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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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奶奶在ICU住了兩天,連第三天都沒挺過去,姜潮生再次看到她,就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曾幾何時,姜潮生幻想親人離世時,覺得自己應該會悲痛欲絕,甚至淚如雨下,可實際上,他根本沒有時間傷心。

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聽著叔叔小姑的安排,跟著他們一起準備後事,從開具死亡證明,到購置各種殯葬用品,喪服、花圈、遺像、棺材等等,包括聯系其他的親朋好友,再到之後的出殯下葬,酒席等等這些……

姜潮生不能讓自己停下來,他跟著叔叔,麻木的走在不同的地方,仿佛只要一停下來,就會被一股巨大、洶湧的情緒吞噬。

他們第二天打算回老家,把老人家送回家安葬,今天在縣城最後住一晚,姜潮生沒和叔叔一起回賓館,又來到醫院,坐在無人的長廊裏。

奶奶去世的事,他還沒跟江歸帆說,又或者說,他沒有完全接受這件事,不知道該怎麽說,奶奶明明還在這裏,在地下的太平間,可就是永遠醒不來了。

醫院這個時候清清冷冷的,只有零星幾個人,江歸帆過來的時候,提了個保溫桶,在他身邊坐下。

他們前天草草見了一面,姜潮生跟他說了奶奶的情況,昨天打電話,他還說目前沒事,一晚上的時間,也就淩晨那會兒,突然就開始惡化,他們僅僅一天沒聯系,仿佛就已經物是人非。

“哥……”姜潮生沈沈的一聲,“我奶奶她……”

“我知道。”江歸帆在他停頓時接道,他低頭擰開保溫桶,“我今天早上來醫院了。”

他在這種時候出現不太合適,所以沒有靠近,只是在遠處看著,看姜潮生低著頭,靠坐在病房的門口,周身仿佛圍繞著一團死氣,他身邊的其他親人在商量什麽,沒過多久,姜潮生便一言不發的隨他們離開醫院。

他們走了後,他問了醫院的護士,確定了姜潮生奶奶去世的消息。

“哥,我有點難過,好像又沒有,今天好多人說,奶奶這個年紀離開,是喜喪,沒受太多病痛的折磨,走得沒那麽痛苦。”姜潮生的語氣很平靜。

“難過也沒關系。”江歸帆放好碗筷,遞到他手上,“我會一直陪著你。”

江歸帆的話,往往會讓人信服,他總會用行動踐行他的諾言,所以姜潮生知道,江歸帆在他身後相隔不遠的黑車,來到他熟悉的鎮上,是甚至不需要電話,就會出現在他身邊的人。

出殯的隊伍拉開很長,一路敲敲打打,姜潮生走在前面,說不出是什麽心情,好像模糊想起,小時候也走過一次這樣的路。

隊伍走到一個街道的拐角,他又回頭望了望,對上一道專註沈著的視線,似乎一直在他身上,沒有離開過,他轉過頭,直直望向前方。

隊伍後方,一個不引人註目的黑色身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跟在後面。

結束之後,姜潮生的第一感覺是累,無法言說的疲累,排山倒海的襲來,他特別想休息,什麽都不想管,躺在床上一直睡覺。

但是不行,因為緊接著就是酒席,他看到前一天還在葬禮上泣不成聲的叔叔,手臂上系著白布,端起酒杯周到招呼送禮的親戚,姑姑也在後廚來回忙活,註意著哪個飯桌缺了什麽東西,姜淩雲倒是哭得聲淚俱下,紅腫著眼睛在端菜。

不知道為什麽,姜潮生覺得周圍的一切莫名很荒誕,他特別想笑,但他沒有,也學著叔叔的樣子,跟來往去親戚熱絡的聊天,融入其中。

“潮生啊,我都多久沒見你了,都長那麽高了,哎,我還記得之前,你奶奶天天帶著你上學,你天天嘴裏叼個棒棒糖,一晃都多少年了。”

姜潮生笑了笑,“大爺您坐坐坐,我也記得我小時候經常在橋頭看到你,感覺你跟之前都沒什麽變化,一根白頭發都沒有,來,我把這酒先開一下。”

“潮生啊,談朋友了嗎,哎,要麽說變化無常能,你奶奶前不久還找我,說替你多註意著點,有沒有合適的姑娘,我當時還跟她說呢,您老甭操心了,就潮生這個頭長相,又孝順懂事,還愁找不到媳婦嗎?”

“嬸子您快別誇了,我這一個沒學問的,又沒房沒車,什麽條件心裏有數,人家瞧不上我才正常。”姜潮生臉上帶笑,把衛生紙遞過去。

“你這話我就不讚同了,現在很多女孩家,還是主要看對方上不上進,房車都是父母給的,那有什麽好拿出來提的……”

姜潮生笑而不語,等著話茬結束,走到下一桌。

本來姜潮生可以把這樣的狀態保持到宴席結束,宴席上雖然不少人掛著白布,但整體的很氛圍還算熱鬧,他處在熱鬧之中,本來是感受不到傷心的,直到姜淩雲剛剛走過來,往他手裏塞了一張巴掌大的照片。

姜淩雲吸了吸鼻子,“咱奶口袋裏找到的,不過照片上不是你,也不是我……”說完他轉身去了後廚。

姜潮生楞了下,下意識把照片放口袋,沒想看,哪怕是低頭掃一眼,可他怔怔走到中間,又發覺不知道該做什麽了,於是走進了靈堂。

那是一張已經褪色、兩側的邊緣磨損,一看就是被反覆摩挲過的照片,主人公和姜潮生長得有七分相像,但確實不是他,是他的爸爸。

姜潮生擡頭,供桌是奶奶的黑白遺像,帶著慈祥的笑,手裏的是爸爸,供桌上的是奶奶,他握在奶奶握過無數遍的位置,眼淚如決堤一般,打濕了掌心的照片,從這一刻起,他終於開始學著接受奶奶離世的事實。

酒席逐漸散了,送禮的人陸陸續續往外走,主家需要送客,姜潮生也跟著出去,站在後面一點,面上平平靜靜的,看不出什麽情緒。

等人都走完了,叔叔他們轉身回屋時,姜潮生側過頭,往後看了一眼,半響,又不急不緩的收回視線。

中午的酒席告一段落,打掃衛生清理剩菜,又忙了將近兩個小時,姜潮生才有空出去,外面天氣很冷,每呼吸一口都帶著哈氣。

他們從前後慢慢走到並排,姜潮生說想去走走,江歸帆說好,也沒問去哪裏,路上也遇到了熟人,姜潮生坦然的回話,有人好奇的望了江歸帆幾眼,但沒多問什麽。

姜潮生帶江歸帆來了河埂,是他小時候經常來玩的地方,不過現在是冬天,地上的野草都枯了,顯得十分荒涼,但那顆樹還在那裏,高大挺拔,沒有被冬天打壓住氣勢。

江歸帆之前聽過姜潮生提到這裏,說他一不開心就喜歡來這裏裝深沈,站在樹下45角仰望天空。

姜潮生曾經提到的許多地方,在他眼裏一一變為現實。這兩天,他幾乎走完姜潮生長大的地方,把陪伴進一步的圓滿。

他們靠著樹坐下,姜潮生神情懨懨,說話也沒什麽氣力,“好累啊,哥……”

這幾天裏,姜潮生每天睡覺的時間,也就四個小時不到,忙碌是一方面,失眠是一方面,時常驚醒又是一方面。

江歸帆早就註意到他眼下的烏青,把屈起的腿放下,“先躺下休息會,晚上再好好睡一覺。”

“晚上應該不行,還有一次酒席,結束後還要收拾東西,估計又要到半夜。”姜潮生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淡淡的陳述道。

江歸帆側頭望他一眼,沒有說話,他回憶起第一次見到姜潮生,十八歲的少年,眼裏沒有一絲雜質,這一兩年的時間,他經歷了感情各個歷程,懵懂的痛苦的甜蜜的,再到現在,不得不面對最愛的親人的離世,他仿佛看到姜潮生在逐漸朝著一個男人上蛻變,從懵懂稚嫩慢慢走向成熟,這種變化,讓江歸帆覺得觸目驚心,但他會慶幸,在陪著姜潮生一起成長。

“我就是覺得太快了,快到我來不及反應,一切就結束了,我甚至沒有時間後悔。”姜潮生慢慢躺下,枕在江歸帆腿上,他其實努力過,但釋懷遠沒有想象中容易,怎麽才會不遺憾,怎麽才能不遺憾,明明還有兩天,他就到家了,也許這會成為他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結。

他又說:“不過對奶奶來說,也許是件好事。”

江歸帆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語言又實在無力,只得輕輕嗯了一聲。

“哥……”姜潮生又閉上眼睛,沈浸在黑色的世界裏,聲線微微有些顫抖,仿佛帶著哀求的意味,“不要離開我……好嗎。”

這個冬天似乎冷得可怕,江歸帆略微仰起頭,看向寂寥的天空,沈重又輕聲的一個字:“好。”

姜潮生沒再說話,側躺在江歸帆腿上,睡著了一般安靜。

江歸帆垂下眼,輕輕揩去他眼角的幾滴眼淚,靜靜看著他,末了,低頭在他側臉落下一個吻,像姜潮生無數次這樣吻過他,隱秘的、不容於世俗的。

身後,冷不丁傳出一道女聲,語氣有些驚愕,有些困惑,“你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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