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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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說起來,也不算特別嚴重的事。

是姜潮生受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傷,在和修理師傅一起擡機器的時候,大概是地上有石子硌著,機器沒放平穩,另一側的修理師傅松手有點早,一下子歪倒了,偏偏姜潮生倒黴,小腿和機器上一個凸起的部位直面撞上,被壓得死死的。

一點也不光榮的負傷了。

幾個人著急忙慌的送他去醫院,最後得到的診斷結果是,輕微骨折,還算幸運,沒有粉碎性骨折那種聽起來就嚇人的嚴重,在醫院裏拍片子打石膏,住了兩天院。

說來他都有點佩服自己,在最初那股鉆心的疼痛過去,最先想到的,是江歸帆會不會來看他。

他讓吳哥給江歸帆打了電話,借吳哥的嘴,如實告知了他負傷的情況。

按吳哥的話說,江歸帆讓他好好休息了,雖然沒直接答應,但也沒說不來。

所以住院的兩天,姜潮生都在等待中度過,還沒等到江歸帆,卻等來了帶孩子打疫苗的二哥。

“我剛才路過門口,還以為看錯了,你這是怎麽搞得,好好的怎麽骨折了。”二哥摟著軒軒說。

這種不小心導致的受傷,算不上什麽光彩的事,姜潮生沒細說,含糊了過去,“幹活的不小心砸了一下。”

“太不當心了。”二哥叮囑道,“骨折可不是什麽小病小傷,弄不好到時候走路能成問題,好好養啊,聽醫生的說,別仗著自己年輕不當回事。”

姜潮生聽著,正要說話時,二哥先問道:“你拍的片子還在嗎,給我看看嚴重不。”

姜潮生沒多想,找到放在床頭的一小疊診斷書,都遞了過去,二哥掃了一眼,不動聲色的夾在軒軒懷裏。

“二哥,現在這個天氣,海上、他最近很忙嗎。”姜潮生有些猶豫,“我……”

二哥擡起頭,嘆了口氣,嘴角的笑有些無奈,“歸帆嗎。”

姜潮生點頭,“對。”

“差不多,畢竟到夏天了。”二哥說,他仿佛知道姜潮生想說什麽,善解人意道:“我不確定他能不能來看你,我幫幫你問問他,如果過不來,讓他給你打個電話。”

姜潮生楞了下,沒反應過來,他確實想說這個,但還沒組織好語言,沒成想二哥會看出來,慢半拍的笑著回:“謝謝二哥。”

江玉林抱著軒軒離開,軒軒一只手還抓住那些紙和X光片,好奇勁上來,就想用兩只手去撕開。

江玉林從他懷裏掏出來,自己拿到手上,“這個不能亂揉,你小叔會看。”

軒軒聽到小叔,老實下來,抓了抓腦袋,奶聲奶氣的問:“小叔都不來跟我玩了,還有潮生哥,為什麽要把自己的腿變成木乃伊。”

江玉林笑了笑,“你小叔忙,他現在一個人,忙死了,哪有時間陪你玩。”

“那潮生哥為什麽要走,他怎麽不給小叔幹活了。”

江玉林拍拍他的後腦勺,“小孩子別問那麽多,亂打聽。”

江玉林從岸上下來,開船先把軒軒送了回去,跟媳婦說了一聲,拿著那疊紙,開著船去江歸帆的漁排。

快艇靠近後,發動機的轟鳴聲逐漸減弱,海水被船體推開的水浪聲,包括它們三個的汪汪叫,一齊響起。

江歸帆聽到聲音,側頭看了看,陽光還有些刺眼,他微瞇著眼睛辨認,看清來人,又朝向蔚藍的天空。

他的姿勢沒有安全性可言,漁排邊上兩根木頭組成的路,將將能躺一個人,但凡翻個身,就有直接掉海裏的風險。

江歸帆的一只胳膊墊在後腦勺下,在漁排上的隨意一截路,就這樣懶散的躺著,不甚在意的模樣,知道是江玉林來了,也沒坐起來招呼。

江玉林下船綁好繩子,走近一點,打量他一圈,掃到一側捏扁的幾個易拉罐,一向平和的臉上露出嚴肅的神情,話裏也帶著刺,“一,二,三……六瓶,大白天喝悶酒,也真夠有出息的。”

他本來還算心平氣和,想著跟他這個弟弟好好聊一聊,結果一來就看到江歸帆這種算是酗酒喝法,怎麽可能不生氣。

江歸帆聽到這個語氣,眉眼輕輕擰起,有些奇怪的神色,江玉林給人的印象,向來是脾氣溫和、時刻帶著笑的人,鮮少那麽說話。

他是感到意外,但沒到那種好奇的地步,或者說,是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也沒多問。

江玉林板著臉,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氣,“你瘋了還是我瘋了,真喝醉了,路都走不明白,歪進海裏有人看得見嘛。”

天空看久了,有些晃眼,江歸帆閉上眼睛,沈默片刻,淡然道:“哥,這幾瓶喝不醉。”

江玉林沈下臉,一言不發,用手撐著慢慢坐下,把那疊診斷書遞過去,語氣平和一些,“我今天看見姜潮生了。”

江歸帆倏地睜開眼睛,淺色瞳孔,倒映著藍天的顏色,靜默一陣,他微蹙著眉,緩緩道:“他還好吧。”

江玉林哼笑一聲,似乎不想兜圈子了,直白的說:“你覺得這是重點嗎?”

江歸帆接過那些紙,眼睛一行行掃過上面的字,笑容極淡,基本沒有波動,“哥,你都看出來了,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他們兄弟三個,若論心細,都比不過江玉林,加上他剛才反常的態度,從他嘴裏提到姜潮生的名字後,江歸帆就反應過來,江玉林看出來了,至於看出來多少,就不知道了。

江玉林的臉色依舊不好,他們這件事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之後會變成什麽樣,他也猜不透了。

他最開始看出來貓膩,自然是從姜潮生身上,那小子藏不住事,什麽心思就差擺明面上了。

但凡他是面對一個女人,那絕對是個人都能反應過來他喜歡人家,也就是他看上的是江歸帆,他弟弟,比他大十歲的男人,正常人都不會把他們兩個往那種情況上聯想,才勉強沒被更多人察覺到。

連他大哥那樣的粗人,都知道姜潮生看重江歸帆,喜歡黏著他,他沒道理看不出,只會看得更細節。

比如江歸帆下海救軒軒那次,是他把差點就跟著一起跳下去的姜潮生攔住的,包括後面他們相處的小細節,只需要稍微換個思路,想看出來真的太容易了。

雖然對象是他弟弟,可這種事實在搬不上臺面上說,所以他一直留意著,但沒刻意提醒什麽,畢竟這種事在他看來,一個巴掌拍不響,只要江歸帆沒這個心思,姜潮生喜歡出花來也沒用。

至於江歸帆怎麽想得,江玉林一開始屬實沒弄懂,他當然有點擔心,他清楚這個弟弟的性格,看著悶聲不吭,對許多事情都可有可無,實則非常有主意,要是沒這個心思還好,一旦是有了,認定什麽事,那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誰勸都不好使。

聽到姜潮生走了,他差不多知道兩人什麽情況了,也松了一口氣。

以他對江歸帆的了解,讓姜潮生走,就說明應該是沒那個意思,如果沒那個意思,那一切都好辦了,把人好好的送走,距離一隔開,本來也沒幾個人知道,這事也就當沒發生過。

他顧念著這件事,自然多留意一些,那麽一留意,就留意出不對勁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開始確定,江歸帆,他這個理智又冷靜的弟弟,和姜潮生有一樣的心思,不同於姜潮生的昭然若揭,他是深藏不露,像冰山一角,藏匿在海面之下,是難以窺探的龐然大物。

直覺是很可怕的,在他最開始看出來姜潮生的心思後,就莫名覺得這事恐怕沒那麽簡單,哪怕他們分開的如此速度,他也隱隱有些不安,就覺得不會就那麽結束了。

事實上,果然沒那麽簡單。

一方面在姜潮生的堅持,說實在的,碼頭上,他看見姜潮生的次數,不比江歸帆看得少,該說不說,他得承認,這個看似稚氣未脫的少年,在感情上一往無前的孤勇。

一方面在江歸帆,他說不清江歸帆改變了多少,那是極其細微末節的東西,言語上難以形容,唯有一點他很清楚。

他的弟弟越來越沈默了。

和以往單純的話少不同,這種沈默,是了無生趣的死氣,像一棵從根系開始腐爛的大樹,外表上看,還靜靜佇立在原地,好似能平靜接受一切侵蝕都巍然不動,內裏已經走向衰敗,無法挽回的趨勢。

他沒法不去思考,是不是有哪一步他悟錯了,可能不是沒意思,恰恰相反,是太有那個意思了。

或許對十九歲的江歸帆來說,喜歡是沖動,是不顧一切,是無所畏懼,但對二十九歲的江歸帆來說,愛是顧慮良多,是深思熟慮,是壓抑天性的克制。

很久一陣沒有人說話。

江玉林從兜裏掏出一根煙,點上,噙在嘴裏,含糊不清的說,“我是看出來了,不止看出來他,心思不正……還看出來你——”

他呼出一口氣,“也算不上坦坦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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