搶起來更容易。”

蔚黎邊笑邊伸手拍拍他:“放棄吧,你是說不過小紅蓮的。”

正說著,葉留冬和竹瀝幾個傷都還沒好全的跟著也湊過來,嘰嘰喳喳吵著也要去妖界親自報仇。最後被葉望夏和景煜趕來,一人兩個,拎起來就行禮告退。全程動作整齊,配合默契。

葉挽秋看著,覺得二姐總算有了個得力助手,甚是欣慰。

離開百花深後,他們便來到了建木結界外。

看著眼前這層混沌難辨的詭異色彩,哪咤不知怎麽的,忽然想起前世回憶裏見過的那面映果鏡。

一陣細密的微寒感隨著湧出的回憶蔓延而來,讓他不受控制地有些慌亂,下意識抓住葉挽秋的手。熟悉的溫暖體溫從掌心傳來,驅散他心裏莫名被勾起來的不安情緒。

“怎麽了?”她轉頭看向哪咤。少年漂亮沈靜的臉孔上沒有多少情緒表露,但她能明顯感覺到他手上的溫度好像更冷了。

他嘴唇翕動一下,終究是將那些只有他還記得的過往都咽回去,只重覆:“別和我分開。”

能看出他其實想說的應該不只是這一句,但葉挽秋也沒有急著追問,只反握著他的手笑著點頭:“好。我保證一直在你身邊。”

踏入結界離開人間,屬於妖域的陰淒昏暗頓時撲面而來。濃厚的妖氣盤踞在視線所及的每一寸,纏繞如毒蛇不斷游弋,伺機而動,隨時準備吞下闖入進來的異族生靈。

混天綾帶起一道絢麗金紅光輝楊灑開,纖薄到幾乎半透明的輕紗帶著浩瀚神力,輕而易舉將面前封鎖的妖霧撕裂。

散落的濁氣碰到天生便是妖邪克星的蓮花化身,就像飛蛾撲進火海,轉瞬便消散得幹幹凈凈。剩下的則慌忙從哪咤身邊撤退開,也不敢再纏著他身邊那個潔白無瑕的身影。

僅僅只是須臾間,原本昏沈的空間被幾道神光映照得明亮。

隔著段格外遙遠的距離,葉挽秋看到有許多妖族士兵正守衛森嚴地站在皇城門口,封鎖著通往九煞聖宮的條條大道。

其中一個妖靈對旁邊的同伴說:“聽說了嗎?上次妖皇陛下派去百花深準備抓那個青靈帝女的妖,一個都沒能活著回來。”

另外一個聽完,先是楞了楞,接著表情格外驚訝:“不是說梼杌也去了嗎?陛下可是花了不少力氣才說動他出山,就是為了能將百花深全部殺光來著。”

“死了。”旁邊那個妖將插嘴到,聲音壓得很低,青綠色的豎瞳頗為謹慎地望了望結界所在的方向,“被神界的南營將軍蕭其明把屍體扔回來,瞧著死得很慘。不僅妖骨全斷,再無覆活可能,連心臟也被剖出來。”

“我還偷偷去瞧了一眼,感覺是整個妖被從內而外燒死的,就剩一張皮了,裏面的東西全化作了肉石。”

“燒死的?”最先開始說話那個妖靈詫異重覆,接著渾身戰栗一瞬,“是……那個三太子?”

“誰知道是先被斷骨剖心再燒還是怎麽。”那妖將回答,“反正死得極慘。所以這會兒陛下再去找其他三兇前來助力,怕是難了。”

“不是說那紅蓮殺神受了傷,人間供奉他的廟宇都亂了套,他本身也已經很久沒醒了嗎?”

“這我怎麽知道。”

說完,他又回憶一下道:“不過說起來,你們見過那紅蓮殺神嗎?”

另外幾個搖搖頭:“沒有。”

“我小時候倒是遠遠望見過一次。”

他說:“只記得那時候天上開滿了火蓮花,刺眼得不得了,熱得跟太陽掉下來了似的……”

話音未落,他的同伴突然戳了戳他,語氣又輕又細:“你說的火蓮花,是像那樣的嗎?”

妖將擡起了頭,猛然張大眼睛。

只見遠遠地,一團赤焰鎏金色的光輝正從結界處慢慢擴大,成型,將周圍的妖霧全都逼退開。

終於,從那片光輝中,開出了一朵巨大的紅蓮花。漫天焰流奔湧燃燒,整個蒼穹都被這無盡蓮火灼燒得簌簌發抖,隨時會崩塌下來的模樣。

更遠的地方,浩瀚神軍隨天光壓境而來,伴隨著日月同天的奇異景象。整個妖界似乎已經跌落回混沌未分之時,天與地的界限好似都已經不存在了,直讓人從心底裏感受到一種恐懼。

他們呆然地註視著已經亂了套的天空,看著那無盡飄灑的金紅蓮瓣與雪白剪紙,像是一場紅白雙色的大雪。

“真漂亮啊。”不知是誰這麽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說那些燃燒飄零的蓮花還是同時懸掛的日月。

聲音落入空氣的一瞬間,所有集結在皇城門口的妖族士兵,全都在那蓮花、紙偶與日月光輝的吞沒下化為了飛灰。

火雨撲向皇城內部,只燃著一星尾焰的花瓣沾上哪個妖靈,便立刻將他化作一團慘叫掙紮的火球。看得周圍其他妖驚恐不已,紛紛叫喊著四處逃命。

見此情景,早已集結在內的妖族軍隊立刻傾巢而出,與神族天軍交戰在一起。

繚亂焰花自風火輪中磅礴擴散而出,所過之處除了伴隨而行的無數紙偶以外,所有東西都被摧毀成滿目塵埃。

乾坤圈脫手而出,帶著一陣清銳嗡鳴朝前飛去,撞開面前那道沈重無比的大門。那些個輕盈無比的花鳥剪紙們得了機會,霎時齊齊湧入進去,伴隨著片片青綠樹葉,兇悍無比地沖向皇城內的守衛軍。

混天綾與蔚黎神力化作的翠色樹藤同時延伸席卷,宛如兩尾青紅游龍,將迎面而來的眾多妖靈都打散得七零八落。柔軟紅綢抽出萬丈長,直攪得天地失色,掩著一道清麗白影攻向前方。

雪焰帶著金紅神光劈開那條撕咬上來的兩頭蛇,迸開團團腥冷妖血,被混天綾盡數隔開在外。

葉挽秋站在這紅綾翻卷的中央,恰如赤蓮盛開吐露而出的潔白花蕊。

手持兵器圍在周圍的妖靈們對著她虎視眈眈,卻又絲毫不敢上前。甚至大多數還來得及未動手,便被繞旋而歸的乾坤圈擊碎顱骨,栽倒在地。

湛金圓環化作殘影回到哪咤手中,依舊不染塵汙,光潔如新。

更高的宮殿周圍,無數兇神惡煞的妖獸正怒吼著瞪視著他們。而身後戰場中,蕭其明與連忠宮已經率先帶領兵將突出重圍,去往前鋒軍提前埋伏好的地方接應。

精怪兩族則率兵從外包抄進來,將整個妖都皇城封鎖成孤單,淪為一片神殺之地。

這時,一身金輝的明煌從戰場中飛身過來,身上那股慣常帶有的熏香氣息中夾雜著明顯的妖血氣味。

他轉頭朝哪咤語氣輕快道:“外面這些雜碎交給我們吧。你快去找妖皇,搞不好那家夥已經到處在找洞鉆了,別讓他跑了才好。”

說完,他看也不看,笑著伸手抓住身旁一個試圖朝他偷襲的無臉怪。

那身形扭曲的龐大怪物頓時尖叫著,被一陣日光凝作的光刃在切碎成了一段一段掉在地上,皮肉盡毀,只剩焦黑的骨頭,最後也化在了一陣風裏。

“他跑不了。九煞聖宮所有出入口包括暗道,都有前鋒軍和精怪兩族的手下在。”哪咤看著面前好似源源不絕的妖獸,面若好女的臉上一片冰冷殺意,漆黑眸色下泛出點點碎金,明亮如即將破曉燎原的太陽。

“這些煩人東西多得很,別跟他們在這兒浪費時間。”蔚黎也說,“我護著你上去。”

明煌頷首著接話調侃:“要是打不過記得喊一聲,我們隨時幫忙。”

隨後而至的夙辰擡起手,輕輕撣了撣自己雪白寬袖上的輕薄塵埃,淡淡瞥他一眼:“你這話是說給妖皇聽的吧,那只是站在這兒喊他可聽不見。”

說話間,那些虎視眈眈的妖獸已經集結著朝他們沖過來。大團妖異紫色魔花盛開在他們身後,散開漫天致幻的花粉煙塵擴散彌漫。

葉挽秋皺下眉,眼前紅綾一展便將那些濁氣與她完全隔開。紫焰尖槍在哪咤手中現形而出,自空氣中劃開一道赤金光弧,直取那花妖首級。

像是沒想到他會率先盯上自己,花妖楞神半秒連忙堪堪躲閃開。

帶著強烈迷幻作用的花霧對哪咤來說毫無作用,殺神瞳下的一切都是黑白線條,任憑她弄出再多障眼法術也無濟於事,只能被迫感受著冰冷利器抵上自己的咽喉。

焰光一閃間,花妖那顆凝固著恐懼表情的頭顱便當場落了地。

旁邊那群妖獸們也被葉挽秋與夙辰他們解決得差不多。

將雪焰抽回手中握緊,葉挽秋轉頭看著哪咤:“我們去找妖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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