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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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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紅線

夜半時分忽然下了雨,將屋外那一樹鳳凰花澆打得壓彎枝頭,零落遍地殘紅。

濕漉艷紅的花朵落滿窗邊,葉挽秋開窗時正好伸手接住一朵。

天陰霧厚,掃晴娘們沒采到多少霞光,於是只將手裏的光線淺淺暈染在那一身白衣的袖尾處,挑出別出心裁的漸變色。

她坐在銅鏡前,眼睫微闔,任由紙偶們幫她將長發梳盤整齊,聽見掃晴娘問:“帝女姐姐昨日剛從銀光洞回來,今天早上怎麽也不多睡會兒?”

“龍骨石失蹤,去了地仙那裏也沒什麽有用的消息。心裏掛念著,就有些睡不太著。”她嘆口氣。

其實葉挽秋本打算在銀光洞附近多待一陣,也好去各處問問尋找更多消息。但想起今晚便是天帝為她晉神所設宮宴,只得連夜提前回來。

早膳過後,她照例來汲古閣看書打發時間。

腳底的雲梯帶著她在這片幽深靜謐的書閣裏漂浮好一陣,一本寫著上古舊卷太若靈族史的古籍忽然引起她的註意。

她回想起之前從冥府回來時,哪咤告訴她,與他同樣生辰數的兩個生靈都屬於早已消亡的太若靈族。

於是葉挽秋心念微動,伸手拿過那本古籍,來到窗邊坐下,翻開。

看了許久後,她發現書中對於太若靈族的起源與繁榮都記載得極為清晰,但涉及到中途崩落的過程卻記載得並不詳細。最後便是女媧始祖造人,並帶領一眾先天神靈自立門戶成為新神族,創立如今神界的記載。

那大概是自開天辟地以來,各個族群最團結的一次。

古籍上記:“……自女媧始祖與太若靈族至高領袖——帝赦元尊那場百日之戰後,太若靈族便逐漸失去其最強依仗。業火不再燃,妖魔兩族見此,開始先後脫離太若疆域。”

好奇怪,這個最強依仗是什麽?為什麽沒寫出來?

而且,業火?太若靈族還真有業火?

她感覺很驚訝,更好奇這業火是從何而來。然而翻遍古籍也沒見有任何其他關於業火的描述了。

正在她疑惑之時,葉留冬興高采烈從門外進來找她:“阿姐!我們去後山上找花吧?聽竹瀝和燈花婆婆他們說,今早後山開了千年難遇的花,我們也去瞧瞧。”

說著,他註意到葉挽秋的耳墜:“阿姐,你的耳墜怎麽弄丟了一只?”

“沒有。”她回神,隨口解釋,“我今日就只戴了右邊。”

“為什麽?”葉留冬不解。

“好看。”她眨眨眼,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走吧,不是要去看花嗎?”

此時山中霧氣已經消散不少,路上落滿被昨夜風雨吹打下的無數繁花,看起來就像鋪了層層疊疊的錦毯一樣。

他們在後山逛了半日又摘了許多花,剛一回來,葉挽秋聽到守門的憑霄雀說:“帝女姐姐,三太子來了。”

難道是龍骨石有下落了?

否則哪咤不會親自來。

想到這裏,葉挽秋連滿懷鮮花都來不及放下便匆匆趕回正殿,正好看見哪咤和青川君都在。

“三太子是有龍骨石的消息了嗎?”她問。青川君笑了下,因為他一開始見到哪咤來,也是這麽想,連問的問題都一模一樣。

哪咤搖搖頭,註意到她今日和夢境裏一樣,只戴了右耳的單邊耳飾。

他先是微微一楞,繼而眼尾微彎,淺淡明亮的笑意在眸子裏一閃而過,柔和神色鋪陳在向來清冷的眉眼間:“挑了份禮給你送來,算作祝賀晉神之喜。”

葉挽秋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這才註意到桌上那些珍奇厚禮:“這些都是?”

“這個才是我挑的。”哪咤將最面上那只千歲木做成的盒子拿起來遞給她。暗紅冷硬的木盒端在手裏沈甸甸的,湊近了聞還有一股格外奇特的異香。

“剩下這幾個是三位古神以及我師父送你的。”他繼續解釋,“他們倒是早就想好了要送你什麽,只是找這些天材地寶耗費了些時日,所以才拖到了今天。正好我今日要來,他們就圖個方便,將這些禮也一並交給我帶來。”

“我以為會是韶嵐神使過來送。”畢竟之前兩次都是這樣,而且送禮而已,沒必要他親自跑一趟。

哪咤眨眨眼,面不改色道:“昨日我派她去幫我辦事,沒那麽快回來,索性就自己過來了。”

說著,他又將話題挑開:“打開看看,不喜歡我再換別的。”

他能這麽說,想來是今日心情不錯,沒被龍骨石的事一直影響。於是葉挽秋放下心,打開盒子時還隨口笑道:“這可是三太子親自送來的賀禮,誰敢挑剔?”

打開金鎖,躺在千歲木盒裏的是一枚晶瑩剔透如白雪琉璃色的華美靈器,約莫半個手掌那麽大,精致得巧奪天工,形狀似蓮似焰。僅僅只是微光閃爍其上,也能呈現出如銀河流轉的璀璨流光。

青川君看一眼,頓時驚訝道:“這是……護心靈玉?”

“爺爺認得?”她好奇問。

青川君點點頭:“這是女媧師尊當年尋找五色石補天時,偶然得到的一對天生寶玉,以天玄鼎煉化成型,是養護精魂的絕佳珍寶,亦可在遭受攻擊時保其主心脈不受絲毫損傷。不過……”

他邊說邊擡頭看著哪咤:“我記得這寶物是師尊送給三太子的。”

由於涅火紅蓮乃是至剛至烈之物,所以哪咤在以它化身後,很長時間內都難以保持本身神志清醒。所以女媧始祖才將此物送給他,助他穩固魂魄,養護本源靈珠。

想到這裏,青川君雖沒說破蓮花化身的癥結,但還是提醒:“這件寶物對三太子太過重要,還是請收回去吧。”

葉挽秋聽完,雖然沒明白是怎麽個重要法,但還是立刻將護心靈玉放回去還給對方:“既是對三太子無比重要的護身之物,那我決然不能收。”

哪咤沒接,只說:“靈玉本是一對,這只是其中一半而已,沒什麽不能收的。何況對我而言,護身保命之用實在多餘,至於別的……”

他邊說邊擡眸看向她幾秒,很快又清清淡淡地移開:“我有找到最好的。”

他說這話時,臉上神情與平常看上去別無二致,仍舊沈靜到淡漠。

是以葉挽秋也沒能察覺到什麽,只聽到他那句“護身保命之用實在多餘”,頓時心下感慨:

能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說出如此自負到接近張狂的話,怕是整個九重天也就只有這麽一位才敢。

不過她還是有些猶豫,且直覺這東西過於貴重,用來當晉神賀禮實在太超過了。

倒是青川君在思慮片刻後,轉而勸慰道:“既然三太子有此心意,那仙箬你就收著吧。”

她不死心地望著哪咤,試圖用眼神讓對方改變主意收回去。

但兩相對視之下,反而是葉挽秋先敗下陣來,最後認輸道:“那好吧,就當我先替三太子收著。等哪日你需要用了,我再……”

“既送了你,那便往後都是屬於你的。”他語調平淡地打斷對方沒說完的話。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沒能接上話。

青川君左右瞧瞧這兩個孩子,咳嗽幾聲,主動開口打破這種微妙的氣氛:“正好,讓我看看太乙老頭送了點什麽。仙箬,你也過來。”

裝飾金貴的玉盒被一個個打開,裏面都是由六界罕見的珍寶鑄造成的禮物。

其中有一套是新做成的衣裙,火紅燦爛,鮮烈灼灼,一針一線皆是華艷不可言。

“這是蔚黎古神送你的禮服。”哪咤說,“金線是她從明煌古神那裏要來的四季晨曦,銀線則是夙辰古神所贈,是過去百年每一次滿月時的光輝,紅紗是火燒雲的霞光。”

怪不得看起來幾乎和混天綾一模一樣。

青川君默默看著那條繞在哪咤臂間的緋色靈綢,又看了看他眉間的朱砂痣,垂下視線無聲嘆口氣。

“這是,蔚黎古神親手做的?”葉挽秋驚訝問。

哪咤點一點頭:“那日在碧寰靈耀寶殿,她一見你便覺得這顏色應該最是襯你,所以想看看你今晚穿上的樣子。”

青川君也微微笑著:“那就一會兒穿上,等晚宴結束後去拜見幾位古神,也多謝謝他們。”

“好。”

葉挽秋將衣裙放回去,目光瞥見一旁自己剛摘來的靈植鮮花,忽然心念一動。

她伸手取出其中最為珍貴漂亮的那朵,色澤純白無暇,蕊心暗紫,宛如白蓮含珠。

她用法術將花朵變作一枚封存在冰晶透玉裏的精巧墜飾,轉而遞給哪咤:“燈花婆婆說,這是百花深千年才會開一次的九華威靈仙,似乎也是神界靈藥之一,功效非凡。不過三太子是蓮花化身,應該用不上它的療效,還是當個配飾送給你吧。”

而威靈仙也是她小字仙箬的來由之一。

至於九華威靈仙,因其貌美罕貴,在神界除了靈藥之用外,還有一別名喚“寄心花”。

神界男女彼此互表心意時,都會想辦法尋求此花,以示誠意。

當然關於這一點,葉挽秋完全是毫不知情,否則也不會這般坦然鎮定地將花遞給哪咤。

青川君意識到這點,頓時深吸口氣,想要開口叫住對方。

卻見哪咤在靜靜看她片刻後,並沒有準備開口解釋什麽,反而伸手將它接過來,系在天帝賜給他用以調動神界天軍的太子令上。

“大小正好。”葉挽秋笑起來。

旁邊青川君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視線下移間,他忽然發現哪咤腰間系著一枚非常眼熟的精致平安玉扣。

那是藏魂晶。

他再度詫異地擡起頭看了看哪咤和自家孫女,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傍晚時分,他們準備動身去往神界。一眾妖靈們眼巴巴跟著送到建木樹下,葉留冬仍舊不死心地問:“阿姐真的不帶我一起去嗎?”

“九重天界靈氣濃厚,我們去了只會半途現出原形。”青歌對此深有體會,“你就乖乖在家裏陪我們一起等著吧。”

葉留冬不高興地撇撇嘴,只能無可奈何地同意:“那阿姐早點回家,等不到你我不會睡覺的。”

“知道啦。”葉挽秋摸摸他的頭,跟安慰小孩子沒什麽兩樣。

順著建木樹來到南天門前,守門天軍遠遠望見他們便迅速下跪行禮。

約莫是因為今夜有神宮宴會的緣故,葉挽秋發現這裏比起之前顯得更加光華燦爛。

從南天門口到七音金闕宮之下的天階,漫漫流轉的仙霧皆是用彩虹碾碎了細細浸染過。燈籠那麽大的星骸石懸浮在周圍林立的鎮天柱上,熠熠生輝。

星官與天女們牽了銀河的光輝來裝點各處天宮,無數星辰的斑斕幻影就此覆蓋住整個神界。仙靈們穿行其中,每走一步都像是行走在無盡熒光星海裏,美麗得似真似幻。處處祲威盛容,煌煌赫赫。

還在她琢磨著這九重天不愧是六界第一光鮮艷麗聖地,不過還是自家百花深看著親切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婉轉女音:“小紅蓮。”

哪咤回頭,並不意外地看到正走在虹晶長橋上朝他揮手的蔚黎古神。

葉挽秋同樣好奇望去,只見一抹松石色倩影穿過仙霧星海飄然而至,天生婉約嫵媚的臉龐上掛著盈盈笑意,只是看著就讓人心神怦然。

“恭請蔚黎古神順安。”

她依禮福身,擡頭時,又見夙辰和明煌也在,於是再準備行禮時卻被他們擡手叫住。

“不必了。”夙辰溫和道,目光打量她一遍。

只見少女頭戴金絲垂蘇仙冠,翠玉明珰點綴在如瀑青絲間,一身紅衣襲地輕盈,面容姣美,眉眼靈動。她只是站在那裏,卻讓人一眼便覺得真是明勝秋楓,艷若赤霞。

他笑著:“阿黎說得沒錯,這衣裳果然襯你。”

葉挽秋莊重謝過幾位古神,尤其是蔚黎的贈禮心意。

“我的眼光怎麽會出錯。”蔚黎沖他眨眨眼,接著又展顏笑道,“方才我們幾個在天樞宮左等右等半天也沒見到小紅蓮你,還以為你又被軍中事務牽絆住。原來是送禮以後就沒回來,直接和仙箬青川君一道上來了。”

“奇觀吶。”明煌也跟著調侃,“同樣是神宮夜宴,以往的宴請,三太子可是連面都懶得露。這次不僅肯賞臉參加,而且還是提前到場。壞了,我今日晨間是不是把太陽升起的方向搞反了?”

“許是吧。”哪咤面色淡然接話道,“若真因太陽西升東落,引得六界方寸大亂。等天帝大怒查問起來,我也只好回答,這些責任都該是明煌古神一力承擔。”

“哎……瞧瞧這花兒,好狠的心。”明煌嘖嘖幾聲,眼神又落到旁邊的葉挽秋身上,恰好和她的目光遇個正著。

彼時她正在驚訝,雖然明煌和夙辰這兩位雙生古神長得非常相似,但穿衣喜好倒是完全顛倒了。

明明夙辰是掌管黑夜的古神,卻和她平日一樣慣愛月色般清凈的銀白。而明煌作為從上古時期就已經存在的三足金烏太陽化身,卻格外鐘愛那些繡滿金紋的黑衣。

這番驀地視線相遇,她楞下,正欲說什麽,太乙天尊已經來了。身後跟著神使聞樂,以及雲蜃族小公主聞音。

回想起初上神界那次,青歌為拖住哪咤而想出損招,葉挽秋倒也十分理解對方一見自己便滿臉怒容,甚至擡手就指的生氣。

“是你!”

聞音瞪著她,被一旁的聞樂皺著眉尖伸手拍下去:“放肆!天宮威嚴之下,怎能對初鴻太華主神不敬。”

“可是上次……”她還想爭辯,被自家姐姐嚴厲瞪一眼後便也忍著閉上嘴,只將滿腹委屈都化作盈在眼中的薄薄淚花,挨個行禮問安,末了還軟軟叫哪咤一句。

葉挽秋瞧了瞧哪咤,他好像根本沒聽到,也沒反應,只低頭朝她道:“我們進去吧。”

她點點頭,手腕上忽然搭來一只蔻丹晶潤的手,將她很是親切地拉近過去。

“宴上仙箬和我坐一塊。”蔚黎沖哪咤眨眨眼,笑著拉起葉挽秋便率先走進面前的七音金闕宮。

她尋了處最綿軟溫涼的雲團坐下,照面前擺滿玄玉桌的珍奇佳肴掃一眼,端了盤最水靈的鮮果到葉挽秋面前:“這果子是神界大椿之樹所結,上佳靈品,口味清甜。你應該會喜歡,嘗嘗看。”

見她遲疑,蔚黎好奇問:“怎麽了?不愛吃這個?”

“沒有。”她笑笑,坦誠道,“只是沒想到蔚黎古神原來這般平易近人,所以有點驚訝。”

要不是知道不可能,她都要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和這位扶桑之女很熟悉。

“哎,宮宴向來無趣寂寞,還是要有個人在旁邊一起說話的好。”蔚黎邊喝酒邊擺擺手。

葉挽秋看向對面那片虹光環繞的雲彩,所有所思:“可我看夙辰古神好像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這不,才剛一坐下,夙辰便從這漫天雲彩裏精準瞧見她們所在這兩朵。

大約是好奇他在看什麽,哪咤和明煌也同樣朝她們這方望過來,連帶著青川君和太乙也神色不解地擡眼瞧了瞧。

一時間,這片輕飄飄的祥雲倒是成了這大殿裏目光最熱鬧之處。

蔚黎聞言一僵,看向對面那雙神色不明的晦暗眸子,伸手扯過幾片雲彩堆在旁邊當屏障,切切轉了話題道:“咳咳咳……不必理他,自個兒坐對面去又不會少塊肉。況且旁邊還有明煌和小紅蓮,大家坐在一塊多好,一個賽一個的漂亮。等咱們一會兒聊天累了,還能朝對面看著放松放松,欣賞美色解解乏。”

如此驚世駭俗之發言,葉挽秋甘拜下風。

正說著,宮門外又進來不少仙靈。

葉挽秋打眼望去全都不認識,只能一邊吃仙果一邊聽蔚黎給她依次介紹,順便延伸出不少過往八卦。

簡直跟聽天界話本似的,其精彩豐富程度那是人間墨客斷斷不能企及。

葉挽秋越聽越來勁,忍不住跟在家裏聽各個小妖怪嘮嗑似地常常追問“然後呢”,又時不時給蔚黎補一道杯中佳釀,怕她說得口幹。

不過半晌聽下來後,她發現:“怎麽什麽風花雪月的事到了三太子這裏,都沒個像樣的下文做繼續了?”

那種把舉止太過,行為放浪的直接挑下雲頭去摔個半死不活,嚇蒙一眾仙的後續不算數。

蔚黎也給她倒上酒,柳眉輕揚:“我以為你會先驚訝怎麽男男女女都有。”

確實很離譜。

但是,回想起那位被哪咤擊殺在弱水岸邊的妖族大將的生猛事跡,又覺得這些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於是她繼續問:“一點有苗頭的也沒有嗎?”

蔚黎微笑著看著她。

葉挽秋明白了她的意思,充滿遺憾道:“唉,看來短時間內想要聽到三太子的八卦是不太可能了。”

說著,她又看到下方一片雲彩上的熟悉身影,淺淺泯一口杯子裏的棲鳳酒:“也不知道這位雲蜃族小公主再努力一下行不行。”

和青川君慣愛喝的那些酒不同,這棲鳳嘗起來沒什麽酒味,反而芳香撲鼻,似有花果凝入其中。她試著喝了兩口,也沒覺得有什麽醉意,於是便放心大膽地和蔚黎碰杯對飲。

“指望她不如指望自己。”蔚黎意味深長勸導道,“有道是,爹娘還是親生的好,情緣還是……”

“別人的香。”葉挽秋張口就來,說完又覺得怪怪的,好像哪裏不對勁。

蔚黎顯然也感覺到了,忍不住眼角抽搐:“我的好仙箬,這話你最好只是說說。”

她低頭喝完杯子裏的酒,眨眨眼睛,扯出一個尷尬又明麗的笑來。

目光偏移間,她和哪咤隔著漫漫星海雲流視線相撞。兩人皆是一楞,繼而默契地錯開視線,端杯飲酒。

只是酒水入喉後,那些花果香便通通散去,滿口皆是寡淡無味。

哪咤於是放下酒杯,註意力挪開沒多久又不自覺回到對面那片虹雲上,聽到旁邊明煌有意無意提一句:“仙箬這酒量不錯啊,兩千年的棲鳳都能喝這麽多。”

哪咤嘆口氣,一針見血道:“她可能根本不知道這些。”

“是嗎?”

明煌一開始還不太相信,總覺得以青川君的酒量,他養出來的繼承人怎麽也差不到哪裏去。

然而天帝來後開宴沒多久,葉挽秋就開始逐漸感覺醉意上頭。她越看那些天女們轉圈跳舞,越覺得頭暈目眩,於是只能借故去殿外吹吹涼風,透氣清醒。

蔚黎睜大眼睛,這才意識到:“你不會喝酒啊?”虧她倆剛才還喝了快一整壺棲鳳。

“我陪你出去。”她扶住葉挽秋就要起身。

葉挽秋微微搖下頭安慰道:“沒事,我去去就回,蔚黎古神你留在這裏就好,不用擔心我。”

“說什麽呢,這棲鳳酒都快趕上阿辰那一醉十年的星輝釀了,你獨自出去可不行。”她說著,扶起葉挽秋向天帝暫且告退,離開了七音金闕宮。

見葉挽秋越走步子越浮,再騰雲去天樞宮怕是要又暈又吐。蔚黎只得將她先就近帶去旁邊的牽紅林,讓她先在此處歇著,自己去天樞宮取些解醉湯來。

這裏是月老樓閣背後的仙苑,蔚黎不放心她一人在這裏,又喚來月老門下兩個小仙童幫忙照顧著她,這才急急離開。

醉了酒就有些口渴,葉挽秋迷迷糊糊一會兒,喊道:“蔚黎古神?”

旁邊小童連忙應道:“回太華主神,蔚黎古神給您取解醉湯去了,您現下可想要些別的?”

“幫我拿點水過來吧。”

“是。”

兩個小童很快取了茶湯過來,給她倒在碗裏,恭敬遞上。

此時葉挽秋已經醉得看不清東西了,伸手接了幾次竟沒接到,索性擺擺手閉上眼睛,想要靠著身後這棵姻緣樹當榻椅緩一緩。

沒過半刻,一勺清新怡人的解醉湯忽然被餵到她嘴邊。

葉挽秋努力睜開眼睛,狹窄視野裏只見一個朦朧的長發影子。她還以為是蔚黎,想也沒想便乖乖張嘴喝了。

一碗湯下去,她稍微清醒點,忽然覺得這氣味不太對:“蔚黎古神,你怎麽聞起來這麽香?”

而且香得太過熟悉。

她發了會兒呆,一下子被這陣清雋冷冽的香氣弄得醒過來幾分,這才看清面前人的模樣:“三……三太子?”

哪咤將空碗交給旁邊低頭等著的仙童,然後又轉看向她:“好些了?”

葉挽秋喃喃應一聲,沒說其實是被他嚇了一跳所以才勉強轉而清醒:“蔚黎古神呢?”

“她剛來送湯給你,被夙辰古神帶走了。”哪咤回答,又問,“還難受麽?”

她搖搖頭,想要站起來卻沒站穩。身形一晃間,哪咤伸手穩穩扶住她:“你還是再歇片刻比較好。”

葉挽秋依言坐在姻緣樹根上。

擡頭時,她看到身後這棵龐大的神樹上掛滿錯綜覆雜的紅線,殷紅如雲,垂下萬千絲絳飄搖不定。周圍密林的每一棵樹冠上也同樣纏滿紅線,看起來就像走入了一座紅線繞成的深邃迷宮,緋影幢幢。

她正滿眼驚艷地看著周圍,忽而想起:“三太子怎麽也出來了?”

“你出來一直沒回去,青川君擔心你,所以我出來看看。”

聽到是爺爺擔心,葉挽秋又想要起身:“那我還是先回去吧。”

“都找到你了,也不差這片刻。”

說得也是。

她松了力氣又靠回去,伸手揉了揉還是有些脹痛的額角,隨口問:“三太子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哪咤沒回答,只擡手指了指她胸前的鳳血蓮花長命鎖。

怪不得在風祁山那次,他這麽篤定地說她獨自先走也沒事,他能找到她。

葉挽秋摸了摸那枚長命鎖,冰涼光滑的觸感讓她稍微好受些。兩人就這麽背靠著那棵紅線垂繞的姻緣樹,靜靜坐了片刻,身上的紅衣幾乎和那些無處不在的紅線融為一體。

爾後,葉挽秋偏頭問:“就這樣出來,天帝會不會不高興?”

哪咤神情淡淡,不以為意:“我向來這樣慣了,他沒什麽不高興的。”

“我是說我自己……”

他反應過來,淺淺笑下:“你休息好了,我和你一起回去。”這樣就沒人會問什麽。

葉挽秋點點頭,接著左右看了看:“說起來,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月老的牽紅仙苑。”哪咤回答。

“那我們這是跑別人家裏去了?”她忽然坐起,睜大眼睛。

“沒有。牽紅仙苑裏的姻緣樹是女媧始祖所種,是神界的一部分,誰都可以來,和萬春園一樣。只是交給月老管理和看守。”

他說的萬春園便是神界花園,生長在神界最美的那片雲彩上。人間偶爾能看見的七彩祥光便是萬春園的倒影。

“這裏的姻緣線是只管人間嗎?”葉挽秋又問。

“大部分是,也有其餘幾界生靈的名字。”哪咤說。

“名字?”她擡頭望了望,“哪裏有名字?”

“在那邊。”哪咤朝姻緣樹後,紅色最濃的那片樹蔭看去,收回視線時註意到她臉上的神情,“你想去看?”

“有點好奇。”

“那就走吧。”

她站起來,還是有點腳步不穩,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點什麽。哪咤扶穩她,帶著她走進那片紅影繚亂裏。

借著銀河投下的燦燦星光,葉挽秋看到這些結心樹上掛著許多寫有成對名字的婚牌,不由得驚奇道:“這些都是月老親筆寫上去的?”

哪咤應一聲:“也有不少是他喝多了以後,一時興起就配上去。”

“……這也能成?”

“他能看中的,左右總有那麽幾年緣分吧。”

葉挽秋扯下嘴角:“那還不如不要。”

“是麽?”

“糾纏這麽彈指幾年又兩看相厭地分開,除了徒增煩惱也沒有別的用處,純粹添堵。”葉挽秋坦誠道,“我還是比較喜歡看別人在情緣裏你追我趕。”

哪咤:“這就是你喜歡看話本的原因?”

被戳穿了。

葉挽秋眨眨眼,朝他牽開一個明燦俏麗的笑顏,心裏想的是,月老這神職這閱歷,不寫話本簡直浪費了。

哪咤看著她微微怔下,面色如常地別開臉,聽到她忽然誒一聲:“我好像看到了蔚黎古神和夙辰古神一起的名字。”

她邊說邊來到那棵秀美漂亮僅次於姻緣樹本體的仙樹下,歪頭想看看那張婚牌的全貌,伸手撥開快垂到眼前的紅絲絳。

“別動——”

這一撥不要緊,哪咤的話還沒說完,無數紅線如潑天玫瑰雨般紛紛揚揚灑落而下,將兩個人從頭到尾掛了滿身姻緣線。

葉挽秋感覺這下自己酒勁已經醒了大半,滿臉茫然:“這是什麽機關?”

哪咤閉下眼睛,解釋:“紅線是有靈之物,碰到有生氣的生靈就會以為是來求姻緣的。”

“我還以為是為了懲戒亂動紅線的人,就罰他當場墜入愛河。”

哪咤:“……”

末了,他又笑出來,挑著雙黑白分明的鳳眼瞧著她:“你這話別讓月老聽到。”

她也笑著,撥開那些紅線朝外走,忽然感覺頭頂被什麽東西扯了一下。

回頭一看,一條鮮紅細線垂在眼前,一頭掛在她的金絲發冠頂,一頭掛在哪咤頭上的銀蓮花冠上。

兩人楞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葉挽秋低頭想要去摘,卻摸不到頭頂紅線到底系在了哪裏。最後還是哪咤實在看不下去她跟摸瞎似的動作,主動走過來替她解了那條紅線。

這樣的距離和姿勢,幾乎像個擁抱一樣。

葉挽秋被自己的想法嚇一跳,懷疑是不是仙酒把自己腦子泡壞了。

從離他懷裏只有幾寸的地方仰起臉,她抿抿嘴唇,禮尚往來地將另一端也從哪咤發冠上取下來。

他卻在這方間隙驀地低下頭。

葉挽秋毫無防備,直直撞進那一雙烏墨般清黑又映著碎亮星光的漂亮鳳眼裏,頓時明白了什麽叫艷色殺人。

少年眼尾神紋緋紅如血,勾繞在過於白凈的昳麗臉孔上。本該是副惹眼到誘惑的極致容色,卻因骨子裏透出來的孤清難近,生生收轉成可望不可即的清晰距離感。

一時間,她喝過的棲鳳酒,看過的鐵花火雨,全都齊齊湧上來,將本就醉意朦朧的神智砸得七零八落。

哪咤看著她,似是想開口說點什麽,薄朱唇瓣微微翕動,卻見她手忙腳亂退開。

好險,差點……

一聲脆響從旁邊傳來。

兩人默契轉頭,看到月老正目瞪口呆地站在對面。

原本在宴上察覺紅線有異,月老便立刻十萬火急地沖出七音金闕宮,全程精神抖擻,健步如飛。

沒想到啊,沒想到……

葉挽秋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方才席間她還在感慨,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聽到有關哪咤的八卦。

這下好像真要聽到了。

下不去的酒勁還在腦海裏不斷亂竄,她冷靜提議:“三太子,不如我們及時滅口。”

可少年手握紅線,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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