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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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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靈魂

戰訊傳來的時候,正好是朱誕月節後的第五日。

那時戚妜正在鷹棚裏,逗弄那只雖然早已與她熟悉,卻仍舊倔強著不肯讓她摸羽毛的白燕光。而霖翁則一旁照顧著旁邊那窩剛出殼的小獸,嘴裏時不時哼著幾句模糊不清的調子。

聽到戰迅傳來說新神族忽然發兵,已經逼近太若靈族南境的時候,戚妜立即便回想起了之前出現過的地雁星異象。

她連忙放下手裏的餌食,一路從鷹舍疾跑到軍營大門,正好看到已經整裝待發的靈珠子還有其他火行軍將士們。

少年一身潔白天衣,銀甲加身的颯沓模樣早已不是第一次見到。可當戚妜停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即將領兵啟程的熟悉背影時,心裏卻仍然忍不住緊繃起來。

也許是對地雁星異象所預示的大規模戰事的擔憂,也許是在坦白心跡後對他安危的更甚關心,亦或者兩者都有——戚妜望著對方,只覺得滿心都是從未有過的不安,焦躁到沈重。

她在兩人目光相接的時刻走過去,仰頭看著面前即將出征的靈珠子,聽到他用歉疚的語氣對自己說:“抱歉,不能送你回去了。”

戚妜搖搖頭,抿開一個雖不如平時那般明媚,卻仍然靈俏的笑:“也不差這一次。”說完,她又故作輕快地補充,“只要你答應回來以後,陪我去聽戲做補償就行。”

靈珠子淺淺笑下,還未作答,便見她將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只細細金鐲取了下來,遞給自己:“拿著這個,它會護著你的。”

“那你……”

“我還有混天綾呢。”戚妜說著,手指微勾,鮮紅靈綢立刻順從地滑過她的掌心,擦過靈珠子臂間的銀甲,又繞護在她身邊。

他望了對方片刻,似是猶豫,但最終還是在她極為堅持的態度中點了點頭,將金鐲接在手裏,清艷淩厲的眉眼間浮現出一層溫柔神色:“等我回來。”

“我哪次沒去接你呀?”戚妜笑著回答。

很快,浩浩蕩蕩的軍隊離開了營地,速度極快且整齊有序,沒一會兒便消失在了她的視線裏。

她低頭摸出那半枚刻有靈珠子名字的鴛鴦配,指尖一筆一劃地撫摸過他的名字,也知道接下來的時間裏,她將再次陷入日覆一日的等待。

等著那個白衣的少年將軍,再次帶著勝利的消息平安歸來。

如果戰爭能就此結束就好了。

戚妜第無數次地這麽想著,同時視線也無意識地飄向遠方,看向太若靈族的聖物,那朵涅火紅蓮所在的方向。

為什麽紅蓮不再回應他們了呢?她又第無數次這麽想著。

思念和疑問共同盤繞在腦海裏。

戚妜坐在屋頂上,看著遙遠天邊那團被蛋白雨霧逐漸吞沒成模糊亮塊的桔色落日,放下了手裏正在吹奏的口琴。而原本繞披在臂間的混天綾則無聲地漂浮起來,替她將所有雨絲都隔絕在外,投下一抹艷麗紅影落在她的發上。

不一會兒的功夫,雨勢便覆蓋住了整個千禧城,成了幅“霧罩萬家燈火晦”的灰色調畫卷。

廊下,斕彩從屋內走出來,仰頭看著她喚道:“下雨還不趕緊進屋來避著,該用晚膳了。”

“來啦。”戚妜回過神,伸手牽住混天綾輕盈盈落回地面,朱紅裙擺飄逸如花。

就著外面的密密雨聲,母女兩人彼此沈默地吃著桌上的飯食。

這些都是素日裏戚妜很喜歡的菜色,但斕彩註意到她今日用得並不多,似乎是有什麽心事壓抑著,連吃飯都有點心不在焉。

她安靜地看了面前的少女一會兒,替她夾了些菜,語氣平淡地開口:“是在擔心靈珠子嗎?”見戚妜有點楞,她又補充,“你這兩日看起來都不太高興,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戚妜心裏最不安的地方,她低下頭用筷子攪了攪碗裏的飯食,沈默片刻後才終於開口說道:“因為連著兩天都做了不太好的夢吧。”

本來一開始還好的,畢竟靈珠子離城後,她的生活其實也就是恢覆了和以前一樣的狀態。

雖然有時走在千禧城的街上,看著店裏熱騰香甜的苕絲糖。或者是在吹奏口琴,以及其他許多不經意間的時候,她總是會忽然想起對方,然後心裏便會湧上一陣沈甸的牽掛與擔憂。

但她也能及時調整好,安慰自己就像以前一樣耐心等他回來便是。

可從半個月前的一天夜裏開始,她不知為何,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反覆夢到靈珠子在戰場上命懸一線,傷痕累累的模樣。

甚至有時候,她都能真切無比地感覺到那些由他身上淌下來的血,滴落在自己手中時所帶來的可怕暖意。

夢裏,她抱著渾身是傷的靈珠子,驚慌失措地喊著對方的名字,周圍都是迷霧。

而在迷霧背後,戚妜隱約看到有許多模糊的虛影正在圍聚,在冷眼旁觀著她和她懷中奄奄一息的少年,不論她如何哀求都不為所動,只靜靜等待著他們的消亡。

甚至每當靈珠子的體溫更加冰冷一分,他們都會為此而表露出躁動不安的欣喜。

好像急於樂見他的死亡。

那一刻,或者說,在好幾次幾乎相同夢境裏的那一刻,戚妜都會被一種極度的憤怒所支配,進而冒出一個非常古怪的想法——要是他們都能被燒死就好了。

緊接著,她便會冷汗津津地醒來,難眠到天明。

聽完她的這些夢後,斕彩顯然也楞住了。

尤其是在聽到她說出那句“要是他們都能被燒死就好了”以後,斕彩的臉色霎時變得有些紮眼的慘白。濃烈到讓她頭皮發麻的寒氣沿著她的脊背一路上竄,幾乎連手裏的玉筷都要拿不住。

她看著戚妜,視線卻逐漸有些模糊起來。

眼前少女的這一身灼艷紅衣,烏發雪膚,無一不讓她想起另一個生靈。

那個只有在涅火紅蓮盛開之時,才會和無盡焚天業火一起出現的金瞳少年。

這一切真的都是註定好的……

“阿母?”發現斕彩的異常,戚妜不明所以地叫了她幾聲,“你怎麽了?”她還從來沒見過母親這副樣子。

回過神的斕彩勉強笑了下,將臉上的異樣很快小心地收拾起來,轉而神情不屬地安慰道:“沒事。不過你也別太多想,也許是你擔心靈珠子太過,日思夜想著掛念他的安危,所以才會夢見你最害怕的這些場景。”

“半月前你不是說,因為戰事緊迫的緣故,你們暫時沒有書信聯系了嗎?忽然間沒了對方的消息,肯定會忍不住擔心的,你別太緊張。”

母親說得對,這樣可怕的夢,確實是從她與靈珠子斷了聯系後才開始的。

戚妜抿了口勺子裏的湯,沈默著思考了好一陣,清澈眼睛裏只有層薄光微明,全不似往常般明快燦爛。

最終,她嘆口氣,點頭微微笑下:“我知道了,阿母。”

“那就好。”斕彩輕輕摸了摸她的長發,指尖下的感受冰冷柔潤如月光一般。

她頓了頓,垂眸收回手,語氣呢喃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或者換個方式排解著想想,能有這麽一個人,和你在天際兩端彼此念想著期待重逢,某種程度上也是件很美好的事啊。”

戚妜聽懂了她的話,明白她應該是想起那位同樣總是一身白衣的夜神了。

可惜此刻從窗戶朝外看去,映入眼簾的只有綿綿密雨,不見一絲月色。

又過了半月,終於有新的戰況訊息傳回了千禧城。

然而與戚妜心心念念所期待的不同,這次沒有人為戰局現狀鼓舞慶祝。相反,她看到街上與茶樓酒坊裏的每個人都帶著明顯憂慮的神色,面容凝重到甚至是焦慮。

打聽之下,原來大家都在反覆說著同一件事:

五行軍在南方戰場上遭遇了來自新神族與魔族的聯手進攻,現在已經節節敗退到邊境了,並且死傷慘重。

“聽說火行還是這次戰役的前鋒軍,又因為以往戰績太過亮眼,是這次被新神族全力擊殺的重點,一直舉步維艱……”

“如此狼狽地退守到邊境之地,怕是已經被逼到窮途末路了。”

“對了……我昨日便聽說曜家一直大門緊閉不見外客,只有仆人們總是在進進出出地采買祭物,好像在準備著什麽。這朱誕月節剛過便采買祭物……”

“唉——怕不是連那位少家主也……”

茶樓小廝的話還沒說完,戚妜猛然將手中瓷杯重重砸回桌面上,手指僵硬地緊捏著杯身,似是盛怒之至的模樣,卻又有克制不住的輕微顫抖。

店主見狀,連忙拉著那小廝朝她苦著臉連連賠罪,說是不該多嘴妄言,請神女閣下千萬別往心裏去。而周圍一些還在七嘴八舌的生靈們見此情景,也連忙都閉了嘴,只畏懼地看著窗欞旁坐著的紅衣少女。

一時間,茶樓內的空氣安靜到幾乎凝固,連最輕微的呼吸都無比艱難。陽光照落在杯中起伏不定的茶水表面,鋒利如尖刀般刺進她的眼睛。

戚妜闔了闔眼,一言不發地徑直離開了茶樓,穿過一如往日般熱鬧,可此刻對她而言卻實在太過嘈雜的千禧城街道,快步跑著回到了棲霞山。

剛進宮門,侍仆便告訴她,斕彩方才被帝赦元尊以要事喚去了,眼下還沒回來。

她心中一沈,想起方才在茶樓聽到的那些消息,以及自己這連月來總是反覆夢到的關於靈珠子的夢境,頓時憂躁更甚。

見對方眉尖緊皺,臉色蒼白難看的模樣,侍從不由得有些擔憂:“神女……”

“你下去吧,我去一趟寰辰太清宮。”說完,戚妜便想也不想地轉身離開了。

混天綾托浮著她升入雲端,將所有冷冽逼人的氣流都隔絕在外,化作一道鮮紅霞影朝那座懸浮在半雲層之上的恢弘宮殿飛去。

剛一落地,戚妜便踩著面前光潔如玉的層層臺階直往而上。臂間紅綢卷起一陣風,將沿途一路的水晶蓮花都吹得叮鈴作響。

大殿內,帝赦元尊正與斕彩商談著什麽,忽然聽到門口侍衛通傳戚妜求見,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之色,只平靜吩咐:“讓她進來。”

比起他的從容淡然,斕彩顯然有些錯愕,接著便皺起眉尖,一言不發地看著從門外快步走進來的紅衣少女。

意料之中的,戚妜在行禮後的第一個問題便是關於五行軍戰況以及靈珠子的。

沒等帝赦有所回答,斕彩便率先開口責備了女兒:“戰局好壞與否,都自有聖尊與各位將領把控。倒是你這般任性冒失地闖進宮來詢問,實在是有失禮數,還不趕緊向聖尊請罪退下。”

聞言,戚妜緊抿嘴唇沒有出聲。

她自知這番行為確實無禮,但又實在放心不下靈珠子的情況,所以即使知道自己這麽做了一定會被斕彩責備,卻也並沒有要折返的意思。

見她還不開口,斕彩有些著急了:“你……”

“無妨。”帝赦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斕彩,開口打斷道,“戚妜也是關心戰況所以想盡快知曉而已,何必如此責備。”

說著,他又轉向面前仍舊低著頭維持著行禮姿態的少女,溫聲和藹道:“起來吧,正好我們也確實在談論這次的局勢,是你想知道的和靈珠子有關的情況。”

戚妜立即擡起頭,單薄的脊背不自覺地緊繃著,神情緊張地望著他:“那他……怎麽樣了?”

斕彩深深閉上眼睛,指尖掐進掌心裏。

帝赦也難得露出了明顯的憂慮神情:“火行軍十日前已經和其他將領們分散開了,可直到現在也暫時還沒有新消息傳回來,恐怕是兇多吉少。”

簡短的一句話,猶如冰泉般從戚妜頭頂猛然澆下,讓她一時半會兒裏都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根本沒聽懂對方的話,從眼神到表情都是茫然又空白的。

直到片刻後,她才終於在帝赦叫她名字的聲音中回過神,被遲來的徹骨寒意與激烈情緒所淹沒,連開口說話的嗓音都變得嘶啞:“不會的……他們只是分散了而已,只是分散了……不會有事的……”

她一邊這麽說著,腦海中那些曾無數次糾纏過她的噩夢與現實卻一個接一個地覆活過來:

血色的世界,虎視眈眈的仇敵,渾身是傷的少年,還有他在荒漠月夜下低頭親吻自己的樣子。

他還說過從此以後每一個日升月落,朝霞晚輝出現的時候,都能陪在自己身邊。

自己還答應過這次依舊會去接他回來,就和從前的每次一樣。

想到這裏,戚妜幾乎是連猶豫都沒有就將自己心中那個剛成型的瘋狂想法說了出來:“我要去找他。”

“什麽?”斕彩楞楞地看著她,旋即是驚怒交加地呵斥,“你去找?你要去哪裏找?方才聖尊就已經說了,境外戰況不容樂觀,而火行軍如今又下落不明,就算你去了也是根本不可能找得到的。”

母親說得沒錯,在沒有目的地的情況下,就這樣前去邊境尋找一個已經失聯的人,無疑是大海撈針。

可戚妜卻在良久的沈默後堅持依舊,眼神也由一開始的迷茫變得堅定:“我要去找他。”

“你……”

斕彩被她這樣頑固的態度氣得一下子站起身,正欲開口逼迫她放棄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卻被帝赦態度和善地打斷:“最在意的人下落不明,換做是誰都無法冷靜的,如此動怒做什麽?”

他的話輕飄飄的,聽起來沒有一絲怪罪的意味,卻讓斕彩僵直著身體好一會兒,最終緩緩坐回椅子上,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我理解你的心情,也明白你在聽到這些後,肯定會想要去親自找到靈珠子的下落。”

帝赦邊說著,邊款步走下來,彎腰拉起地上的戚妜,混沌無狀的眼睛裏清晰投映著她的模樣,也將她所有的情緒都盡收眼底:“可是你要知道,單憑你一個人,是沒辦法在南部邊境那麽大的範圍裏找到他的。”

“聖尊……”

帝赦輕輕搖頭,示意她繼續聽下去:“如今南境戰火連綿,新神族與魔族肆虐侵襲。一旦你去到那裏,將會面臨什麽是你根本無法想象的。所以,我不可能讓你去找靈珠子,明白嗎?”

戚妜聽著他斬釘截鐵的一番話,本就只存著一線希望的心頓時重重摔落了下去。

她沈默無聲地望著那些有著燦爛陽光流淌進來的窗戶,清澈眼眸裏尋不到半點往日的活潑之態,全是沈甸甸的灰。

這樣好的陽光,靈珠子能看到嗎?他此刻又在哪裏呢?

她忽然有些不敢想。

如果他現在已經傷痕累累,如果他現在正孤身一人迷失在森林裏,被重重敵軍圍追堵截試圖除之而後快,如果……

她閉上眼,有淚水從泛紅的眼眶中接連不斷地滑落,一顆顆破碎在地面。

半晌後,帝赦看著她,目光奇異地閃爍一下,像是在仔細端詳著什麽似地,語氣卻格外緩和地安慰:“援軍已經派去南境,相信很快就會找到他們,別太擔心了。”

戚妜沒有回答,只靜默片刻後便行禮離開了寰辰太清宮。

看著她消失在雲端的艷紅背影,帝赦這才回過頭,看向一旁一動不動的斕彩,目光銳利得仿佛能將她心底裏最深的秘密與恐懼全都連根拔起,口中則叫了另一個人的名字:“熒惑。”

黑衣黑發的俊美少年自一片青藍光芒中現身而出,對著帝赦擡手行禮:“父皇。”

“去跟著她。”帝赦簡短地命令著,“別讓她做任何不該做的事。”

“兒臣明白。”

說完,熒惑便消失了,大殿再次安靜下來。

有細微的衣物窸窣聲在靠近,輕輕的,反而讓人很容易聯想到正在爬行的毒蛇。

斕彩轉過頭,看到帝赦正面無表情地站在自己面前,那雙承載著寰宇末日的恐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開口說出話令她覺得相當不寒而栗:“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你最好別有什麽不該有的想法,不然,我們都會很難過的。”

她顫抖一下,然後起身對著這位太若靈族的至高領袖跪了下去,敬畏而輕聲地回答:“斕彩謹遵聖命……”

和帝赦料想得一樣,戚妜回家後沒多久便再次動身離開了。只是讓熒惑沒想到的是,他剛跟上對方不久便忽然找不到她了。

短暫的驚訝後,熒惑反而嗤笑一聲,叫起師父的名諱來毫無敬意:“不愧是白澤最得意的弟子。”

她顯然是發現了什麽。所以才會這麽快就將他甩掉。

很快,熒惑派人去前往南境的各個路線把守,終於在戚妜即將脫離太若靈族的邊境時找到了她。

看著不遠處那個連一絲猶豫都不帶,只顧孤身闖入戰亂之地的紅色身影,熒惑頓時感到有些好笑又無法理解。

明知道這樣做無疑是在冒著隨時會被新神族或者魔族抓住,甚至死去的危險,可她仍然願意為了靈珠子拼命賭上一把。

這樣的行為,在熒惑眼裏簡直就是蠢不可醫的。

他看著戚妜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一點點艱難地打聽,尋找,又一次次小心翼翼地避開殘餘聯軍的搜索。忽然起了點好奇的心態,他想看看對方到底會堅持到什麽地步才會放棄。

於是,他沒有按照帝赦所說的,一見到她便將她帶回去,而是一直暗地裏跟著她,像看戲那樣地看著她的每一次心懷希望又心灰意冷,卻始終堅持著。

一開始,熒惑想要隱藏自身不被戚妜發現還很困難。

但慢慢的,她的註意力便不得不全部轉移到尋找靈珠子與躲避神魔聯軍上,還時常會面臨著要與這些外族生靈交手的危險時刻,因此也沒有再註意到熒惑對自己的跟隨。

她在南境找了一個月,為求活路以及掩蓋自己的行蹤,不得不親手殺死了許多對她刀劍相向的外族生靈。也見過了許多被戰爭摧毀的城鎮殘骸,以及無數流離失所,饑寒交迫的難民們。

他們當中的一小部分集結起來,落草為寇,靠搶奪其他人微薄的物資與殘酷的奴役手段來存活。而更大一部分則僅僅只是搖搖欲墜地喘.息著,靠吃泥塊,吃草根與樹皮,甚至是自己死去同伴的屍體來勉強維持生存。

甚至有時候,當戚妜望向他們的眼睛時,都會有種驚懼的感受,也許眼前這些生靈根本不能算是活物。因為有思想與感情的生物不可能具備那樣可怕,麻木又死氣沈沈的眼神。

明明百裏之外,便是那座號稱為完滿之城的千禧之地,可這裏卻是一座活著的地獄。

死亡是這裏唯一活著的東西。

她看著自己手裏從戰場廢墟中撿回來的一面殘破紅蓮旗,將它緊緊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沈默很久很久,終於嗚咽著哭出聲。

到底什麽時候戰爭才會結束?

為什麽紅蓮不再回應他們了?

“靈珠子……”她一遍一遍撫摸著那朵軍旗上的紅蓮,蒼白指尖不住地顫抖著,“你到底在哪裏啊……”

我找不到你,你到底在哪裏?

她哭泣著,將臉埋進自己的臂彎間。

熒惑坐在不遠處,悄無聲息地看了她好一陣。

他來到一處無人的空地,放飛了那只早該有所行動的傳音鳥,看著它披著晚霞的艷麗光影不斷飛遠,將戚妜的所在之處帶回了寰辰太清宮。

夜幕籠罩之際,帝赦親自與斕彩一道趕來,不由分說地帶走了她,並將她由此禁足在了太清宮內。

這是自她記事以來,見過帝赦最動怒的一次。

但她卻仍舊沒有任何悔過或者辯駁之語,只跪在地上沈默著,盯著自己手裏那幅殘缺的紅蓮軍旗。

直到帝赦嘆息一聲,命人將她關進偏殿,沒有他的允許不得踏出殿門半步。

被緊閉在寰辰太清宮的日子,與她在棲霞山的其實並無多大分別。除了不能隨意走動以外,事事都是周到妥帖的。

可在親眼目睹了邊境那些慘烈至極的場景後,戚妜再看著自己周圍的安寧祥和,總覺得心中擁堵,不是滋味。

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屍骨,流失在外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連存活都只有半口氣在掙紮的生靈,他們又是誰的心中牽掛與尋尋覓覓不可得的親人呢?

如此想著,她越發覺得憂慮難安,夜裏也時常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這天夜裏,戚妜正睡得迷迷糊糊間,似乎感覺自己走進了一片霧氣中,面前是漫無邊際的蓮花。

有一個紅衣少年,正背對著她端坐在萬千蓮海中央,背影有些許的熟悉。

隔著水與花與霧,戚妜楞楞瞧了他半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請問你是誰?”

少年沒有回答。

直到她一連問了好幾聲後,從終於動了動,轉頭望向岸邊的少女。

他有一雙冰冷的金色眼睛。

戚妜驀地醒過來,習慣性地摸了摸額頭,以為會像之前那樣摸到一手的冷汗,卻沒想到入手之處盡是幹爽的。

她坐起來,望著天色將明的蒼穹,目光無意間落在那面被她小心掛起來的紅蓮軍旗上,忽然僵硬住,旋即冷汗津津。

緊閉令進行到第十日的時候,帝赦來偏殿看了她,還順道陪她下了幾局棋。

但他顯然有些心不在焉,還一連被戚妜抓到了好幾處致命紕漏,幾乎就要贏得棋局勝利。

見此,戚妜有些疑惑地擡頭看了對方一會兒,停頓片刻後便將撚著棋子的手收了回來:“聖尊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帝赦沈默著,目光沈重地籠罩在她身上,像是在遺憾與愧疚著什麽無法說出口的東西。

戚妜與他對視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是不是有靈珠子和火行軍的消息傳回來了?”

帝赦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在對方的接連追問下簡短說出一句:“他們被新神族的軍隊包剿至絕境,死傷近絕,恐怕沒辦法救回來了……”

剎那間,戚妜的所有思緒都被那句“死傷近絕”與“沒辦法救回來”給凝固住,連他後面繼續往下說了什麽都沒有聽見。

“……所以援軍只能趁此機會,從後方一舉殲滅新神族的兵力……”

話未說完,戚妜猛地站起身,帶落一地散亂跳躍的黑白棋子。她難以置信地望著帝赦:“聖尊的意思……難道是打算放棄他們了嗎?”

“這是唯一能夠暫時擊潰新神族的辦法。”帝赦回答著,臉上神情冷冽而肅穆,如同毫無感情的石像。

戚妜知道,一旦這位至高領袖露出眼前的這般神色,那就代表他已經做出了決定,且不容他人置喙。

也代表,即使靈珠子還活著,也不會再有人去救他回來。

“不會的……一定還有其他辦法,一定有的!”戚妜邊說著,邊朝對方行禮哀求,聲音帶有明顯的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聖尊,我求求您了……我求求您不要放棄他們,我求求您……”

“不是我不願意,戚妜。”帝赦看著她這樣低聲下氣的模樣,似是也極為不忍,“可是我不能拿著整個戰局勝敗去冒險。你可知,如果這次不能打敗新神族與魔族的聯手侵占,太若靈族南境將會有多少生靈無家可歸甚至是丟掉性命!”

這番話一下子讓戚妜回想起了在南境時曾看到過的那些難民。

她僵硬在原地,腦海裏反覆回憶著那些墳墓般的戰爭廢墟,病癆似鬼的難民,還有那個清俊無雙的少年身影。

見她似乎是失去了反應,帝赦沈默一會兒,終是嘆口氣:“若是涅火紅蓮能開放便好了,就不會有這麽多犧牲了。”

涅火紅蓮?

戚妜渾身一震,眼神空洞地望著旁邊水池裏盛開的粉白蓮花,記憶不受控地回溯到她站在映果鏡前的那一刻:

“它能照出站在它面前之人的命運。”

“命運?”

“對。”雲老的話一字一句穿過時光洪流而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的那樣,“凡是能被它映照出來的,都是無可改變的命運。”

而她在鏡子裏,也看到了自己的命運——血色的戰場,戚戚哀慟的難民,沾著血的紅蓮軍旗。

原來這一切,真的都是註定好的……

她失魂落魄地想著。

“戚妜?”帝赦輕輕叫她一聲。

眼前的少女就這麽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一襲紅裙鋪展如即將開敗的濃艷花朵。

良久後,她終於站起來,對帝赦說:“請聖尊再給我一點時間,不要放棄救他們。”

“可是……”

“也許紅蓮,真的會再次開放的。”說完,她一揚混天綾,消失在了一片燦爛的金紅霞光中。

再次來到那朵涅火紅蓮所在的凈焰聖地下,戚妜望著眼前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階梯,一刻也沒有猶豫地便朝山頂跑去。

她知道自己很快將會迎來的是什麽,但是那都無所謂了。

敵人揮舞的刀劍。

白骨累累的戰場。

顛沛流離的無辜生靈們。

漫長到讓人生厭的戰爭。

母親哀傷的眼神。

在月夜下送她鴛鴦配的少年。

就算讓她在火焰裏化作飛灰她也毫不退縮。

帶著這樣的念頭與決絕之意,戚妜終於爬到山頂,看著面前那朵繚繞著淡淡焰光的巨大紅蓮花苞,一步一步走過腳下的覆雜吉祥紋,徑直朝它跪下來:“我自願以……我的一切為祭。”

“盼求戰事平息,天下安定。”

“盼求五行軍能平安歸來。”

“盼求靈珠子能安然無恙……”

她說一句,便朝面前的涅火紅蓮磕一次頭。直到有淡淡的血色從她額間流出,和那些不斷流下的眼淚一起滴落在吉祥紋的紋路上,像是被什麽吸引住似的,一道道流淌向那株火焰繞身的紅蓮。

來不及去註意以及思考這種細微的變化究竟意味著什麽,戚妜只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重覆著自己的話。

這時,那些原本圍繞在戚妜身邊嬉笑的焰花精靈們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忽然間全都楞住了,透明的眼睛裏有無數種奇異光彩在瞬息萬變地湧動。

緊接著,它們很快縮回蓮花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刺眼的火光沖天而起,將戚妜拉進了一個陌生的空間中。

這裏有霧,有水,有一片由萬千蓮花構成的海洋,美麗而一望無際。

還有一個和她同樣穿著鮮紅衣衫,烏發高束,坐在霧氣背後看不清面容的人。

戚妜楞楞地看著那個濃霧中的模糊輪廓,旋即感到一陣接近戰栗的熟悉。

“你的靈識很特別。”那個人說,聲音聽起來有種冰擊玉碎般的清越,不帶絲毫煙火氣。

戚妜看著他,好一會兒後逐漸找回自己的聲音,僵澀著嗓子開口:“我想尋求您的幫助。”

那人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只反問:“就像你剛才承諾的那樣?”

自願以她的一切為祭。

戚妜咬住牙齒,擡起頭直直看著對方,想要透過那團霧,看清那雙最令她恐懼的金色眼睛,卻始終不能成功:“是。就像我承諾的那樣。”

這一次,那個紅影微微動了下,說出口的話卻仍舊沒有絲毫情感可言:“那你是自願的麽?我向來只會收取絕對自願的犧牲。”

“是。”她點頭,手指緊緊捏纂著那枚刻有靈珠子名字的鴛鴦配,“我是絕對自願的,您要索取什麽我都可以給,絕無反悔。”

“是麽?”紅影輕輕呢喃一句,接著問,“如果我要你將靈魂交換給我,從此成為養料,你也願意麽?”

養料?

戚妜茫然一瞬,忽然想起映果鏡裏的畫面——她被火焰焚燒得痛苦無比,卻仍舊沒有死去,而是被對方挖開了胸膛,最後還被對方牢牢掌控在手裏。

原來那是代表著,自己將會成為涅火紅蓮的養料嗎?

“我願意。”她聽到自己這麽回答,指尖幾乎在鴛鴦配上掐出傷痕,“只要你能扭轉這次戰局,讓靈珠子平安回來,讓戰爭不再繼續,我願意將靈魂毫無保留地獻祭於你。”

紅影聽完,發出一聲輕輕的氣音。

戚妜有點迷茫地望著他,不明白他剛才是否是在笑。

“可以。”紅影終於點點頭,同時也語調平淡地提醒,“但你要明白,我所說讓你以靈魂為交換,那便是你再也無法進入六道輪回。”

“你的生死與存在將不再聽天,而是由我,並且永遠沒有反悔的權利。”

說到這裏,紅影停頓一瞬,微微側頭。

隔著浩渺稠霧,戚妜完全無法辨清他的表情,卻能敏銳意識到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聽到他繼續說:“你的靈識很特別。”這是他第二次這麽說。

“作為養料,也會是最好的。業火將從你的魂魄裏燃燒起來,直到你最後一絲靈識也被焚燒幹凈。”

“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尋求我的幫助嗎?”

戚妜猶豫一瞬。

以魂魄為養料的,沒有任何反悔與解脫可言的交換,燃起焚盡一切的業火。

她看著手裏的鴛鴦配,靈珠子的名字已經被她指尖流淌出的血色沾染,看起來是那麽觸目驚心。

“……是。”她說著,思緒裏再度閃過靈珠子帶著淡淡笑意的漂亮面孔,想起那些被戰亂折磨到淒涼麻木的普通生靈。

“那麽。”紅影緩緩站起身來,周圍的霧氣從這一刻開始不斷褪去,滾燙的金紅火焰從無盡蓮海的另一頭鋪天蓋地而來。

“如你所願。”

他話音剛落,整個蓮海空間便立刻在火焰的逼迫下轟然碎裂開。

戚妜來不及反應,只能直直朝下跌落而去。

她看到那些墜落的碎片如雨水般懸浮在她周圍,每一片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好像伸手就能觸碰到。

然而就在她擡起手,試圖想要去捕捉一個世界時,卻發現自己的手居然穿過了那些碎片,觸摸在了一片柔軟的冰涼上。

隔著碎片的光輝,她終於看清了那個牽著她手的紅衣少年。

和她在映果鏡所見到的一樣,和她在無數次夢境中所見到的一樣。

眼帶鮮紅蓮紋的少年,有著她此生見過最為風華艷色的皮相,仿佛占盡了天地間一切美中的最美而生。

也有著雙她這一生中所見過,最冷漠無情,讓人恐懼到極致的金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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