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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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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舊識

直到將最後一頭守門妖獸也斬殺在地,九煞聖宮的大門終於就在眼前。

腥冷近黑的粘膩妖血從紫焰尖槍頂端不斷滴落。整條玄石長階上全是被擊殺的妖靈殘軀,血流成河,觸目驚心。

韶嵐解決完手裏的幾個妖族士兵,回頭仰望,立刻循著哪咤的身影追隨上來,看到葉挽秋手持雪焰,揮出一道淩厲劍氣斬斷大門。刺目神光直掃大殿而去,撕碎無數飄零在殿內的珠光鮫紗。

她正欲進去,被哪咤拉一下手,聽見他對自己和韶嵐說:“前鋒軍送來的情報裏有提,妖皇手持鬼母之眼,可將九煞聖宮化作不受外界影響的獨立空間,亦可困住闖入者永遠不能走出。你們跟在我身後,不要分開。”

說完,他自己率先走進去,混天綾從心而動,纏繞上葉挽秋的手腕,生怕她離遠了似的。赤金蓮火舒展出搖曳花朵,一路呼嘯著湧入宮殿,將裏面瞬間照亮。

只見空曠大殿內一片詭異的寂靜,踏入進去的剎那,身後的一切似乎都被隔絕在了外面。

明明一門之外就是神族與妖族激烈交鋒廝殺的戰場,裏面卻半點動靜也聽不見。

葉挽秋仔細打量著周圍,發現這九煞聖宮裏的所有東西看起來都霧蒙蒙的,像是無數光線扭曲所致。甚至有些地方看上去極為怪異,門窗廊亭皆是沒頭沒尾,突兀出現又驟然消失。

定神瞧得久了,她忽然有種感覺,他們正走在一個鬼工球的正中心內。周圍層疊輪轉變化的都是其他層次的空間,所以看起來才會這麽怪異。

甚至若是稍微行差踏錯,他們就會掉進不同的空間裏,彼此分散,難以重聚。

“元帥,看來鬼母之眼已經開啟,九煞聖宮內的空間全亂了。”韶嵐也覺察出不對勁。

“妖皇這麽做是想用這迷境困住我們,以此拖延時間,好讓自己能夠找機會脫身吧。”葉挽秋隨後猜測道,眉尖緊皺著,“就知道這個老奸巨猾的東西肯定留有後手。”

“他找不到出口能逃走。”哪咤說著,金黃凜冽的殺神瞳仔細打量著周圍看似毫無規律的變幻空間,語氣平靜冷徹,“迷境是由鬼母之眼構造出,找到它毀掉是唯一的破除方法。”

“看來只有毀掉鬼母之眼才能抓到妖皇了。不然他一直藏身在這裏面,還真拿他沒辦法。”

葉挽秋剛說完,忽然感覺拴在手腕上的混天綾猛地將她一帶,整個人旋即跌進哪咤懷裏,被他緊緊抱著迅速閃身到半空中。

緊接著出現在她方才所站之處的,是一個樣貌極其恐怖的連體怪嬰。膚色青黑且雙眸如血鮮紅,整個身軀尤其是頭顱都碩大無比,渾身爬滿蜈蚣狀的黑色花紋。

它的兩個頭顱是背對著生長,連帶著身軀也彼此粘合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將兩個嬰兒狀的怪物給對半剖開了,然後又各取一部分來粗糙縫制做成的一整個。

這嬰鬼不知是從哪裏冒出來,半截身子還深陷在虛空中,兩只滴著血的眼睛看了看自己抓空的手掌,朝葉挽秋發出一聲狂躁的嬰孩哭叫聲,震得她耳膜脹痛。

它扭曲的下半截身軀還在虛空裏不斷蠕動,似乎是想完整掙紮出來。透過那層模糊不清的空間,她看到這嬰鬼的下半截像是一團沒有表皮,血肉模糊的東西,正蛇一樣瘋狂擺動著。

“這……這是什麽?”葉挽秋睜大眼睛看著它,然後又迅速回頭看到同樣被混天綾拉過來的韶嵐,這才稍微放心些。

“鬼母可產空間與各類惡鬼怪物,朝產而夕食之。”哪咤解釋,看起來似乎並不太意外,“這應該是被鬼母自己吃掉作為養分的孩子之一。”

說著,他又轉頭看向虛空深處。

殺神瞳不受鬼母之眼營造出的迷境所惑,因此能非常清晰地看到在無數層混亂拼搭的黑白線條之下,還有許多樣貌猙獰恐怖的鬼怪正朝這裏攀爬著靠近過來。

“也許就在那裏。”哪咤輕聲呢喃一句。

由於鬼母之眼構造出的空間過於覆雜,且一直處於不斷的變化之中,殺神瞳無法一眼看到盡頭。

但這些鬼怪的來源必定是同一個,那就是鬼母之眼本身。

因此,只要順著它們的來源找過去,也許就能找到鬼母之眼的本體。

正想著,葉挽秋忽然叫他一聲:“哪咤!”

那雙面嬰鬼已經朝他們怪叫著撲過來,血淋淋的恐怖模樣看得人毛骨悚然。無數紙偶飛舞上前阻止,被它伸手抓住其中幾只,尖聲大笑著撕碎成粉末,又胡亂塞進嘴裏。

白色的剪紙碎屑沾在它不斷流淌著粘稠口津的嘴邊,讓它看上去像是剛嚼碎了什麽東西的骨頭,滿臉猙獰扭曲的兇相。

被叫了名字的少年神驟然回頭,燦金鳳眼註視著那越來越近的鬼嬰,像是看著什麽輕薄的塵埃。既無悲喜,也無情緒,比頑石雕做的神像還來得漠然無情。

“少來擋道。”哪咤說完,擡手擲出手中金環,力道極重地朝它打去。

鬼嬰慘叫一聲,雙眼被金環張開的蓮花刃橫貫著生生割裂開,滿臉都是噴湧而出的黑色妖血,讓它看起來更恐怖了。

它發瘋般地扭曲著,將另一張臉轉過來,試圖去抓那半空中的三人。

葉挽秋被混天綾緊緊拉著手,又有哪咤護在身邊,根本沒被那怪物碰到一點。

眼見這邊完全抓不到,鬼嬰很快轉移目標朝韶嵐追過去,沾滿妖血的龐大手掌幾次差點抓到那空中靈活躲避的少女。落空感讓它更加暴怒地尖叫起來,回蕩在整個空間裏,簡直震耳欲聾。

“從現在開始我要討厭嬰兒了。”葉挽秋咬牙說完,很快和哪咤交換一個眼色。

她閃身來到鬼嬰與韶嵐之間,手中雪焰神光亮起,揮刀砍向那龐然大物即將觸碰到韶嵐的手,將它齊腕斬斷。

鬼嬰痛苦狂嘯著,不斷呼喚自己的同伴趕來。

葉挽秋拉著韶嵐躲閃開,暴怒中的怪物直沖而上。迎面亮起的是自火焰中怒放而出的蓮花,灼灼明亮在整個黑暗虛空中,將又哭又笑的鬼嬰一口吞沒進去。

看到它似乎是被神火焚身的慘烈痛苦逼迫得陡然張大嘴,幾乎咧開到耳根的可怕。葉挽秋頓時伸手捂住耳朵,免得被那刺耳叫聲折磨耳朵。

然而它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一朵金紅燦爛的蓮花從它喉嚨裏生長出來,綻開的瞬間,猛烈神火由內而外將它化作滿目塵埃。

趁著鬼嬰即將消失的霎那間,哪咤伸手握起紫焰尖槍,直直刺進那道尚未消失的虛空裂縫。

強橫神力自一點間集中爆發開,讓整個空間在光焰閃爍中頓時崩毀成無數碎片,露出下一層滿是鬼怪蟄伏,怪吼不斷的空間來。

他們躍身下去,迎著無數圍攻的怪物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這其中也有幾個比較難纏的鬼怪。在嗅到葉挽秋神力中格外特殊的生機氣息後,它們頓時狂躁著接二連三地朝她圍攻過去。

雪焰在葉挽秋手中舞得密不透風,穿過一副又一副扭曲畸形的身軀,散落的赤金光輝與哪咤周身的神光幾乎融為一體。

最後一個從她身後襲來的怪物,還沒來得及碰到她便被紫焰尖槍捅穿了胸腔。大團神火爆發著,將它撕碎成遍地煙灰。

周圍的虛空再次破碎。

一層,兩層,三層……

隨著鬼母之眼構建出的迷境被層層破開,殺神瞳下的空間線條已經逐漸變得稀薄整齊起來。在那還有各種鬼怪不斷滋生攀爬而出的黑白空間之下,哪咤看到了一顆深藍近青的光耀寶珠。

一道裂縫般的黑色豎在寶珠表面,放眼望去就像是一顆巨大眼珠正在惡狠狠地瞪著他們,森寒詭異的冷光流溢其上。

“鬼母之眼。”哪咤認出那東西的身份,旋即更加確定方向。

火花橫掃著點燃那些試圖靠近並攻擊他的大群屍鬼。

焰光波瀾下的少年面色冷冽,摧毀那些怪物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眨一下,輕易到似乎生來就是為了滅絕一切。

“你找到了?在哪兒?”葉挽秋聽到他說話,回身四下看時卻並沒有看到什麽東西。

哪咤眨眨眼睛,仔細辨認著這片虛空之下的黑白線條:“還有兩層。”

說完,他用混天綾栓住最後一個正慌忙試圖逃亡的鬼怪,手中長.槍帶起一弧火光,幹凈利落地收割過去,擊碎了面前這層空間。

葉挽秋不知道他們到底在這裏待了多久,接連不斷的神力消耗已經讓她開始有點疲憊了,但總體而言並無大礙。

而韶嵐臉上則已經有了難以掩飾的虛弱感。

“你怎麽樣?還好嗎?”她連忙伸手扶住韶嵐,用神力為她暫且緩和那種沈重的消耗感。

“多謝主神,我還好,沒事的。”她點點頭。

葉挽秋回頭看向哪咤。他瞧著倒是沒什麽異常,仍舊和剛出發離開百花深時一樣,註視著鬼母之眼所在的神情格外專註。

直到最後一層空間也被打碎,葉挽秋終於看到了被隱藏在數層覆雜迷境之下的青藍寶珠。

回想這一路,要不是有哪咤能清晰看到這東西的所在,怕是換誰進來都會被這層層嵌套的空間迷宮,與無數殺不完的鬼怪給消耗至死。

感受到威脅的鬼母之眼開始快速轉動起來。皺縮的豎瞳像是一顆受驚的心臟在不斷鼓動,透出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詭異感。

葉挽秋不清楚它到底想做什麽,但當務之急是毀掉它才能離開這裏。

她握緊雪焰,和哪咤一起,動作默契地朝它刺過去。

兩道神光接觸到眼球狀的巨大寶珠,他們都聽到一陣混雜不堪的異響從裏面驟然傳出。

這動靜直接穿透了整座九煞聖宮,將周遭一切都震得顫抖不已,甚至是不斷龜裂開。

下一刻,原本巍峨陰森的九煞聖宮就像是被抽走了僅有的支撐脊梁,開始從內而外不斷崩塌,碎裂,淪陷。

見此情景,蔚黎猛然回頭:“小紅蓮他們成功了?”

夙辰靜靜看著那片還在自我毀壞的宮殿,眉心顰蹙:“不對,我沒有感覺到三太子和仙箬的氣息。”

“是鬼母之眼被毀掉了吧,所以九煞聖宮才會坍塌。”明煌說著,忽然意識到什麽,臉色一變,“糟了!”

夙辰顯然也反應過來,同樣神情凝重。

三位古神連忙飛身降落下去,和四方集結而來的蕭其明等人正好打個照面。

“這是怎麽回事?”劉武秀驚訝地看著這一切,“元帥他們呢?”

夙辰沒有說話,眼中驟然泛出銀白光流,似有群星匯聚推移,演算變幻。

很快,他眼中的星圖成型散去,目光轉向廢墟中的某個地方:“妖皇。”

蕭其明很快帶兵包圍過去仔細搜尋。果不其然看到妖皇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邊是崩潰得到處都是的鬼母之眼碎片。

夙辰撿起地上其中一塊看了看,又轉向正被蕭其明扣押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妖皇:“鬼母之眼可創造一方天地,誕育萬鬼。就算是神族踏入也會被封鎖其中,永墜無盡空間,再難脫身。這就是你用來對付三太子的底牌,是嗎?”

妖皇扯下嘴角,沾滿血跡的臉上露出一絲猙獰,沙啞著嗓音道:“是他殺了我兒,那他就得死了來為我兒償還!”

“但是你可能不知道,蓮花身的殺神瞳是能看到鬼母之眼本體所在的。”夙辰提醒,隨手將鬼母之眼的碎片丟開,“所以你沒困住他。不過你看起來也考慮到了類似的情況,所以提前做了萬全之策。”

“你對他們做了什麽?他們現在在哪兒?”

妖皇聽完,頓時暢快大笑起來,像是大仇得報卻又仍有遺憾的淒冷。深刻的怨毒感從他的每一句話,每一絲表情縫隙裏流露出來,充滿昭然若揭的瘋狂。

“我以半身妖骨做祭,換鬼母之眼若真鎖不住那紅蓮殺神,就一定會他送去他的葬身之地。”

妖皇冷笑著說:“現在,他應該已經到那裏了。會有一個朋友替我好好招待他,還有她們。”

蔚黎聽完一楞,頓時怒不可遏,揮袖隔空掐住他提起來:“你把小紅蓮他們弄到哪裏去了?!不說我就直接宰了你!”

“哈哈哈……”妖皇咳笑著,已經被毀去一半妖骨的身軀,只剩還勉強能維持著人形的妖力,“自然是他該魂飛魄散的地方。只不過……咳咳,他這蓮花身倒是很有用,想要的生靈可多得不得了。我就做個順水人情,當做件漂亮禮物送給那個生靈好了。”

聞言,夙辰微微訝異一瞬,好像反而放下心來:“這樣嗎?”

妖皇察覺到他態度的變化,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起來,目露兇光。

蔚黎似乎也明白過來,眼神冰涼地盯著他:“真是蠢貨。你以為我為什麽叫他小紅蓮。”

被神力禁錮住的妖皇第一次顯露出類似緊張的情緒。

他看向蔚黎身後,那些到處燃燒著金紅蓮火,忽然感到一陣沒有來由的徹骨寒冷與狂烈痛恨。

火焰越燒越亮,將這片焦黑石林裏盤踞著的灰濁霧氣全都驅散開。

哪咤看著這全然陌生的環境,放眼望去竟然一絲活著的氣息都看不見。

到處都是腐臭發黑的爛泥,嶙峋怪異的巖石。天空中霾雲翻蕩,腥風陣陣。

韶嵐還在自己身邊,可葉挽秋卻不知所蹤。

意識到這點後,哪咤心理頓時不受控制地湧出一股尖銳焦躁,連帶著跳躍在他周身的蓮火也越發刺眼繚亂,恨不得毀掉周圍一切來尋找那個白色的少女身影。

“仙箬!”他喊著,沒能得到任何回應。

風火輪托著他穿行在這片好似沒有邊境的腐爛石林中,身後是火海呼嘯,毒煙滾滾。

一個龐大的黑影慢慢地,慢慢地從石林中央升騰匯聚起來。霎那間,整座石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陰冷如掉入了地獄的最深層。

哪咤不耐煩地回頭,看著那個扭曲不斷的影子最終聚形成了一個九頭蛇身的驚悚模樣,也終於認出他的身份:“相柳。”

見此情景,韶嵐連忙握緊腰間短刃,神情冰冷地望著那團黑影。

被驚擾蘇醒的上古兇妖也同樣望著他們,九個頭嘶嘶吐信,眼中精光流轉。

眼前少年的某些東西——也許是出現,也許是容貌——讓相柳感到非常意外,甚至是看得目不轉睛。

“你是……神界的,中壇元帥?”相柳喃喃著,陰冷過度的聲音讓人很容易想到毒蛇爬過肌膚的戰栗。

說完,沒等哪咤回答,他又兀自笑起來,九個頭發出高低不一的怪異聲音:“開什麽玩笑,紅蓮。這代妖皇不過區區萬歲小兒,有眼無珠認不出你,我可認得你。”

“既然認得,那就別來礙本座的事,相柳。”哪咤一字一頓朝他說道,聲音冷硬鋒利,似乎下一秒就會貼著對方的脖頸見血,“滾開!不然本座不介意讓你再死一次!”

空氣詭異的安靜,卻又分明是無限緊繃著的。

相柳瞇起眼睛打量著他,心中盤算著自己與妖皇的約定:

若是神界的中壇元帥被鬼母之眼送到這裏,那就替妖皇殺了他。作為回報,他可以借用這六界獨一無二的蓮花身覆活。

畢竟他雖然早已身死,魂魄卻不滅,只是被恒久鎮壓在這荒無人煙的五帝臺下不得解脫,除非重獲軀體。

只不過以他的妖魂力量,一般的妖魔精怪甚至仙靈都無法承載。所以當妖皇帶來有關蓮花化身的消息時,相柳著實很感興趣。

若真能得到這樣一副新軀體,那他就能從此跳出六界外,不在五行中,生死輪回亦無法束縛住他。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交易。所以他答應了妖皇的請求。

而且他也挺好奇這向來只存在於傳說中,卻從未見過真容的蓮花化身到底是什麽樣。

但讓相柳沒想到的是,眼前這個少年並非是化身而來。

他根本就是紅蓮本體。

甚至還不是一般的普通靈植蓮花,而是相柳在上古紀年便聽聞且見過的涅火紅蓮。

早知道就該把這代妖皇直接咬死了做肉吃,真是無用至極。

相柳漫不經心地想著,忽然又有些奇怪。

這涅火紅蓮不是曾經太若靈族的聖物嗎?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開放過才對,如今怎麽就成了神界的三太子了?

思及至此,相柳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勁:“你和以前相比是變了很多,紅蓮。”

“你是在擔心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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