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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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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業火

她沒能抓到那點希望般的火光,已經先一步被鬼太歲吞噬下去,陷入一片無邊無際,沒有盡頭的黑暗裏。

那感覺就像是被活過來的夢魘整個吃掉了。

她的時間靜止下來,思想凝固著,呼吸也停頓,整個人不斷下墜。

一開始,葉挽秋還試圖掙紮。然而被太歲毒液侵蝕的身體恢覆得非常緩慢,一時間根本提不起什麽掙紮的力氣,反而逐漸昏昏欲睡。

直到一陣朦朧的吟唱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念誦著古奧晦澀的語言,卻帶著刻骨的熟悉。

她猛然驚醒,後背與掌心都沁出冷汗。

映入眼簾的第一件事物不再是沒有邊際的黑暗,而是漫天薄霧。蒼穹深藍暗沈,萬物如同被浸入海底。

無數人影手捧紅蓮花燈走在兩旁,光影晃動,載歌載舞,歡鬧喜悅,相互擁抱著慶祝。

“紅蓮已經蘇醒了。”有人在興奮低語。

“業火將會再次燃起。”有人在開懷大笑。

“我們會贏得最終的勝利。”有人在喜極而泣。

可她不知道這些人在高興什麽,也不知道這裏是哪裏,只被推搡著一起往前走,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任何熟悉的面孔或東西。

除了……

一幅畫。

她看到許多人正在共同完成一副巨大的畫。

那是個端坐在燃燒蓮花中央的翩翩少年,骨相清傲,眉目姝華絕艷,鳳眼輕闔不露悲喜,註視著世間萬物的模樣都只像是在看著流逝的塵埃。

不管是什麽人或物,都不能在那雙透明的眼睛裏留下任何痕跡。

畫師們忙碌著,用磨成粉的朱砂塗滿少年身上的紅衣與周身的蓮花。用泛著珠光的黑礦石碎末來鋪滿他的長發。用白銀碾碎來裝飾他身上的銀甲。用黃金搗做的細粉來小心描繪他的雙眼,勾出火焰燦爛的金邊。

做完這一切後,他們又安靜無聲地退開。

葉挽秋卻滿臉驚異地擡頭:“為什麽不繼續畫了?”

明明還沒有畫完。

少年身上的紅綢還是無色的,他眉心的蓮花印是透明的,胸口也空白了一塊,整幅畫還沒有真正完成,甚至殘缺得非常怪異。

可畫師們卻說:“我們已經無法畫更多。”

“為什麽?”

“因為他現在就是這樣的。”

現在?

葉挽秋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又不希望這幅畫一直缺憾下去,於是問:“我想把他畫完可以嗎?”

畫師們相互看了看,又定定望了她許久,最後說:“是你的話,當然就可以。”

說完,他們將手裏所有用珍貴寶石調磨成的顏料都放到了葉挽秋身邊,然後慢慢後退,直到所有人都變得透明,消失。

葉挽秋坐在地上,用手指蘸起那些鮮紅如血的朱砂,一點一點為少年塗上沒有色彩的地方。她身上穿著的衣衫也是鮮紅色,臂間紗帛垂長飄逸,幾乎和地上的畫像本身融為一體。

她塗抹的動作非常細致,指尖沾著不同的斑斕色彩,一寸一寸,一厘一厘,慢慢將少年神缺失的部分全都認真填滿。

只剩胸口那塊空缺,她無法用這些顏料進行填補。

不管是朱砂,還是礦石,還是黃金白銀,都沒有辦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跡。

她一時間有些茫然,表情楞楞地望著那處不染纖塵的絕對空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用什麽才能補上這些缺失?

用什麽才能讓整幅畫變得完滿?

葉挽秋坐在原地出神了好一陣,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顏料的雙手,十指都已經被磨破了皮。嫣紅的血珠滲透出來,將所有殘留在指尖的寶石粉末都染成不詳的紅。

她試探著用沾有自己鮮血的手指,去觸摸少年空白的心臟。

淡淡的血色殘留在他胸口處,朱砂與黃金的碎屑紛紛掉落,無法留下。

原來如此。

葉挽秋終於明白過來。

他真正缺失的東西是什麽。

她起身走到那片無色之地,蜷縮著躺下去,成為了少年失而覆得的心臟。

畫像終於完整了。

可這時,又有人在不遠處呼喚她:“我們不能留在這裏。”

葉挽秋回頭,看到靈珠子不知什麽時候正站在一旁,神情冷峻:“這是鬼太歲用過往記憶制造出的幻境,他想困住我們。”

她睜大眼睛:“那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為什麽他們會在同一段記憶同一個幻境裏?

經歷不同,過往不同,並非就勢的兩個人,看到的幻境不應該也不相同嗎?

靈珠子沒有回答,只走進來拉起她:“我們得想辦法脫離出去。”

說著,他回過頭,神情認真地對她說:“三太子還在外面等你。”

聽到這個名號,葉挽秋原本混散的意識驟然清醒不少。

她主動踏出那片剛被填滿的空白,跟著靈珠子往前走,心中卻莫名湧出一陣悵然若失,耳邊有淡淡嘆息在微弱回響。

她似有所感地回頭望去,看到那本該端坐蓮臺高高在上,垂眸睥睨著眾生萬象也不動悲喜,蓮花化身不染凡塵的少年神明,此刻竟落下一滴淚來。

葉挽秋驀然心頭一窒,脫口而出喚道:“哪咤?”

天光在這一剎那徹底破碎開,化作漫天淚水般密集滴落下來,黑暗再次侵襲。遙遠的地方被挑露出一線亮白鋒芒。

那是鬼太歲的魂魄被強行抽離出體外,整個身軀徹底融做一灘爛肉,山洞轟隆著開始不斷崩塌。

韶嵐望著滿目塵埃的山洞口,正著急著想進去找人,總算看見哪咤抱著昏迷不醒的葉挽秋走出來。身後跟著同樣扶著玉雪麒麟走出來的蕭其明。

一見到他,鬼太歲便止不住地想往後面躲,整個魂魄皺縮成渾濁不堪的一團,被黑無常面無表情地一扯勾魂索便扔到前面去。

“三太子,這妖靈的魂魄已經被抓到了。”他躬身行禮道,“冥主知道他動了不該動的人,三太子必定不會輕饒他。但還請最後留他一口氣,好讓冥府能依規處置。”

其實若換做其他人被鬼太歲弄傷,這話完全是不必說的。冥主知道,哪咤生氣歸生氣,總會留幾分餘地給他們好做事。

但偏偏這妖靈下手的是葉挽秋。

這就完全不是一個性質了。

白無常在一旁謹慎地看著哪咤,心裏盤算著,若是他不答應那可如何是好。

果然,哪咤並未回答,只一團火將鬼太歲的魂魄燒得慘叫連天,接著又冷聲下令道:“押回神界,不準他死了。等本座回來再發落。”

說完,他將葉挽秋交給韶嵐,伸手摸了摸她有些冰涼的臉孔:“照顧好她。”

“元帥可是要去九昭山陰面?”韶嵐問。

“所以這裏的事就交給你們了。”哪咤轉頭看向瀑布所在的方向,“務必將這裏徹底清理幹凈。”

“屬下明白。”

話音剛落,哪咤已經消失在一片神光中,來到了瀑布岸邊。

通道裏很黑,無光的環境裏只有神火能勉強將周圍照亮。等到徹底走過這條隱藏在瀑布背後的通道後,哪咤看到眼前出現了一片樹林。

這裏漫山遍野都生長著這種樹皮潔白,高大茂盛的樹木。它們沒有樹冠,新雪般的枝丫上長滿含苞欲放的花朵,每一朵顏色都不盡相同,卻又十分接近。看起來很像天空上的霞光,但霞光沒有這麽奇特的色彩。

地上鋪滿零落枯萎的花瓣,淡黃松軟的厚厚一層,直通山頂上的寬大宮殿。

哪咤走到宮殿門前,看到門楣上寫著幾個他並不認識的陌生古老字詞。可緊接著他又像是本能般地認出,那其實寫的是“流錦雲宮”。

這個念頭冒出得很突兀。他顰起眉尖,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想法,明明之前從未見過這個地方。

宮殿的大門虛掩著,他走上去,腕間乾坤圈微微閃動,化作原本大小落入手中,金光凜冽的戒備。

緊接著,大門忽然自己打開了。

哪咤驀地停住腳步,看清前來迎接的是一個乖巧可愛的年輕女人。金色殺神瞳將對方打量一遍,眼中神情銳利得仿佛那女子的軀殼是完全透明的,能夠直接看穿她的本源與靈魂。

是個木偶做成的傀儡。

女子看了哪咤一會兒,然後便對著他盈盈行禮。本該是脆甜悅耳的聲音,聽起來卻毫無生氣,甚至因為過於死板而有些恐怖:“紅蓮回來了。”

說著,她打開大門,迎接哪咤進去。

院子裏還有其他木偶傀儡。他們有的捧著花瓶與銀盤,有的抱著花束與畫卷,還有的則在動作緩慢地修剪著庭院裏的花朵。

見到哪咤走進來,這些木偶全都停下動作,齊刷刷扭頭看著他。一張張相似的臉上掛著完全一致的笑容弧度,看起來尤為詭異。

甚至當他們張開嘴,說出的話也是一樣的:“紅蓮回來了。”

“紅蓮回來了。”

“玉陰娘娘在哪兒?”哪咤問。

開門的木偶少女僵硬轉身,保持著那種讓人不安的笑容道:“請隨我來。”

他們穿過庭院,走過廊橋,最終來到宮殿另一端的樹林裏。

踏出屋檐時,大片日華驟然傾瀉而出。落暮餘暉將遍地幹花染做黃金般的明亮,連雪白樹身上都披掛著薄薄一層金光。滿樹花苞靜靜生長,濃艷欲滴。

紅衣紅裙的少女正坐在樹下懸掛的秋千上,足尖點著地面借力,整個人悠悠搖晃著,口中哼著輕盈的調子,頭也不回地問:“鬼太歲死了,是不是?我感覺到了。”

那聲音竟與葉挽秋一模一樣。

“娘娘,是紅蓮回來了。”木偶傀儡回答。

聞言,少女停下蕩秋千的動作,回頭看向他們。烏清剔透的杏眼明媚動人,天生含笑,卻眼神冷清。

雖然早就已經知道,也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當真正看到這樣一副與葉挽秋完全沒有任何區別的容貌時,哪咤還是不受控制地怔楞在原地。

而面前的玉陰娘娘看起來也同樣充滿驚訝。

她緩緩站起身,踩著遍地落花走向哪咤,似乎是完全不敢相信那樣地久久凝望著他。熟悉無比的眼睛裏,裝著的是被驚攪而起的一泓秋水,充滿動蕩不安的欣喜、希望、驚詫、終於得見天光的疲憊與解脫。

“你回來了……”她開口,聲音甚至有點小心翼翼,像是害怕驚碎一個脆弱的夢那樣,“你真的回來了……”

巨大的喜悅淹沒了她。

少女踩著遍地鎏金光輝朝他奔來的模樣,帶著不加掩飾的熱烈與鮮活。如同一整個世界都在歡快盛開,帶著所有最純粹的深愛與期待,輕盈無比地奔他而來,伸手想要擁抱住他。

可哪咤卻後退幾步開。

這個反應完全超出了兩人的預料。

玉陰娘娘似乎沒想到他會拒絕自己。

哪咤則同樣沒想到,自己的下意識舉動居然只是避讓開,而不是直接掐住她的脖頸逼她停下來。

“你怎麽了?”她問,一擡頭,一句話,一動作,一神態,都像極了葉挽秋。

“靈珠子?”她這樣叫哪咤,滿眼都是受傷後的脆弱,“你為什麽不理我?”

哪咤收回思緒,不冷不熱地看著對方:“本座不是什麽靈珠子,你認錯人了。”

“我沒有!”她突然變得異常激動起來,“你就是靈珠子!我知道!我等你了那麽久,從千禧城破那一天,從太若靈族被毀那一天。那麽久的時間!是我親眼看著你魂魄恢覆,親眼看著你輪回轉世,親眼看著你在東海應劫舍去肉身,重回涅火紅蓮本體。我怎麽會認錯你!你不要裝作不記得我……”

說完,她自己似乎都楞住了,臉色陡然蒼白下來,嘴唇囁嚅著重覆:“不記得我?你不記得我?”

“本座不認識你。”哪咤皺起眉尖冷冷道。

世界好像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明明面前的少女看上去並沒有任何改變,可哪咤卻分明感覺,似乎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陡然碎裂開。千萬塊碎片從內而外地將她割得血肉模糊,湧出的眼淚是流出的血,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她破碎哀嚎的靈魂。

“你不認識我……?”她語調僵硬地,毫無起伏地說道。

可她又還是完好無損地站在他面前,只目光呆然地看著他,漸漸開始渾身都顫抖起來。好像下一秒,她的形體就會整個分崩離析,化作一堆血淋淋的殘骸。

“你在乾元山見過我。”玉陰娘娘輕聲開口,試圖喚醒對方的記憶,“那時我總愛坐在雲臺邊發呆,你年紀還小,見了我總會問我是不是你師父新收的徒弟……”

哪咤聽完,眼中難得露出一片無法掩飾的驚愕。

因為他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麽一回事。只是那時候,他記得那人一直戴著面紗,從來不曾露過真容。

“我說我在等一個對我非常重要的人,可是他不記得我了……”說到這裏,玉陰娘娘忽然停住,整個人變得非常麻木又漠然,“是啊,我早該想到的。他們都這麽說過,可我還是不死心。”

“你生辰的時候,我還送過你一棵楓樹作為禮物……”

“你到底是誰?”哪咤打斷她,直覺她說的都不是真的,畢竟從時間上來講就根本無法對上,但又不能理解為什麽她竟然會知道這些。

既然墨琰說她是一縷怨執,那她的本體究竟是誰?

“我是誰?”

她擡起頭看著他,那表情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我是戚妜。”

又是這個名字。

每次聽到的時候,都會讓哪咤有種無法自控的驚悸感,眉心朱砂痣隱約刺痛。

“你想起來了嗎?我是……”她邊說邊試圖靠近對方,脖頸間卻忽然一涼,緊接著蔓延開的是強烈的刺痛。

紫焰尖槍正橫亙在她頸間,下一秒就會叫她人頭落地的兇悍。

“本座不管你原本是誰,也不管你到底是怎麽知道這些事的。”哪咤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中半分柔軟之情也無,“既然是你造出了冰蠶蠱和景煜,偷走龍骨石以至犁州城大亂,又與鬼太歲相互勾結,殘害生靈,盤踞在此上千年。”

“那你就必須為此做出償還。”

他一字一句道:“至於你身為怨執,你的本體到底是何真實來歷,又是怎麽得知這些消息,本座會親自從你口中挖出來。”

玉陰娘娘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看著他,緩慢擡手摸了摸自己脖頸上淌落的粘稠鮮血,喃喃道:“你半點也不信我,還要……殺了我?”

“本座只相信自己親眼看到的。”哪咤不為所動,神情冷肅的模樣看起來格外令人畏懼,“還有你這張臉,為什麽會和仙箬一樣,到底是從何處偷走她的樣貌。樁樁件件,到時候本座都會全部審清楚。”

“偷走她的樣貌?”玉陰娘娘怔楞半秒後,像是明白了什麽,頓時一改方才的脆弱難過,表情變得格外猙獰,“她是誰?你口中的仙箬是誰?!你半點不肯相信我,也是因為她的緣故嗎?!她是你什麽人?你怎麽可以為了她對我這樣?!”

“本座說過了,從未認識你。”哪咤冷聲駁斥道,“至於你所說的靈珠子,本座倒是見過。他也的確在找一個叫做戚妜的人。你若是別白費力氣掙紮,本座可以帶你出去見他。”

說完這話,哪咤自己也有點意外。

他向來不是會與敵人多話的人,這次竟然會開口提醒對方,大約也是因為……她和葉挽秋實在長得太過相似的緣故。

可玉陰娘娘卻搖搖頭,眼淚混合著血水一起從眼眶裏滴落下來,滿臉瀕臨崩潰的痛苦,甚至是恨意:“你在騙我。明明你就是靈珠子,你卻說還有別人。你想怎麽樣?讓我跟你出去,然後把我抓去神界關起來再殺了我嗎?!”

“是。”哪咤毫不避諱地承認,“你做了什麽事,就得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本座來這裏就是為了解決九昭山之禍。既然鬼太歲已死,那接下來就是你。”

一番沒有任何溫情可言的話,終於將她徹底壓垮。

玉陰娘娘搖晃著連連後退,幾乎是接近崩潰那樣地痛哭。絕望到像是要將身軀裏所有還存在的一切都融化成眼淚,艱難撕扯著不斷流淌出來,直到渾身顫栗,連喘氣都困難。

接著,她忽然擡起頭,充滿血紅的眼睛看起來是那麽可怕,沙啞的聲音像是怨毒的詛咒:“既然如此……那你就和我一起去死吧!”

金紅與赤霞兩種相似又不同的光輝猛然沖撞在一起,震落遍地殘花飛濺開。尚未成熟的霞光從樹上大片零落,將整個山谷染做一片流淌的萬紫千紅。

混天綾飄逸旋繞,靈活束住她的雙手。可她卻盯著這條紅綢楞了楞,臉上倏地扯開一個不知是何意味的冷笑:“不知這麽多年,你用著這靈器可還順手嗎?”

說完,她翻手撚出一道光印,竟從那紅綢束縛中輕易掙脫出來。

哪咤微楞一瞬,本想收回混天綾,卻見她抓住綢尾猛然一揚。紅綾裹著赤霞光輝,驟然調轉方向朝哪咤席卷而來,但又在剛觸碰到他周身神力後便驟然無力地飄落下去。

見此情景,玉陰娘娘的情緒頓時變得越發失控,紅紋纏繞著手臂叢生,神情像是即將入魔的癲狂:“連你也背叛我!”

她扔開混天綾,手中霞光濃烈到近乎妖異,化作萬千血線朝哪咤蜂擁而去。神火呼嘯著撕開所有攻擊,乾坤圈帶著一抹金芒擊中玉陰娘娘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撞得搖晃不已,險些從樹頂墜落,嫣紅血絲溢出嘴角。

而幾乎是在乾坤圈打中她的瞬間,哪咤只覺眉心忽然傳來一陣強烈刺痛,甚至連眼前都跟著模糊一瞬。

為什麽會這樣?

他咬牙忍下那陣頭痛欲裂的痛苦,看著戚妜捂著肩膀踉蹌後退開,手中紫焰尖□□破面前層層血線阻礙,直取對方咽喉命門而去。

然而同樣的情況再次出現。

只要他動手傷害對方,那種難以忍受的劇痛就一定會立刻發作,拖延他的動作。幾番僵持下,玉陰娘娘已經是身負重傷。

哪咤亦面色蒼白,被那鉆心蝕骨的劇痛折磨得站立不穩,眉心朱砂痣艷如血沁。好像有一根滾燙的針穿透進他靈識內撕攪灼燒,連身體都被這種痛楚壓制到麻木,掌心滲出冷汗。

這種從未有過的反常,讓哪咤第一時間便想起了魂印——一種罕見的古老法術。據說對一個生靈使用魂印,要麽是為了鎮住他魂魄裏的某些東西。要麽就是為了束縛這個魂魄,讓他決不能做什麽事。

可自己身是蓮花,怎麽會有魂印能存在於他身上。

正想著,玉陰娘娘已經搖晃著再次站起來,一身紅衣被烈焰灼燒得破損不少,渾身是血。周身霞光化作萬千血線游走浮動,色彩卻已經黯淡不少下去。

“你的本源是太若靈族的人。”哪咤回想著她方才說過的話,同樣艱難起身,“那靈珠子也是了。”

可太若靈族早已在上古之戰中便徹底消亡,他們兩個既是執念化身,為何又會在近千年左右忽然出現?

會有太若靈族的遺民能存活如此久嗎?

沒等哪咤問出這個問題,玉陰娘娘已經猛然打斷了她,滿臉都是徹底崩潰後,一心只想與對方同歸於盡的絕望與怨恨:“已經和你無關了……既然你早已不記得這些……”

說到這句話時,她再次顫抖一下,連聲音都被那些殘忍鋒利的字眼割碎開:“你的命,本就是用一個賭約換來的。既然一切都改變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那你就陪我死在這裏!”

說完,漫天血色霞光自她身邊盛放而出,將所有囚禁在九昭山陰面的無數妖魔精怪通通釋放出來。

以燃燒自身存在而為代價的靈力不斷強橫侵襲,將整個空間化作一片血紅汪洋,甚至影響到了九昭山陽面的天空。

蕭其明擡頭,看著那抹自瀑布頂上越來越擴大的詭異霞光,頓時心下不安:“不好,元帥還在裏面。”

韶嵐正想提議一起進去,忽然感覺懷裏的葉挽秋似乎是感應到什麽,臉色慘白地皺起眉,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主神?”她連忙小心翼翼地抱穩對方,試著叫醒葉挽秋,“主神,你怎麽樣了?”

白無常緊跟著上前來為她仔細查看一番:“她中了鬼太歲的毒,還好程度不深,試試這個。”說著,他從寬袖裏摸出一瓶藥,“這是孟婆之前做的,應該管用。”

韶嵐趕緊將藥丸餵她吃下,又以神力輔助為她暫且壓住毒性。

半刻鐘後,葉挽秋終於逐漸回醒過來,眼神渙散著喚一句:“哪咤?”

“主神,你醒了?”她松口氣,但臉上神色並未輕松多少,“元帥已經去找玉陰娘娘,至今還沒回來。您先隨黑白無常去冥府暫且休息,我們得立刻進九昭山陰面去。”

“等等。”葉挽秋拉住她的手,努力撐起身體,鼻尖上掛著層晶瑩薄汗。

“我跟你們一起去。”她說。

“主神,您現在傷勢未愈,還是……”

“我要跟你們一起去。”

葉挽秋罕見地格外堅持,眼神緊緊盯著那片越來越濃烈的赤色霞光:“我必須……去見到那個玉陰娘娘,搞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可若是您有什麽閃失,我們沒辦法朝元帥……”

韶嵐的話未說完,被葉挽秋驟然打斷:“我已經決定了,現在就走。”

她怔一瞬,回頭和蕭其明交換個眼神,嘆氣道:“我們一定全力護好主神安全。”說著,她又轉向白無常,“那靈珠子就先交給你照料著。”

“放心吧。”

白無常點點頭:“老黑會帶著陰兵和各位一起過去。就算那玉陰娘娘有翻天的本事,這次也逃不了。”

如此商定好後,一眾人很快集結起來。由蕭其明和黑無常領頭,韶嵐陪著葉挽秋緊隨其後,接著是無數天兵神將與冥府陰兵共同跟隨。浩蕩大軍很快穿過瀑布之下的通道,來到九昭山陰面。

剛踏出洞口,撲面而來的便是一片灼目發亮的血色。

狂烈到毫無拘束的火海翻滾在頭頂,將傾軋而下的霞光片片撕扯開。漫天蓮花帶著金紅尾焰洋洋灑灑,看似輕薄到透明的一片片,卻能將周圍無數妖魔灼燒得慘叫連天。

一旦被這些燃燒的蓮花碰到,任憑他們如何掙紮也無濟於事,直至整個身軀都灰飛煙滅才會停下。

“這是?”葉挽秋認出這種火焰,絕非一般神火,心頭頓時抽緊到悶窒,“業火……?”

“哪咤?!”

她慌忙擡頭四處尋找,終於在天空中看到那個熟悉的少年身影。

他足下踏著焰花繚亂的風火輪,槍尖所指之處屍骸遍地,身後盛開著巨大的紅蓮真身。花瓣千層環繞,紅如血鑄,周身焰流璀耀,帶著能將整個天地都燒做飛灰的絕對威勢。

一雙金黃凜冽的眼瞳裏,完全是空白的漠然,任憑再多妖魔精怪在業火中慟哭求饒也不為所動。

這神情讓葉挽秋恍然間想起那個夢——被火焰摧毀的世界。從蓮花中誕生的少年。

他有著世間最為風華絕艷的容色,也有著世間最最冷漠無情的眼睛。

順著哪咤的視線朝下看去,葉挽秋看到在業火的中央,有一個被乾坤圈困住的少女,正尖叫著朝他哭喊呼喚。

以罪為食的先天神火燃燒在她身上。

她感到自己全身上下的每個部分都在巨大的痛苦所啃食、被割裂、甚至是把她剁碎成極細的粉末。

而她卻連失去意識的權利都沒有,只能被迫完全清醒地感受到這個過程,睜大的眼睛裏不斷湧出血來。似乎所有眼淚都已經被業火燒幹,只有血還勉強殘存著,試圖熄滅這世間最無情的火焰。

她有著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此刻卻因為無法忍受的痛苦而扭曲得不成樣子,讓人只看一眼便覺得觸目驚心的殘忍。

葉挽秋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幾乎是立刻便認出對方:“玉陰娘娘。”

話音剛落,半空中的少年神似乎也因為某種看不見的極端折磨而徹底支撐不住,整個人從雲端直直墜落下來。

葉挽秋慌忙飛上去將他小心翼翼接住,這才發現哪咤的情況已經糟糕到岌岌可危的地步。

為以一己之力阻攔所有妖魔而動用紅蓮業火,加上焚燒玉陰娘娘所帶來的莫名反噬,讓他此刻已經失去所有意識,甚至連維持人形都有些做不到。無數金紅蓮花瓣從他身上散溢開,透明化從指尖開始不斷蠶食軀體。

顧不得自己身上殘毒未消,葉挽秋慌忙將自身神力源源不斷地過渡給哪咤,總算令他穩固住形體,不再繼續透明化與消散。

“韶嵐……”她開口喚道,聲音因為消耗過多而格外虛弱,臉色慘白得半點血色也無,“隨我一起將哪咤帶回神界去。”

“遵命。”

“蕭將軍,黑無常,這裏交給你們了。”

“主神請放心。”

她們帶著哪咤走出九昭山陰面,正好碰到剛醒過來便往這邊趕的靈珠子。白無常緊跟上來,見到這一幕,頓時嚇得差點咬住舌頭:“這?三太子是怎麽了?”

“他動用了業火,情況很不好。”葉挽秋說完,又看向靈珠子,“你要找的人也許就在裏面。”

他側眸定定看了她許久,眼中既有欲語還休,也是安靜釋然,最後只擡手行禮道:“多謝太華主神。祝願主神與三太子從此長樂無憂,順安遂意。”

葉挽秋楞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他此時的模樣和語氣,聽起來很像是在訣別。

但眼下哪咤的情況最為要緊,她沒有時間去想更多,只朝他略略點下頭後便轉身離開了。

她們用最快的速度回到神界乾虛宮,這才發太乙天尊與幾位古神,甚至連青川君都在。

葉挽秋瞬間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把拉住青川君,緊繃許久的聲音終於決堤出一陣哭腔:“爺爺……你救救他。哪咤用了紅蓮業火,現在怎麽都醒不過來,該怎麽辦啊爺爺?!”

聽到紅蓮業火四個字,所有人皆是神情驟變,蔚黎更是驚慌得面色全白,忙不疊與夙辰一起將哪咤抱到內殿安置好。

五位仙神聯手穩住哪咤將散未散的靈識,彼此看了看,最終又將目光投向葉挽秋。

“怎麽了?”她問。

“我們能做的不多。要徹底救好三太子,還得在你。”夙辰看著她說。

“在我?”葉挽秋不解地重覆,接著便追問,“要我怎麽做?”

太乙與青川君相互看了看,最終達成一致意見後解釋:“我其實很早之前就告誡過哪咤許多次,不能動用紅蓮業火。因為這不僅僅是他這蓮花身的伴生神火,更是因為……”

“他如今這蓮花身並不是完整的。一旦用了業火,便必定也會重創自身,甚至丟掉性命。”

“蓮花身……不完整?”葉挽秋睜大眼睛,回想起那個夢。

自己在為缺失色彩的少年神像添補顏色,卻怎麽也填不滿他那一顆心。

唯有將自己放進去,他才算是圓滿了。

想到這裏,她心中一陣急促鼓動,已然猜到了什麽。

“他缺失的東西……在我這裏,是嗎?”葉挽秋問。

太乙點點頭:“而你缺失的東西,也在他身上。”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葉挽秋張了張嘴,忽然像是意識到什麽,開口輕聲問到:“爺爺,天尊,還有三位古神。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定會有這麽一天?”

太乙微微頷首,算是承認了這點。

她難以置信地看向青川君,眼前忽然閃過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玉陰娘娘和我到底是什麽關系?”

青川君沈默了片刻回答,聽上去有種說不出的沈重與疲憊:“她是你在很久之前,被不得已而分離出去的一部分。原本和靈珠子一起被封存在一對玉佩裏。但一千年前,懸息潛入乾元山偷走了它們。從此兩支靈玉便分散著掉入人間互不相見,直到今天。”

分離出去?

一部分?

“玉陰娘娘並非自然誕生的生靈。她只是一縷無法消散的怨執,因無魂無魄,不被冥府記錄,所以一直游蕩在天地間上千年。”墨琰的話再次響起在耳邊,所說的時間竟與青川君剛才說的對上了。

也就是說,她其實就是靈珠子在找的戚妜?

玉陰娘娘的來源本體……其實就是她?

葉挽秋呆楞在原地,思緒裏完全是一片空白,還有太多的詢問已經湧入嘴邊,卻在目光觸及到哪咤仍未醒來的模樣後,又艱難咽回去,只問:“爺爺,我要怎麽做?”

青川君嘆息著回答:“需要將他交換給你的那樣東西取出來,暫且放回他身上。”

“那好。”

完全沒有詢問一旦取出來自己會怎麽樣,葉挽秋直接點頭同意道:“煩請天尊,各位古神,還有爺爺,幫我將那東西取出來還給哪咤,讓他能馬上好轉起來。”

太乙天尊安靜註視她許久,淡淡笑著道:“放心,有我們幾個在,你們都會沒事的。”

她再次點下頭,走過去,和哪咤面對著盤腿而坐。

數道神光徐徐蔓延開,將兩人層疊包圍住。

這些光輝猶如萬千起伏的螢火,在濃重粘稠的黑暗中撥開一絲寂靜的明亮,也讓哪咤混沌不堪的意識終於能夠得到一絲喘.息。

他試圖睜開眼睛,但身體不聽使喚。業火正在啃食他不完整的身軀,胸腔裏的本源靈珠則在拼命試圖將他修覆如初。

持續不休的毀滅與新生令他痛苦不堪,直到有一團柔和的金紅光輝驟然蔓延開。

仿佛枯木逢春,殘玉回滿。無數年前丟失的那顆心又跳動著回到面前,捧出大片燦爛盛開的花朵,生機勃勃。

在一切光與影與花的盡頭,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身紅衣,輕盈窈窕。

“仙箬?”哪咤認出那個背影。

對方回頭,朝他笑著伸手:“紅蓮,你回來了。”

說完,有著和葉挽秋同樣容貌的少女又眨眨眼,仍舊笑著說:“或者,我也可以叫你,靈珠子。”

她伸手牽住哪咤,指了指他們的腳底。

濃重的黑暗一點點褪去,無數被埋沒已久的記憶終於浮現而出,重新回到他腦海裏。

“我等你很久了。”她說。

“你也等了我很久。很快,你就會想起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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