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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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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贈禮

他夢見自己又一次狼狽不堪地站在營帳前。

掛滿傷痕的銀甲與白色天衣被血水染紅,斑駁的血漬新舊重疊,面前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剛被尋回來的屍體,大部分都是他認得的,是同為火行軍的將士。

甚至,還有他的親生父兄。

那張本該熟悉萬分的面孔因為死亡而變得可怖。僵冷的血肉聳拉在骨架上,失去光彩的渾濁眼睛大睜著瞪視他,幹裂的紫黑色嘴唇張開著,好像在無聲地吶喊著什麽。

他從父親眼裏看不到自己的模樣了,只能看到頭頂那片同樣混沌陰暗的天空。漆黑如墓地般壓在頭頂,也壓在他們因為失去主帥而焦惶不安的心裏,沈重到讓人喘不過氣。

此時正是他們與魔族交戰的間歇時刻,沒有任何多餘的時間可以留給他們用作悼念。

他聽到周圍幾個雖有負傷但仍然戰意未消的將領們,正在急切商討該臨時選擇誰來頂替主帥的位置,以迎接隨時可能到來的魔族反撲。

在他們心中,若單論智謀與武藝,這位老統領的兒子無疑是最合適的。可他太過年輕,恐怕難以在這樣的危急時刻承擔起指揮全局甚至反敗為勝的重任。

他沈默地聽著,忽然註意到一縷黯淡的紅色,從父親至死仍然蜷握著的手指縫隙中透露出來。

他心中略微動了動,伸手將它拉扯出來,展開在眼前。

那是來自火行軍軍旗上的圖騰,一朵鮮艷怒放的紅蓮,火焰般肆意燃燒在殘破不堪的布料上。

也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父親仍不願意屈服,更不願意看到那朵象征著整個火行軍意志與太若靈族的紅蓮花被魔族撕碎,只能被迫雕零於沾滿血汙的塵土中,被肆意踐踏,所以才會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來護住它。

那些凝固在蓮花上的血跡早已幹涸,任憑他怎麽觸碰也找不到半點昔日父親掌心中的溫度。那雙牽過抱過他無數次的手如今留下的也只有冰冷,如同戰場上敵人揮舞過來的刀劍般鋒利,直直刺入他的心口,留下一道將會永遠疼痛淌血的傷痕。

這時候,他聽到了一陣錚然欲裂的號角聲從遠處傳來,那是敵軍出動的標志。緊接著,不斷升騰而起的濃重魔氣迅速聚集成一道屏障,一個活著的致命深淵。

他們從群山背後籠罩而來,將山脊線壓碎,吞沒掉一切可視之物。凡是被煙霧沾染到的植物與河流,全都在頃刻間便化作一堆烏黑腐臭的殘骸,連空氣裏都是那種濃烈的陰寒氣息。

“少主。”他聽到有人這麽叫自己,沙啞的嗓音中有難以掩飾的絕望,“我們得再次撤退了。”

是這樣嗎?

他回頭,看到身後遙遠處的天際線邊,不知何時忽然泛出一絲艷色如玫瑰般的霞光。

那是太若靈族所在的方向,每日朝霞與晚霞誕生的地方,還有無數同族們賴以生存的家園。

他們已經不能再後退了。

“少主……”又一個人叫了他一聲,隱隱帶著哀求。

毫無遲疑地將視線從那絲光輝中收抽回來,他將手裏繪有紅蓮帶著血的布縷紮在臂間,擡起來的面孔上,並無半點因目睹至親戰死而流露出的悲痛,清黑如墨的眼瞳中滿是令人詫異的冷靜沈著:“所有將領聽令,即刻向朝暮林分散退行。”

“少主的意思是……”

“魔族的這種攻勢,只有當他們全部集結起來的時候才能發動。而朝暮林是異族生靈難以深入的禁制之地,他們若是想要在我們退行至朝暮林之前截殺我們,勢必也會分散追趕。但這裏是我們所熟悉的領地,所以我們必須在他們追上來之前,占據所有的地形制勝點。”

“末將明白了……少主是想以退為餌,分散他們的兵力奪取主動權,然後再讓我們以地形優勢進行逐個擊破。可是,魔族向來狡猾無比,他們若是追擊上來卻並不上鉤……”

“他們會用魔氣制造出前鋒攻勢提前掃清障礙,我們難道就不會用同樣的辦法麽?”

副將一楞,只聽到對方接著開口,聲音少年人獨有的清冽如冰,可態度卻是與他年齡所毫不相符的沈穩:“等到魔族追上來進入我們的領地範圍以後,便立刻借助朝暮林的靈氣屏障切斷他們與外界本族的一切聯系,截斷所有退路,逼他們分散開。”

“可即使如此,他們的兵力也比我們龐大許多,少主……”

“先集全力殺了他們的將領。”

他平靜地說:“一個不留。剩下的散兵料理起來會容易得多。”

話已至此,接下來的戰況該如何引導把控已經非常清晰了。

幾名副將深深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且面容姝艷如絕色女子般的少將軍,好像一下子看到了許多年前,曾經英氣勃發的老統領的影子,頓時心下安然:“謹遵少主之命!”

那場戰役持續了多久,他已經有點記不清了。因為緊接著還有下一場,下一場,再下一場……直到魔族軍隊被慘烈無比地消耗近半,再也不敢輕易踏足這片總是被籠罩在美麗霞光中的神木之森,而其餘同屬五行軍的援軍部隊也終於從其他戰場趕來。

曠日持久的廝殺與戰爭讓天空總是處於一種渾濁壓抑的狀態,日月星辰似乎都已經將這片充滿死亡的墳場遺忘。

他們開始逐漸分不清白天黑夜,眼前只有無數破碎與亟待擊殺的敵族,疲倦與兇性..交替著牢牢把控住他們的感官。

甚至有些時候,他們都覺得自己與那些倒地死去的屍身沒什麽區別,或者還有點略微地羨慕它們。

只有在每日的清晨和傍晚,新生的霞光會準時從朝暮林中誕生,帶來每次都不一樣的色彩。

那些美麗光輝淡淡浮現在天空中,將紅蓮軍旗微微映亮,又很快便如嬌羞少女般再尋不見。他輕輕撫摸著海東青潔白的羽翼,內心難得獲得短暫的寧靜。

當霞光第一百次在朝暮林出現又消失的時候,他們與魔族在極西之境最艱難的一場戰役開始了。

魔族少君帶領著無數精兵親自迎戰,與五行軍在朝暮林邊僵持著彼此消耗。

兩軍對壘廝殺,拼命沖鋒,看上去全都勇猛無比,似乎一時間難分勝負。

可只有深谙戰局的領袖才知道,那只不過是將士精神裏的戰鬥本能在抵死支撐而已。哪一方若是先露出些許敗跡,那很快便會潰敗如山倒,直至全軍覆沒。

而對於一支已經緊繃到接近極限的軍隊來說,殺死他們的統領無疑是最好最快速地擊潰他們的辦法。

魔族少君很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在與那位太若靈族的火行軍新統領交戰的時候,他也拼盡全力想要置對方於死地。

那個看起來還僅僅只是個少年的年輕將領,一身白衣銀甲孑然而立的模樣,已然成為魔族最大的噩夢與阻礙。

少君清楚到幾乎有點恐懼地知道,在對方那副驚艷無雙的漂亮皮相下,包裹著的是一個兇煞又狡詐的惡鬼。只要讓他察覺到一點破綻,他就會像狼一樣死死咬住獵物不放,直到獵物流幹最後一滴血。

和其他手持刀劍或重器的兵將不同,他只執一柄紅纓槍,看起來和他本身一樣,有些過分細弱。可那柄長.槍在他手中卻極為靈活又堅韌,每次都如破海蛟龍般將周圍所以意圖靠近的魔族生靈都擊殺成齏粉,也洞穿了魔族少君的心臟。

明明還差一點,他就可以殺掉這個銥椛魔族最大的絆腳石,明明還差一點……

他不甘心地掙紮著,卻只能感受到血液與魔力都在源源不斷地抽離他的身體,連帶著將周圍戰場上的刀劍碰撞與號角和嘶喊聲都在逐漸遠去。

他咳出大口有些發黑的血液,朦朦朧朧看到那道剛才與自己以命相搏的白影也已經傷痕累累,僅靠紅纓槍的支撐才沒有倒下。

於是,他又顫抖著咧嘴一笑,已經被削去了半面皮肉的臉孔看起來極為詭異且令人作嘔:“你也……到極限了吧,靈珠子……你也……活不下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會在……在冥府深處等你,也算……值得了……”

說完,他便徹底安靜下去,不動了,只剩一雙黯淡空洞的眼睛仍然死死瞪著面前的少年,很快又被盤旋在半空中的神鳥海東青啄出胸腔裏的那顆石頭心臟,一邊高聲鳴叫著一邊扔向戰場,宣告著魔族少君的死亡。

靈珠子艱難喘.息著,想要調動起身體裏僅剩的一點靈力來治愈自己身上的致命傷,可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那些微若游絲的靈力。

對方說得沒錯,他也已經到極限了,距離死亡也就只有冥府那道將開未開的大門的距離而已。

歸來的海東青察覺到主人的異樣,焦急地撲騰著翅膀繞著靈珠子轉圈,一聲一聲淒厲無比地叫喚著。

殘剩的意識仍然在支撐著他往前走,可已經辨不清方向與視野的狀態又讓他根本沒有發現自己正在跌跌撞撞向朝暮林的深處走去。

隱約間,靈珠子似乎看到了父親和幾個兄長的身影,還聽到了母親還在世時曾許多次抱著他輕輕哼唱過的古老曲調。

混合著風聲與樹葉沙沙聲的熟悉調子,眼前時不時隨之出現的父母至親的模樣,都在引導著靈珠子竭盡毅力地撐著一口氣繼續往前,往前,來到那聲音的源頭。

紅纓槍..刺進地面巖石,震起一層金黃落葉如漣漪般擴散開,成了靈珠子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依靠。

在那道綿綿不絕的口琴聲忽然停下來的時候,他也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一頭栽倒在地上,視線裏最後出現的是一道鮮紅的俏麗身影。

像是霞光。

那抹陪伴著他一天天熬過這場慘烈戰役的天之彩,此刻似乎正從樹梢上輕盈無比地飄落下來,緩緩籠罩住他,隨之而來的是無盡安靜。

時間在朝霞與餘暉的不斷交替中緩緩流過。

這已經是戚妜將這個少年從朝暮林裏帶回來的第三天了,他看起來仍然沒有要蘇醒的意思,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昏睡,眉尖還總是緊皺著,仿佛即使在夢中也正承受著莫大的壓力。

在第一次為靈珠子檢查完傷勢後,斕彩就說過:“他能從戰場上活著離開,已經是奇跡。”

戚妜聽著這話,再看向床榻上那一直闔目昏迷的少年,心裏略微有點難過。

朝暮林的另一頭就是與魔族接壤的戰場,她曾在朝霞誕生的時候,偷偷乘著蒼鶴去遠遠望過一眼。那地獄般慘烈恐怖的場景如同最可怕的噩夢,一直在她腦海深處揮之不去。

很難想象這個看起來如此秀弱的少年是怎麽從那些屍山血海裏掙脫出來,又是以何種毅力支撐著用重傷之軀走過大半個朝暮林,來到那日她吹奏木口琴的地方。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最多也就十六七歲的模樣,臉色因傷病未愈而顯得有些過分蒼白,也讓那種眉眼間渾然天成的銳利英氣被削弱不少。如果不看身型骨相與頸間明顯的喉結線條,實在很難不將他誤認成一個颯爽絕艷的女子。

那條紮在他臂間的布條太過破朽,戚妜在替他取下來的時候,仔細辨認了半天也只能隱約猜出那應該是一朵紅蓮花,只是在沾滿新舊重疊的血跡與損傷後早已變得不全了。

這是又一個他來自戰場的證明。

紅蓮向來是太若靈族的至高圖騰,永遠飄揚在五行軍的軍旗之上,代表了能焚盡世間一切罪孽的業火,也象征著那朵被視作全族聖物的涅火紅蓮花。

能不被朝暮林所排斥,且身帶紅蓮圖紋的布條。戚妜再次看了看少年的樣貌,莫名想到了幾天前曾聽女伴們說起過的那位火行軍的新統領。

她端起水盞向少年走去,原本守在床頭的海東青立刻轉過頭來警惕地盯著她。

這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至少它沒有像第一次那樣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對著她又啄又抓。

大概也是這幾天的觀察讓它發現,眼前這個少女對自己的主人並無惡意,只是真心想照顧他。

不過對於家裏的其他侍仆,這只神鳥就沒那麽好的脾氣了。

這三天裏,多的不說,被它護主抓傷過的仆從至少都有十來個。

於是,戚妜只能將除了每日與斕彩鋪就朝霞晚霞以外的大部分時間都拿去照顧他。每次不熟練地餵藥都會把她弄得手忙腳亂,有兩次還差點把藥汁全灑在對方身上。

用小小的銀勺盛了點水,戚妜小心翼翼地用水珠滋潤著少年有些幹裂泛白的嘴唇,還時不時用手巾替他將多餘的水漬擦拭幹凈。

做完這一切後,她轉頭看到那只海東青還在一動不動地盯著床上的少年看,於是微微抿開一個笑,不知是在對它還是在對少年說:“都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

靜坐片刻後,她起身離開房間,關上門,沒有看到少年因為她腕間金鈴發出的輕微響聲而略略顫動的眼睫,似是要醒。

……

今日的朝霞是紅色。濃郁燦爛得仿佛世間所有鮮紅的花朵都被融化在了這些初生的光輝裏,也是戚妜最喜歡的顏色。

和斕彩一起在銀河源頭鋪就完今日的朝霞時,天幕上的最後一顆銀星也跟著月亮一起逐漸消失不見。

還在她專心致志地看著那些順著銀河裏不斷擴散的霞光時,她忽然聽到身旁的阿母輕輕說了一句:“真美啊。”

她仰起臉,卻看到阿母正微微垂著眼睫,視線好似漫不經心地追隨著那片逐漸稀薄近無的星辰月輝。

比起霞光,她似乎一直都更喜歡月亮。

回到棲霞山後,戚妜坐在宮內庭院的一棵古樹下,膝上攤開著一本《萬古志》慢慢翻閱著。沒過多久,她就被裏面那些晦澀艱深的內容給弄得昏昏欲睡。

閉上眼睛將自己靠在身後的古樹上,戚妜摸出懷裏的木口琴放在嘴邊,輕吐一氣,清婉悠揚的調子立刻響了起來。

她就這麽閉著眼睛自娛自樂地吹了一會兒,忽然聽到閣樓上傳來了那只海東青的鳴叫聲。

戚妜一楞,下意識覺得是某個侍仆不小心闖進了那個白衣少年所在的房間,於是連忙停下吹走,提起紅裙噔噔跑上樓。

卻沒想到,在推開門後,她一眼便和那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的少年四目相對。

霎時,她似乎有點明白為什麽斕彩總是會對著夜色讚嘆。

因為當她在望進少年那雙淩厲漂亮的眼瞳中時,分明也看到了一片烏沈夜幕與冷亮寒星。

而那一刻,她腦海裏油然而生的第一個念頭也是,真美啊。

少年看著周圍這完全陌生的環境,以及忽然出現面前的明艷少女,蒼白臉孔上微微浮現出的一絲怔楞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警惕與防備:“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我會在這裏?”

話雖這麽問,但靈珠子卻總覺得自己隱約見過對方。

她身上的紅衣,腕間的金鈴響動都讓他感到一種模糊的熟悉。

他皺著眉尖回憶著這種感覺,想起似乎是在自己前幾日偶爾意識昏沈的時候,他被對方小心抱在懷裏一點點餵藥,還仔細替他擦拭額間冷汗,用水珠濕潤唇瓣……

可她是誰呢?靈珠子神情不改地望著對方。

戚妜回過神,很快笑起來:“我叫戚妜。這裏是棲霞山,是我和阿母斕彩的住所。你是被我在朝暮林裏遇到的,阿母說你受了好重的傷,花了很大力氣才把你治好呢。”

聽了她的話後,靈珠子有些恍然,這才想起那日自己確實因為擊殺了魔族少君而身負重傷,只是後來的事他都不太記得了。

想到這裏,他眉間皺痕更深。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已經多久了,西境的戰事結束了嗎?

“怎麽樣?你現在感覺還好嗎?”戚妜歪頭看著對方,脆甜的嗓音很快將他拉回現實。

靈珠子重新看向眼前的紅衣少女,神態不覆剛才的戒備,而是柔和客氣許多,只音色依舊清冷:“已經好多了,多謝神女關懷。只是,能否讓我面見斕彩上主?”

“好呀,你等一下,我讓人去叫阿母過來……”

“我已受上主與神女悉心救治,實在不便勞煩上主親臨,還請準許由我過去請見。”

說著,他掀開身上的錦被,步子有些虛浮地站起來。

海東青註視著他顯然還未恢覆的模樣,也不再同往常那樣站在靈珠子肩上,只乖乖停在一旁,金色尖喙銜住他一縷垂落的發梢。

“你確定嗎?”戚妜有點擔憂地看著對方,“可是你都沒好全呢,還是躺著多休息會兒比較好。而且阿母也向來都不會計較這些虛禮的。”

“不計較是因為上主寬宏大量,但救命之恩必當答謝,何況只是本就應該盡到的禮數。”靈珠子回答著,態度依舊是恭敬有禮的。

見他堅持,戚妜也就沒再多勸,只好心上前攙扶著對方,在他有些錯愕的神情中露出一個笑來:“那就走吧,我帶你去見我阿母。她看到你醒了,肯定也會高興的。”

少女的掌心中帶著種溫柔細膩的觸感,在碰到靈珠子因為傷勢未愈而顯得格外冰涼的手的剎那,讓他有些不自在地僵硬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條件反射地抽離開,但又很快克制住,只道一句:“多謝神女。”

此時,斕彩正在繡房裏仔細織就著那條尚未完工的混天綾,聽到門口的侍仆傳話稱戚妜和那個已經醒來的少年想要見自己,她略微驚訝地眨下眼,旋即頷首道:“讓他們進來吧。”

“是。”

雲針牽引著那縷凝自金紅霞光的絲線,被隨手別在剛剛繡出金烏輪廓的半面紗帛上。

斕彩端起一旁的茶盞輕輕揭開,低頭喝了一口,玉骨屏風背後的兩道人影很快便走了進來。

和一路上所見到的宮殿內其他地方所呈現出的大氣明亮不同,這間據戚妜說是斕彩最常待的繡房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相對顯得要素淡清寂得多的風格。

屏風上繡制著的是月湧星移圖,曲腳烏木的長桌上,幽幽散發著淡香的香爐是抱月銀蟾。頭頂懸浮著的是一圈與月相變化如出一轍的天燈,正散發著銀亮清澈的光芒。

就連那些盛開在房間裏的花,也是同樣潔白無瑕的望舒蘭——一種只會沐浴盛開在月輝之下的美麗花朵。

這裏的一切都太素凈了。

唯一的鮮亮之物就是那條繡架上尚未完工的金紋紅綾,一看就絕非凡物,靈氣滂湃而濃郁,也與戚妜身上的色彩很相似。

靈珠子收回視線,對著面前身著素裳的斕彩單膝跪地行了一道正禮:“曜家靈珠子,見過斕彩上主。此番多謝上主與神女救命之恩,靈珠子無以為報,但必定永世銘記於心,若上主有任何吩咐,靈珠子自當聽憑差遣,全力完成上主任何所囑。”

“原來是曜家的少將軍。”斕彩並不太意外地點點頭,擡手示意對方起身坐下。

數十萬年前,太若靈族的至高領袖曾為護世五行軍的五位統領的家族賜封榮號為“天,恒,曜,玄,熠”。

後來,這些榮號便成為了他們家族的代稱,與姓氏無關。而“曜”則是火行軍統領所在家族的榮號。

戚妜意識到這點後,睜大眼睛看著對方,頓時覺得之前女伴們所說的關於這位少將軍生得容色過人的傳聞實在是所言非虛。

“醒了就好,不過看少將軍的氣色應該還未徹底恢覆,最好得再靜養些時日。”斕彩端詳他片刻後說,“至於報答的事,少將軍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救死扶傷本是應該的,何況,我也沒什麽要囑托的。”

聽完她的話後,靈珠子並未露出任何松快的神情,只堅持道:“上主仁厚,但還請算做靈珠子欠您和神女一個無條件的人情。將來若是有任何需要我去做的囑托,不管何時何事,靈珠子必定達成。”

看出對方態度裏的執著認真,斕彩便也不再明面推拒,轉而順著他的意溫和附議道:“既如此,那便這麽算著吧。將來我若有事相求,再請少將軍幫忙。”

“多謝上主。”

他說完,面上神情略有遲疑,被戚妜很快註意到,於是便問:“你怎麽了?”

靈珠子沈默片刻,問:“在我被救的這幾日裏,請問上主和神女可有聽到與西境戰事有關的消息?”

“有的呀。”戚妜點點頭,“就在我從朝暮林裏把你帶回來的第三天,千禧城裏到處都在傳五行軍大勝魔族的消息。昨日他們便已經回到千禧城裏了,到處都是迎接和慶祝的人,好熱鬧呢。”

聽到這個消息後,靈珠子才第一次真正露出些許放心的神情,旋即便再次起身行禮道:“承蒙上主與神女幾日來的救治,靈珠子感激不盡。如今既已好轉,按照軍規,我也該立即回歸火行軍去面見帝赦元尊。”

說著,他伸手召出一枚刻有繁覆花紋的玉牌:“這是我們曜家本宗每人都有的密令牌,也是最高級別的信物。為證我所說來日必定報答上主與神女的承諾並非虛妄,今日我將此令牌贈與上主,也算做我今日不得不先行離開的請罪。”

“你要走?”

戚妜詫異地望著他:“可是你的傷還沒好全呢。而且西境戰事已經結束,我們也勝利了,你大可放心在這裏先養傷再說呀。”

沒等靈珠子回答,斕彩已經先理解了對方的意思,於是伸手摸了摸戚妜的頭,解釋道:“我明白,雖說如此,可少將軍作為一軍將領,卻在外界看來至今仍下落不明也實在不妥。那麽,我就收了這密令牌,也祝少將軍一路順風,平安歸家。”

“多謝上主。”

“戚妜,你去送一送少將軍吧。要想出朝暮林,沒人帶路可不行。”

說著,她轉頭和戚妜交換一個眼神,後者很快理解到她的意思,於是點頭應下來,起身接過靈珠子手裏的密令牌,然後帶著他一起走出了宮殿。

此時正好是太陽徹底升起的時刻。天空澄凈瓦藍,整個朝暮林都被這種金燦滾燙的光芒照映得閃閃發亮。

他們走在滿地金黃落葉裏,如同踩過一地實質化的陽光。清脆的沙沙聲和頭頂樹海隨風波瀾的聲音,以及戚妜腕間金鈴的脆響交織在一起,令人生出一種心靜的愜意感。

從宮殿出發一直穿過整片朝暮林,一路上兩人之間的交談基本都是戚妜在說,靈珠子則沈默地聽著,只偶爾遇到需要自己回答的時候才會開口。

同時,他也隱約有些微妙地覺得,比起斕彩的恬靜溫婉,似乎這位神女才是真正繼承了那些如同朝霞般熱烈明快特質的人。

再往前便是千禧城了,即使只是站在這裏,也能看到那些讓人嘆為觀止的繁華景象。

歌伶們婉轉甜蜜的嗓音從城門後飄揚而來。

隱沒在雲端的宮殿與樓閣如同顆顆散落的光彩寶石,被彩虹長橋錯落有致地連接在一起。

紅色的蓮花吉祥紋招展在飄揚的旗幟上。

戚妜停下來,將那枚握在手裏許久的密令牌重新遞還給眼前這個即將分別的少年,語氣不覆方才的活潑,而是帶上了點難以掩飾的低落:“這個還是還給你吧。”

靈珠子沒有接,只擡起一雙烏黑的眼睛靜靜看著她,聽到她接著道:“其實就像阿母說的,救死扶傷本是應該。何況,若不是有你們在西境戰場上抵禦魔族入侵,大家過得也不會這麽太平。”

“所以,這曜家的信物還是還給你吧。反正咱們都已經知道彼此的身份名字了,要是將來真有事相求,也不會找不到你的。誒,對了,還有這個……”

她說著,低頭在袖中取出一枚嶄新的平安結。鮮紅濃艷的色彩躍染其上,層次分明,流暉燦爛,看起來仿佛就是把一段綺麗朝霞握在了手裏。

將平安結和密令牌一道再次遞過去,戚妜看著對方,臉上露出一個甜爽的笑來:“這是用今早的朝霞光做成的,算是給你凱旋而歸以及傷勢好轉的賀禮。昨日其他五行軍的人回來時,我看到千禧城裏好多人都在迎接祝福他們。只可惜那時你還沒醒,所以只能錯過了。”

有點遺憾地嘆口氣後,她又緊接著眨眨眼睛補充道:“我阿母說,每一天的朝霞晚霞都是不一樣的,所以這個平安結也是獨一無二的,就……勉強當做給你補上的迎接祝福吧。”

看著那枚平安結和少女臉上同樣燦爛的笑,靈珠子楞一瞬,手指輕微勾動下,婉拒的話語在喉間打個轉,又不知怎地被咽了回去,只擡手將那枚平安結接過來,說:“那麽,這信物也就當我贈與神女的回禮了。”

戚妜沒想到他會這麽說,秀氣的眉梢揚了揚,半開玩笑似地說到:“你還挺固執。好吧,我就收著了。”

說完,她頓了頓,視線望向他們身側的千禧城門,在那些肆意盛放在立柱上的妖嬈蓮花圖騰上短暫停留片刻,將玉牌收回袖中,輕輕開口:“那,少將軍一路順風。”

“多謝神女護送。”他擡手行禮。

濃霞染就的平安結垂晃在眼前,和少女的衣裙重疊在一起,也像極了在西境戰場上的那許多個日夜裏,每次為他短暫帶來心中寧靜的無數霞光。

“後會有期。”他聽到自己這麽說。一句禮節性的話,卻帶著些許淡淡的真實希冀。

戚妜抿唇笑著,用手撥開被風吹到眼前的幾縷黑發,同樣重覆:“後會有期。”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一切如常。

戚妜只斷斷續續從幾個家裏有父兄加入了五行軍的女伴們口中得知,作為火行軍統領的曜家似乎發生了一次間隔時間極短的家主變更。現在的曜家家主是一個年紀極輕的少年,也是老統領膝下唯一還活著的兒子。

“就是那個同樣加入了火行軍的小孩?不是說是個漂亮小姑娘嗎?”

“唉……都是誤傳啦,是個男孩子。之前在戰場上擊殺了魔族少君的就是他。”

“這麽厲害呀?我可聽說那魔族少君是魔尊最得意的一個孩子,從小還是被當做未來繼承人養大的,這下他們可得意不起來了!”

“就是說呀。因為這位少將軍擊殺魔族少君有功,所以帝赦元尊才親自下令讓他承襲了老統領的尊位和一切職權。”

“難怪啊……”

戚妜聽到這裏,眼前驀地浮現出白衣少年那張眉目精致俊逸的臉孔,不由得脫口而出:“靈珠子?”

“誒,原來戚妜你知道他的名字呀。”熙柔好奇地睜大眼睛看著她,接著繼續說道,“不過,聽我父親說,這位少將軍並不是跟其他五行軍的人一起回來的。所以大家一開始都以為他死了呢,為此曜家還向帝赦元尊推選了一位新家主。沒想到,還沒等聖尊下令呢,靈珠子就忽然回來了。”

“那原來那個本可以成為家主的人,豈不是要恨死這位少將軍了?”

“所以我父親說呀,西境的戰事已經結束了,可對這位曜家的新家主來說,更難應對的戰爭才剛開始。”

聽到這裏,戚妜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腕間的金鈴,眉尖也微微皺起來,連之後女伴們討論和嬉鬧的話語都沒怎麽聽進去。

不知道靈珠子回家這些時日怎麽樣了?她莫名有些擔心。

等臨近傍晚時分,她回到家,準備戴上蓄光壺去采集新誕生的晚霞時,斕彩忽然叫住了她:“明晚日落布完晚霞後,我們得去一趟寰辰太清宮。”

“帝赦元尊的住所。”戚妜有點驚訝,“發生什麽事了嗎?”

“那位少……不,現在應該叫曜家的新家主,火行軍的統帥了。”斕彩一邊靈活收繡著手裏的太陽光絲,讓它們在混天綾上逐漸填充出一只栩栩如生的三足金烏紋樣,一邊說,“是他的慶賀晚宴,聖尊親自操辦的。”

“這樣啊。”

“順便一會兒和我去挑一件賀禮吧。”

“好的,阿母。”

戚妜邊應聲邊往外走去,來到已經長滿花苞的朝暮林裏,等待著今晚的晚霞色彩。

看著那些花苞一點點逐漸盛開,露出凝聚在內的奪目金紅色,她忽然有點恍神。

真湊巧。

她想,今晚的晚霞顏色,和那天她送走靈珠子時的朝霞色彩好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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