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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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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誓言

下雨了。

戚妜獨自走在一條不知名的小路上,身上已經沒有混天綾為她遮風避雨,只能被這些淅淅瀝瀝的雨絲逐漸沾濕衣裳。

好奇怪。

今夜的雨似乎格外沈重,悶窒,卻又不夠潮濕。

至少不夠潮濕到能用來將她腦海裏,所有關於自己真實身世的記憶都沖刷幹凈,只剩以前原本看似快樂的記憶。

是不是自己淋的雨還不夠多,在這裏走得還不夠久呢?

可沒在雨裏走一會兒,戚妜就感覺自己已經筋疲力盡,再也走不動了,渾身因為寒冷而抖個不停。

然而緊接著,她就發現那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在不顧一切地哭,同時也在不顧一切的笑。當積壓的激烈情緒已經逼近到馬上就要崩潰的極限時,哭和笑似乎沒有什麽不同。

她哭著彎下脊背,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感情,連同那顆一直在劇痛著折磨自己的心臟全都掏出來,再揉碎了丟進這陣雨裏。

她笑著跪在地上,手指陷進泥濘的土裏,全身都在因為這些失控的痛苦情緒而發抖到接近痙攣的地步。胸口激烈起伏,卻越來越難以呼吸,只能徒勞地擠出一聲哽咽。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原來她什麽都不曾擁有過。

戚妜跪在地上,大雨密集到幾乎將她埋葬進這片土地。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這裏跪了多久,直到身體已經在也沒有知覺,直到雨勢開始變小。有人從前方走來,停在自己面前。

紅色的袍擺,上面繡著火焰裏生出的蓮花。

戚妜僵硬著擡起頭,看到紅蓮正站在自己面前安靜註視著她。

“別哭了。”他說,卻看到戚妜臉上又流下淚來。

明明這世間一切有源之水皆可被蓮火焚燒成無,可眼淚似乎不是這樣。

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再次重覆:“別哭。”

戚妜閉上眼睛,伸手拉住他的袍擺想要站起來,身體卻因為僵硬而搖晃一下,被紅蓮很快扶穩。

“你上次說過,作為我請求你去救人的交換,你拿走了我的一部分靈識,是嗎?”

“的確如此。”

“那,我還想和你做個交換。”戚妜說,牙齒緊咬在一起。

紅蓮沈默片刻:“你想要什麽?”

“殺了他們所有人!”她開口,聲音裏迸發出的強烈怨恨連她自己都被嚇一跳。

紅蓮垂下眼睫,沒有在意自己被她手上泥汙弄臟的衣裳,只目光深深地看著她:“你確定想這樣麽?”

戚妜被心裏已經快要發瘋的痛苦和怨恨支配著,正欲點頭,卻又忽然想起許多細細碎碎的小事:

每次路過,不管進不店裏光顧生意,總會笑著叫她神女閣下的茶鋪老板。

會高興地跳起來抱著她,脆生生叫她小阿戚的松喜。

會將一些尋常女兒家格外偏愛的寶石玉器,做成配飾送給她,讓她多來陪自己說說話的雲老。

等等等等。

他們其實也和自己一樣不知真相。

如果自己真的曾被真心對待過,那也許就是在這些人身上了。

想到這裏,戚妜忽然戰栗起來,連忙握住紅蓮的手:“不……不要這麽做。我不想這樣,求你不要這麽做。”

越說著,她感覺自己越發痛苦了。

她的愛已經被摧毀,恨也無法做到馬上就變得絕情純粹,所以只會越來越痛苦。

眼看那些無法被止住的淚水又要掉下來,紅蓮忽然開口:“那就找一個最合適的發洩對象。”

戚妜楞一下,仰頭望著他,聽到他繼續說:“等你想好找誰了,我就答應你的願望。”

黑夜依舊冰冷寂靜著。

天牢裏除了走廊上以外沒有燈。遠方傳來接連不斷的煙花鳴響,鮮血一般的光影從窗戶外窄窄漏進來一段。

靈珠子在地板上看見了搖曳的淡薄紅光,下意識伸手想去觸碰。虛幻而艷麗的光暈落在他指尖,讓他沒來由想起被戚妜衣袖拂過的柔軟感受。

恰逢此時門外傳來看守長的聲音,提醒馬上有人來見他。

靈珠子回頭,映入眼簾的並不是期待中那個紅衣少女身影,而是他只在宮宴上曾見過寥寥數次的帝赦之子,熒惑。

他一身黑衣站在那裏,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深色眼仁裏暈著層走廊上的燭火微芒,看著有種說不出的冰涼陰郁。而靈珠子則隔著道玄鐵牢門盤腿坐在床上,與他沈默對視著。他身上的潔白天衣在這樣幽暗的環境裏,清冽到幾乎會發光。

很快,熒惑走近牢門,向對方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帶著帝赦元尊的口信來將他放出天牢。

面對靈珠子略帶錯愕的神情,熒惑意味深長地笑著:“父神從不虧待忠誠順服之人。且少統領既有師姐的擔保,又有紅蓮指定,能這麽快出來也是理所應當的事。尤其……”

他停頓一下,目光仔細地審查著對面少年的臉孔,不放過他任何一點神情變化:“你在師姐的事情上,助力頗多,也算將功抵過。”

靈珠子皺起眉尖,完全沒聽懂他的話,只追問:“戚妜怎麽了?”

熒惑看上去同樣詫異。在細細辨別後,他認定:“原來你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只是無意間幫了父神一個大忙而已。”

他說的是誘騙戚妜以自身靈魂獻祭於紅蓮的事。同時,熒惑也瞬間想明白,為什麽這次帝赦元尊會如此潦草就相信霖翁與文曄的栽贓。

這其中當然有有自己在其中順手幫忙的緣故。

作為同屬雙陽年,驚蟄醜時出生的人。比起熒惑的“非自然誕生”,靈珠子是真正的天命所降,也是極為有可能被紅蓮選中的人。

面對這樣一個巨大威脅,熒惑當然會想要將他除之而後快。

恰巧文曄主動找到他合作,以火行軍的調動權都交換,想要熒惑幫他奪回家主之位。熒惑自然順水推舟的同意了。

只是他沒想到帝赦會接受得如此自然。

明明在霖翁當場尋死之時,他還有點遺憾這次的舉動怕是全部白費,可帝赦卻仍然下令將靈珠子關入天牢。

他還以為是照例的知情者清理手段。

可靈珠子看上去真的毫不知情,那就只能說明,其實帝赦也並不想留他。

至於原因,他能想到的有很多,但不能確定到底是哪些。君王的心思向來是最難猜的。

思索間,靈珠子已經離開原地,閃身來到他面前,清黑如寒星的眼眸緊緊盯著他:“你對戚妜做了什麽?”

“少統領還是自己去問吧。”熒惑揚下眉毛,臉上笑意更深,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很有意思的畫面,“如果還來得及的話。”

說完,他離開了天牢。

沒過多久,看守長果然來幫他打開大門,並解除束縛在手腕上的封靈鎖放他離開。

來不及去想這明顯有異的突然放行,靈珠子此時正滿心牽掛著戚妜的安危,也沒多細問對方關於熒惑的事便立刻動身去了棲霞山。

時值天泛霜白,朝暮林中一片濃霧稠朦,樹影沈沈如無數幽魂聚集。

靈珠子趕到光蔚宮時,發現裏面竟然沒有一個侍從,到處都是副死氣沈沈的清寂模樣。

他心中頓時升起濃烈的不祥預感,同時快步來到正殿尋找,直到在□□院那棵紅楓樹下找到了正捧著手裏混天綾發呆的斕彩。

她似乎是遭受了什麽極大的打擊,整個人神情恍惚地坐在地上,臉色煞白,雙眼空洞無神,完全一副被抽走了魂魄的可悲模樣。清瘦的脊背微微彎著,手裏不斷撫摸著那條鮮紅靈綢,將它貼在自己臉上,試圖尋找到一點殘存的溫度。

“上主。”靈珠子輕輕靠近對方,“發生什麽事了,戚妜呢?”

聽到他的聲音,斕彩遲鈍地反應許久才回過神,目光卻並未清明多少:“少統領……?”她看起來很迷茫,完全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靈珠子簡單說明自己剛才在天牢裏發生的事,接著便看到斕彩似乎是被自己的某句話瞬間擊中,同時一把伸手掐住他的手臂,用力到手指發白,渾身顫抖。

“你此話當真嗎?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更不是因為帝赦元尊的安排才與戚妜來往密切的?”斕彩急切地望著他,像是望著什麽唯一的救命稻草,眼裏湧出無數悲哀又充滿希冀的薄弱亮光。

靈珠子忍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尖銳痛楚,一動不動回答:“是。我與戚妜相識來往,傾心於她,皆是出自我本心,絕無任何外力刻意指引。”

他態度冷靜,語氣極為認真,眼裏更是沒有半點閃躲與虛偽之意。

如此純粹,如此美好。

斕彩突然整個松懈下來,將混天綾抱在懷裏,眼淚混著淡紅的血色一點點從眼眶裏湧出來:“太好了……太好了,至少你是不知情的。至少你給她的愛是幹幹凈凈的。”

“上主,到底出什麽事了?”靈珠子越來越意識到在自己被關天牢這段時間,一定發生了很可怕的事。

斕彩將臉埋進混天綾裏痛苦嗚咽出聲。

片刻後,她擡起頭,將所有告訴過戚妜的真相再次斷斷續續重覆一遍。

在靈珠子滿臉難以置信的愕然中,她繼續說:“我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也知道她永遠不可能原諒我。如果我早晚都要像白澤那樣被滅口,倒不如讓她動手。這樣也許還能讓她心裏的怨恨少一點……”

聽到帝赦元尊下□□有變,必須即刻抹殺作為知情者的白澤以控制局面的時候,斕彩就立刻意識到,下一個將要被抹殺的人就是她自己。

畢竟作為戚妜的養母,她是除帝赦和白澤之外唯一對所有事都知情的人。

這位看似溫和大愛,寶相莊嚴的太若靈族至高領袖,從始至終想要維護的都只是他自己的地位與統治而已。所以他才會如此費盡心機,不擇手段地喚醒紅蓮以威懾各族。

至於戰爭結束後的平和與萬民安定,對他而言不過是些錦上添花的順帶裝飾罷了。

任何會威脅到他計劃的人都會被毫不留情地鏟除。

靈珠子沈默聽完,好一陣出神後才語氣淡薄的評價道:“您這樣想是很自私的。她一直尊敬您為她的阿母,毫無防備的依賴了您數百年。就算驟然知曉自己真實來歷,以她的個性,又怎會立刻便對您動殺心。您這樣一心求死,不做任何解釋您心中真實感受的行為,只會讓她更難過。”

斕彩閉上眼睛:“你說得對,我的確自私,更懦弱。”

自私地想要和戚妜成為真正的母女,如平常親人那般相依為命,卻又懦弱的不敢反抗帝赦元尊的命令與操控。

自私地想要靠近那天上清美高遙的月亮,卻又懦弱的不敢表明自己心意。

自私地想要以死償還自己的罪孽,卻又懦弱的不敢向她坦白,明明逼迫了所有人的罪魁禍首是帝赦元尊。明明在自己心裏,她早已是自己真正的女兒

戚妜丟下混天綾離開的時候,斕彩幾乎恐慌到極點,也不知道自己那時狼狽不堪地朝她喊了些什麽,有沒有說出哪怕分毫的斑駁真心。

她只覺得,戚妜離開時的身影真是像極了當年的司夜之神夙辰。

決絕到讓她根本不敢去挽留。

千年前的紅蓮業火焚燒天地,將尚未成型的她從雲端拉扯下來。從此,她便和自己破破爛爛的真身一樣,永遠被禁錮在這片朝暮林裏不得自由,也被禁錮在自己的優柔寡斷裏,最終落得如此結局。

“我不敢請求她的原諒,更不配得到她的原諒。”斕彩說著,轉頭看向靈珠子,“但你不一樣。你對戚妜是真心實意的,也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對她沒有任何謀求算計的人。”

“我知道她已經不會再回來。而我受制於曾被紅蓮業火毀壞過的真身,無法離開這片朝暮林。所以我想請求你……”

她說著,將懷裏的混天綾遞到靈珠子手上:“我想請求你去找到她,去保護她。讓她明白這世界上有人是真心愛她,她更是最值得被真摯相待的好孩子。我想……將她托付給你,請你幫她找到能夠從紅蓮契約裏解脫出來的辦法,讓她從此能夠自由,不再被自己的命運與身世所困擾。”

“而我會從此化作覆蓋於這世間的每一次朝霞與暮暉,在每天的清晨和傍晚短暫看看她,就足夠了。”

這話說得有些奇怪,靈珠子正想問緣由,卻發現斕彩的指尖正在逐漸泛起詭異的透明。

“上主?”

“戚妜離開後沒多久,帝赦元尊就來了。”

斕彩很慢很慢地解釋:“他原本是來找戚妜,想要從她身上知道更多關於涅火紅蓮的事情。他很在意為什麽自己會失算,為什麽戚妜沒有成為紅蓮的養分,反而還安然無恙。”

“他認為戚妜身上一定還有許多值得他利用的秘密。所以,他想讓我把戚妜叫回來,就像以前那樣繼續用長輩和親人的身份欺騙她。”

“但我告訴他,我已經把所有真相都坦白給戚妜,他再也別想利用她去做任何事。所以帝赦元尊將我的凝魄珠取走,我也很快就會神形俱滅,化作這片朝暮林的養分。”

斕彩指了指面前的紅楓樹。

那些深色的粗壯樹根已經慢慢生長到了她散亂的裙擺邊,隨時準備將她徹底吞噬進去。

她衣衫鮮艷,坐在樹下像是一個由花和夢堆疊起來的幻覺,風一吹就會徹底銷散了。

“靈珠子,我方才說的請求,你會答應我嗎?”斕彩註視著面前的少年。

他點頭:“會。我會盡我一切心力去幫她重獲自由。”

“如果做不到呢?”

“那我就一直嘗試,一直尋找,直到我達成誓約為止。”

“這可是你說的。”

她垂眸笑起來,卻又再度擡頭,指尖撚起身體裏還未流失的最後一點神力化作一道魂印,直指對方眉心間。

光芒散去,一顆鮮艷赤紅的朱砂痣烙印在靈珠子眉心處。他能清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也被同時浸刻進了自己的魂魄裏。

“我把你的誓言化作魂印藏進你的魂魄根本裏。這是會跟隨你一生的誓約,即使你有朝一日因壽數耗盡而步入輪回也不會消失。只要你還是你,那麽你就一定會背負著這個魂印,沒有任何選擇可言。”斕彩垂下手。

她的手正在急速枯萎,透明,連僅剩的微末生命力也在消失。僅僅須臾間,這種可怕的衰亡就來到她臉上。

“就像你所說,我到底還是自私的,無法就這麽相信你的話。”

“畢竟你和我一樣,也受到很深的限制。”

“我曾因救命天恩而選擇一直尊視帝赦為父。而你是曜家家主,火行軍的統領,是同樣發誓過會效忠帝赦,守衛太若靈族的人。你一生的信仰,你的家族,都是在為了保護這片土地和這族民而戰。”

“但戚妜已經不是了。她有足夠的理由和心境去痛恨這裏的一切,尤其是你們家族世代盡忠的君主。”

“所以,我不會再讓你像我一樣被恩情或責任左右,甚至在將來有一天,被迫拿起武器指向她。”

“我對你的這道魂印將會永遠束縛你,讓你無法做出任何傷害她的舉動。若有朝一日,你真被帝赦逼迫著妥協,為了你的家族也好,責任也好,而選擇與她兵戎相見……”

斕彩輕嘆一口氣:“那你一定會被我設下的這道魂印所折磨,並由此承受魂魄自噬之苦,直至你三魂七魄盡數滅亡,永不超生。”

靈珠子靜靜聽完她的話,對於這魂印所代表的恐怖意義並沒有表露出任何驚訝或退縮的意思,反而說一句:“多謝上主。”

她的這道魂印,既是束縛,也是庇護。魂印令他不能對戚妜刀劍相向,也給了他一個脫離自己忠君使命的理由,不必再為難。

“去找她吧,趁一切都還來得及。”斕彩說著,半透明的枯萎身軀輕輕顫抖一下。樹根密密麻麻攀爬到她胸口處。

“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她最後說。

“待我徹底化作養分後,我的血肉會將朝暮林染做一片鮮紅。從此天上人間都只會出現戚妜最喜歡的紅霞。我也算是能再看看她,再看看她……”

朝暮林的風依舊呼嘯不停。

靈珠子看著面前已經被完全裹進楓樹裏的霞光女神,最終拿起手裏的混天綾,獨自起身離開了這座空蕩無比的宮殿。

他猜測了一切戚妜也許會去的地方。

首先是紅蓮所在的凈焰聖地。

然而這裏並沒有那個紅衣少年和戚妜的身影。

接著他又去了千禧城的其他地方,一個一個仔細找過去卻始終沒有找到。

周圍到處是撐傘抱花的來往生靈。他們彼此結伴著,笑鬧著從靈珠子身旁走過。那些花的艷,衣群的鮮麗,配飾的叮當晃動,全都如流水般相互交織著。

滿目的繁華熱鬧,生機勃勃。

而唯獨靈珠子找不到自己想見的人,像是被拋棄那樣孤獨站在街道中間,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視線總是忍不住追尋著每一抹突兀闖入眼中的大紅色,卻又一次次失望而歸。

不知不自覺間,他回到了曜家,停在那扇熟悉無比的大門前。

門口站著的陌生守衛見了他,頓時嚇得臉色蒼白,怯怯道一句“家主”後便急急忙忙縮回門裏,說是去請文曄當家過來。

眼見守衛已被更換,靈珠子心裏大概也猜到了幾分關於自己家中發生的變故。

他徑直走進去,來到正鬧作一團的宗族祠堂門前,目光冷冷地審視著那些正齊刷刷回頭看著他的,本該是他同屬一家的血親。

那些眼睛裏有驚訝,有茫然,有心虛和不知所措。

以及文曄眼裏濃烈到再也無法隱藏的深刻恨意。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白衣少年,短暫楞神後,好像看到了什麽陰魂不散的惡鬼。原本還算端正的五官扭曲出一種格外陰暗的表情,簡直目眥欲裂:“你不應該在這裏!聖尊已經下令將你關入天牢,你不應該再出來!”

“是麽?”靈珠子淡淡掃視過他們,目光落在那已經騰空出來的祠牌位置上,一眼便輕易看出原本被放在正中間位的祠牌被替換過,父親的名字不見了。

“交出來。”他側視著文曄開口。聲音不大,但是充滿不容拒絕的壓抑。

文曄怒不可遏地咬住牙齒,聲音幾乎是從縫隙裏被擠出來:“你不可能從天牢裏出來……”

“但我已經在這裏了。”靈珠子沒打算和他廢話,仍舊神情冷淡地命令,“最後一遍,交出來。”

“我銥椛不會把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

文曄話音未落,靈珠子手中忽然神光驟現。紅纓槍出現在他手裏,被他握住槍.身朝對方動作利落地一掃。

伴隨著清晰地骨骼斷裂聲與慘叫,文曄立刻跪跌在他面前,臉色蒼白著冷汗直冒,眼中又是嫉恨又是震驚。似乎不敢相信他居然會如此直接到連接口都懶得找,便毫不猶豫朝同族親人動手。

這在曜家算是犯了大忌。

手裏的槍劍永遠只能對著外部的敵人,這是家訓之一。

周圍頓時驚慌失措著亂作一團,還有人甚至叫來了外面的守衛想要自保。

然而守衛卻紛紛停留在門外,不敢對裏面的靈珠子有任何動作。

靈珠子也根本懶得理這群人。他擡手將紅纓槍尖抵在文曄咽喉處,只差一線便可削斷他的頭顱。

他一身白衣如同從冰雪中化形而來,而臉上表情與語調卻比冰雪還要冷漠:“下次斷掉的就不是腿了。交出來。”

察覺到他此刻應該是心情極為煩躁,甚至是在因為某些事而感到相當焦慮,文曄咬牙堅持著還想抵抗。

但面前少年容色冷峻,眸色深寒的模樣,讓他想起即將被激怒的狼,鋒利的獠牙正帶著致命殺意緊貼在他脖頸上。

還在他恍神的時候,一旁最先被這場景嚇壞的年輕小廝忍不住哆嗦著主動坦白:“老統領的祠牌被……下令扔掉了。不過,我撿了回來。”說著,他又弓著身子走上前,顫抖著從緊攥在手的布包裏摸出還沾著灰的祠牌。

已經被毀壞成了幾塊殘片。

靈珠子註視著那些碎片幾秒,然後挪回視線,一言不發的將紅纓槍從文曄咽喉出收回來:“這是你做的,對麽?”

“一人做事一人當。沒錯,是我毀掉了你父親的祠牌。要不是他……”

“哪只手?”他繼續問。

周圍的人表情看上去更驚恐了,連文曄也變了臉色:“你想做什麽?”

“既不想說,那就全都廢掉。”靈珠子說完,再度執起紅纓槍。雪亮槍尖靈如游蛇,精準挑斷了文曄雙手的經脈。

他慘叫著抽搐倒在地上,整個人痛苦不堪地掙紮著,雙手隨之痙攣變形,眼睛還在恨恨盯著少年:“靈珠子!你真有骨氣就即刻殺了我!”

“可比起死,你更害怕成為一個什麽都做不成的廢人。”靈珠子雲淡風輕地拆穿他,自上而下俯視著對方,“就像你現在這樣。”

文曄的表情瞬間扭曲到了極點,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瘋狂吼叫:“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靈珠子!”

“我詛咒你最終會和我一樣,一生不得所求,也不得所願!”

靈珠子輕輕壓下眉尖。

混天綾滑過他的手背,鮮紅如血。有一瞬間,他甚至真以為那是血的觸感,只是分不清究竟來自於哪裏。

“我詛咒你一定會和我一樣,在所有最深的怨恨與遺憾裏死去!”

有風刮過祠堂,收緊成如同哀鳴的嗚咽聲。

靈珠子收回視線,頭也不回地對屋外的守衛說:“拉出去,丟到街上。從此以後,他不再是曜家的族人。”

“至於其他跟隨參與者。”他看著周圍正拼命朝自己磕頭求饒的人,清寒眼眸中劃過一絲明顯的厭惡,面色不變道,“就從門口開始,跪著磕頭到火行軍本營去,向所有以命相搏來保護你們的將士認罪。”

說完,滿屋尖叫著的男男女女全被守衛拖出去,綁住雙手按在門口地上,催促趕緊依令磕頭跪行。剩下一些從未選擇過與文曄同流合汙的旁系親族安靜看著這一切,心中紛紛松了口氣。

“先散了吧,勞煩各位被文曄叫過來看這一出鬧劇。”靈珠子說。

“家主言重了。”

料理完這一切,靈珠子重新將目光放回那幾塊已經四分五裂的祠牌碎片上,忽然覺得一種沒有名頭的沈重感正不斷向他壓來。

他想起父親曾說過,宗族祠祭這類虛禮不用在意,他能陪著母親安眠於槐奚便很好。可不知道為何,靈珠子還是覺得很累,好像自己的某個部分也和這塊祠牌一樣,就要四分五裂了。

一道清澈鈴音從身後傳來。

他猛然回頭,沒有看到任何人,頓時便明白自己只不過是出現了幻覺而已。

混天綾溫馴地包裹住他。

靈珠子摸了摸那片冰軟紅綢,簡單交代過總管幾句便再度離開,準備繼續去尋找戚妜的下落。

正在這時,一道刺眼神光從千禧城外不遠處陡然升起。熱浪鋪天蓋地而來,滾滾濃煙遮蔽了天空。而在那煙與雲的背後,整個蒼穹逐漸開始發生變化。

白晝的光線暗淡下去卻又不至於完全熄滅,星辰與皓月同時出現在面前,灑下一層粘稠灰光籠罩在整個太若靈族的疆域之上。

世界不再是晝夜分明的,晨昏之間的界限再度被打破,萬事萬物被吞沒進那遠古洪荒般的混沌裏。

銀河在天空中閃閃發亮,燦爛光輝不似平常那般瑰麗溫柔,反而充滿奇詭的混亂感。

有人將太若靈族邊境的上古禁制打開了,新神族正全力朝千禧城攻占過來,帶起足以撼動天地的強烈沖擊。

在那片神光最為強烈刺眼的中央,靈珠子隱約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個須發全白,仙風道骨的老者。他手執拂塵,端坐在仙鶴背上,目光垂視著這片已然紛亂不堪的下界,像是在找什麽。

不多時,老者的目光就停頓住了。

他在一片四散奔逃的人海裏,看到了那個身繞紅綢,手執紅纓槍的白衣少年。看到他正一步步迎光而來,穿過那些哀叫驚慌的生靈,堅定不移地朝已經壓境而來的新神族軍隊走來。

周圍成千上萬的面孔上掛滿了不知所措與驚恐畏懼,如同一團雜鬧的鬼影。唯獨這個少年看起來既平靜又決絕,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此刻攔截在整個新神族軍隊與千禧城之間的,只有他自己一人。

也或許,他已經意識到了,但仍舊選擇這麽做。

這番勇氣讓老者心中微動,旋即淺淺掐指驗算一番,然後立刻明白過來眼前少年的身份。

太若靈族有兩個生於雙陽年,驚蟄醜時的天賜貴星。

一個有著皇族血脈,卻抱著不知名的目的,親手為他們打開了這邊境處的上古禁制。

一個則單槍匹馬,守衛在這座搖搖欲墜的城門前,明知不可勝也毫不動搖。

真是像極了一雙陰陽魚的黑白兩面。

老者看著白衣少年的身影,忽然有些好奇,他此刻正在想什麽呢?

會想什麽呢?

靈珠子擡頭望著天空,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的只有兩個畫面:

是文曄最後對他的發瘋詛咒——“我詛咒你最終會和我一樣,一生不得所求,也不得所願!我詛咒你一定會和我一樣,在所有最深的怨恨與遺憾裏死去!”

是在曾經失去父兄,再無至親之後,那無數個噩夢裏有個聲音拷問過他——“你會害怕嗎?”

滿天威嚴神靈正怒目而視向他,手中法器運轉,神輝熠熠。

“當你眼前盡是想要取你性命的敵人時,當你已經只剩自己孤軍奮戰時,你會害怕嗎?”

被視為長輩的霖翁背叛與指認。

被尊為君主的帝赦冤判與默認放棄。

被文曄與族內其他親眷詛咒與無數次暗地祈禱,最好明天就能死在戰場上。

雙親的祠牌破碎在地上,沾滿灰塵。

“而到了那一刻,你又會為了什麽而舉起手裏的槍與劍?”

混天綾隨風而起,映出大片紅霞揮灑開。

他好像又看見了朝暮林裏,身穿紅衣,笑容明艷美麗的少女。那道曾在最困苦時刻照亮他頭頂天空的霞光,成就是那樣真切的出現在他身邊。

“如果天下一直太平,紅蓮會不再抽取你的靈識麽?”他曾經這麽問。

而戚妜則回答:“是這樣。”畢竟與紅蓮約定過的交換不可改變。

“那從此以後,我會為你守著太若靈族八方邊境,求取你能獲得一世安寧。”

靈珠子閉上眼睛。他想,這就是他現在站在這裏的唯一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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