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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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江歸帆緩慢坐起來,手臂搭在膝蓋上,沒有被揭穿的羞惱,異常的平靜,也可能太專註診斷單上的字,大致看完,卷起來夾在繩子下。

“你怎麽想的。”江玉林皺著眉,凝重的表情,“那些大道理,不用我說你也懂,你現在這樣,說明你也清楚、這事不成體統……但我總覺得,你們倆……主要還是那小子的問題吧,反正、在那麽糾纏下去,你……”

“哥,你說……”江歸帆失笑,與之矛盾的是,眼底堆積著濃重的陰霾,冷靜的嗓音,“他現在那麽纏著我,不能跟我過一輩子,我能不能弄死他。”

江玉林一驚,側頭望過去,眉頭深深的擰起,似乎在辨認他話裏的真假。

江歸帆擡眼,望向碧綠的海面,自嘲般的勾起唇角,“開個玩笑。”

江玉林沈默著把臉扭過來,又掏出一根煙,夾在手裏抽了起來,“甭管你現在怎麽拒絕他,我知道你心裏不服氣,但兩個男的,說破天、他也不合常理。”

“是,你說得對,喜歡沒什麽用,合適才重要。”江歸帆不鹹不淡的認同。

“聽你說這話,還真是夠離譜的。”江玉林哼笑一聲,“你要是真那麽覺得就好了,但凡你有一點認同這個話,你都不至於現在還沒結婚。”

江歸帆本身就是不擅長、也不強求去建立親密關系的人,加上在漁排孤零零過了那麽久,更加習慣這種生活,甚至是排斥和異性的交際,所以大家的共識,到了年齡就該結婚,合適就行,在他那裏不成立,不止一次,江玉林都擔心他,怕是這輩子都難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人。

他之前還在想,只要他這弟弟能遇到一個喜歡的,甭管人家女方啥情況,他都雙手雙腳的支持,但有那麽一個人,真的出現了,怎麽就……是個男的。

光是個男的也就罷了,偏偏那個年紀,十八九歲,說出來就跟引誘無知少……男一樣。

他不知道姜潮生家裏什麽情況,但只要還有一個親人,能主持公道,才不會管誰先動的心思,被戳脊梁骨的一定是江歸帆,壓力矛盾也只能江歸帆去背。

這就是既定事實,沒人會在意他在背後掙紮、糾結成什麽樣子,但只要決定在一起,罵名就會緊跟而來。

兩個男人,會有什麽矛盾暫且不提,親人的施壓是為了他們好,流言蜚語也砸不死人,成為別人嘴裏的奇聞笑談也罷,哪怕他們沒有妨礙到任何人,僅僅是決定在一起,這些都無可避免。

叮鈴一聲響,打破兩人之間的沈寂。

江歸帆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姜潮生的短信,他垂下眼,默不作聲的看完,極其短暫的笑了一下,有些頹廢,有些嘲諷,有些悲戚。

“哥,我也不太懂,他到底在堅持什麽。”江歸帆又在笑,前所未有的溫柔,“我甚至、都不敢讓他知道……我也喜歡他。”

“我呢。”

他在問自己,可眼前是霧蒙蒙的一片蒼白,自己似乎也看不清答案了,“我又在堅持什麽。”

江玉林沈默好久,才緩緩出聲,“其實來之前,我還在想該怎麽勸你。”

“另一方面,我又覺得應該不用我怎麽勸,你一直都知道分寸,你做得也很好,要斷就幹脆利落,拖拖拉拉的最不成樣子。”

“可真到這一步,看你們這個樣子……”江玉林深深的嘆了口氣,“我心裏也不好受。”

“仔細想想,人生不過幾十年,好不容易遇到個中意的人,已經是小概率的事件,你們這個情況,上天之後會給你們安排的磨難已經夠多了,可現在,為了避免之後那些,反倒要自己先給自己添堵。”

“何必呢,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大過痛苦的話,不妨試試吧。”

江玉林說這些話,除了把姜潮生的堅持看在眼裏,更重要的,還是為了他這個弟弟,他無法想象,過了姜潮生這一個檻,那麽濃烈的感情,江歸帆逼迫自己狠下心拒絕,那往後餘生,江歸帆還有喜歡上別人的可能嗎?

答案顯而易見。

“哥。”江歸帆垂下眼,沈沈開口,聲音仿佛要低到塵埃裏,“他沒有爸爸,媽媽的重心不在他身上,奶奶年紀也大了。”

“沒有人管他。”

“我不能不為他打算。”

“欺負他年紀小,帶他走一條很容易回頭、後悔的路。”

“我不怕和他一起走,我只怕他會後悔。”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未來的變數太多了。”

“我的自私,在於我不希望他後悔。”

“如果開始,我就不能接受結束。”

“我不會放過他,可能會……鬧得一個難看的局面。”

江玉林沒說話,沒人敢擔保,誰會愛誰一輩子,幾年十幾年,漫長的歲月,什麽變數不可能發生,即便是正常的男女伴侶,分手離婚的也大有人在,江歸帆太過極端,他問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要得這些,實在強人所難。

但此刻,江玉林還是說,“你這樣,對他也很不公平,你從來沒和他說過,怎麽知道他做不到。”

“你怕他知道你的心思,以他那個死纏爛打的功夫,就更不可能放手了,但在我看來,這才是你們的死穴。”

江玉林有點煩,煩得不想參與他們兩個的破事,但他又有莫名的預感,他們再這樣發展下去,會有更嚴重的後果,感情這種事,沒人能說清對錯,但兩個執拗的人碰在一起,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我答應姜潮生,讓你過去看看他。”江玉林緊緊鎖著眉,“如果不去,就打個電話給他。”

江玉林走了後,江歸帆依舊沒起身,靜靜思考著,坐到太陽下山,又坐到月亮升起。

從意識到姜潮生心思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獲得片刻的安寧,因為更可怕的是,緊隨而來的,是他意識到自己的心意。

在姜潮生之前,他知道有同性戀這個說法,但對這個群體,既不理解也不關註,也從來不覺得他會喜歡上一個男人。

模糊意識到姜潮生的心思,他產生了許多的想法,有些怪異,有些茫然,有些生氣,唯獨沒有反感。

他和姜潮生一樣遲鈍,完全憑著本能在摸索,而他的本能,是在臺風那晚的酒店,姜潮生黏黏糊糊、反覆親上來時,不受控制的,也想親回去。

這種接觸,無關乎情欲,好像是種下意識的行為,姜潮生靠近他、親近他,哪怕大腦沒有反應過來,身體也會給出反應。

他也確實那麽做了。

黑夜裏,雨聲隔絕在外,世俗的困難仿佛也隔絕在外,他們抱住對方,體溫在互相蔓延,溫熱的、纏綿的,每隔十幾分鐘,迷糊尋找對方的頜面,落下輕輕的一個吻,像是在安撫對方,也像在汲取、又或者是傾瀉無處安放的情感。

所以,在他失眠的第二個晚上,思考如何拒絕姜潮生前,率先思考的,是他們在一起的可能。

當中的覆雜滋味,難以言喻,無法覆述,隱隱有一絲光亮,透過緊閉的窗簾時,他最後吻在姜潮生的額頭,下床給姜潮生買早飯去了。

然而此刻,他並沒有比當初坦然多少,他清楚這種感覺,搖搖欲墜的、蠢蠢欲動的——

是動搖的滋味。

晚上,電話是江歸帆打過去,幾乎是立刻就被接通,率先說話的,卻是姜潮生。

“哥……”他很幹脆,沒有任何的過渡,直白道:“我突然想起來,我問過你幾次的一個問題,你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我。”

“現在,我很想聽你的答案。”

“你喜歡我嗎。”姜潮生問,聲音沒有多大起伏,他向來遲鈍,可慢悠悠的、也總能想通一些事情。

他們周遭是一樣的寂靜,黑夜明明將情緒放大無數倍,可他們都太沈寂了,輕松又沈重的氛圍,簡直矛盾到了極點。

海風輕飄飄的吹過,卻像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江歸帆拿著手機,手背上經脈盡顯,仍然一言不發。

良久,聽筒裏,傳出一聲極輕的笑,姜潮生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主動掛掉電話。

往後的一個多月,他們沒有任何的聯系。

姜潮生在養傷,江歸帆開始漁排上最忙碌的一個階段,這好像是一種心有靈犀的狀態,沒有溝通,但他們都知道,是就此徹徹底底的結束,還是不顧一切、以全新的關系重逢,馬上就能分曉。

極其普通的一天,江歸帆一如既往的重覆之前的生活,上岸,買魚料,幹活,午休,繼續幹活。

傍晚,夕陽西下,毒辣了一整天的太陽,在此時收斂鋒芒,黃燦燦的金光,斜照在海面上。

姜潮生像是突然出現在漁排上。

等江歸帆發現的時候,他已經一瘸一拐的、慢慢走到客廳旁的甲板上,身後還跟著三條熱情的狗。

江歸帆默不作聲看著他,沒有問他是怎麽來得,為什麽還要過來,這早就沒有意義了。

姜潮生沒有走上甲板,停在邊沿,不疾不徐的開口,“哥,我好像、總是晚一步,發現一些事情,晚一步發現被你看穿,晚一步發現你也喜歡我。”

“我感覺很難受,我那麽喜歡你,卻總是跟不上、也看不出你的想法,我覺得這樣一點都不好。”

“所以我停了下來,站在你的角度,去想你在想什麽。”

“想你對我的喜歡,想你的顧慮,想你打算拒絕我的話術,想你被我糾纏時的掙紮,我想、我現在理解你的一切做法。”

“你怕我退縮,怕我後悔,但我確定,我沒你想得那麽脆弱,我比你想得還要堅定。”

“我也明白,包括到現在,你可能都沒有完全下定決心,所以、我會逼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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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沒有去看潮生哈~我個人覺得,他那麽堅定的人,不可能因為別人的三兩句話就被說服去醫院了,他會動搖,但需要過程,在徹底改變決定之前,他不會做讓潮生產生希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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