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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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兩個人熟起來是必然的。

沒有哪種工作比他們相處的時間還久,幹活在一起,吃飯在一起,休息在一起,幾乎是無時無刻不在一起。

而且其他工作好歹能接觸到其他人,他們除了對方之外,還能出聲的,就只有三條狗了。

和江歸帆相處,沒有姜潮生想象中的難,江歸帆為人冷淡,所以格外有邊界感,不會擺老板的架子,但也不會過分謙讓,讓人覺得好拿捏。

按理來說,這是最理想的和老板的相處模式,比姜潮生預料的還要好。

但很奇怪,他沒有為此感到滿足,反而有種說不出來的空蕩。

他其實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愛好,但大概茫茫大海帶給人的孤單感太過強烈,總會讓人不由自主想靠近唯一的同類。

特別是看到江歸帆一個人,坐在木排上,沈默、安靜看著三條狗吃飯的熱鬧場面,身處其中,卻又游離在外。

大多數時間,江歸帆都沒什麽情緒,只有在狗蹭過來的時候,才會有一絲波動。

他不理解,難道看狗吃飯都比和他交流有意思?姜潮生偶爾會分享自己的事情,說上學的經歷,說童年的趣事,說打工的辛苦。

江歸帆會聽,但也僅僅是聽,姜潮生鮮少聽到他說自己的只字片語,所以慢慢的,他會有點難受,但又不太懂這種難受從何而來。

也是過了很久,他才知道,那是一種迫切的想和一個人親近,但又不得其法的焦慮。

如同姜潮生好奇的觀察他這個老板,和海上的一切,他也不動聲色留意這個年輕的血液。

江歸帆過慣了一個人的日子,一向平靜的生活,突然來了一個嘰嘰喳喳的人,算不上習慣,但也不至於難以忍耐。

他也是初中下學,比姜潮生膽子大一點,十六歲就跑來南方了,最開始跟親戚幹些零工。

那個時候工資低,加上他年齡小,少不得有人克扣他的工錢,他自小脾氣就爆,不是那種會忍氣吞聲的人,不然也不會初中跟人發生沖突,打架然後被開除,該是他的就是他的,屬於自己的公道就自己討回來。

當然少不得會吃虧,最慘的時候,為了賠人家的醫藥費,把自己一年的工錢貼進去,窮的飯都吃不起,沖動肯定是沖動,但是他不後悔。

後來機緣巧合來到海上給其他人打工,就跟現在的姜潮生差不多,那家人很好,對他也挺照顧,在那裏學了不少養魚的知識,他也很感激,哪怕到現在,碰上節日過年也會去看看,有什麽事,一個電話二話不說就過去了。

但是再好,也是那種對外來人的好,那種隔離感是真實存在的,尤其是海上工作的性質特殊,朝夕相處的情況下,那種感覺就更明顯了,因為他相當於是住到別人的家裏,還沒有自由可言,說實話,不比寄人籬下好多少。

這當然沒有對錯可言,只是客觀事實,不然海上的工資優渥,還包吃包住,但能招到幹兩個月小工都難,最多就是這個原因,一個陌生人,插入到一個完整的家庭裏去,融合的再好都有縫隙,何況還有一些主家的心眼小,看不得花錢雇得人歇著,又或者覺得小工吃喝上占自己家便宜了,擺姿態使眼色,說難聽的話。

江歸帆是融合得好的,那家人實在,他也不含糊,肯賣力氣,加上他有心幹這一行,待了兩三年。

最開始是跟自己兩個親哥合夥,他們早知道江歸帆在海上的情況,了解漁排上收益之後,心動了,也過來當了幾個月的小工,時機差不多了,兄弟三個人做排,蓋房子,進魚苗一氣呵成。

這種模式也維持了幾年,熟悉所有的流程後,自然該分開了,畢竟他兩個哥哥都結婚了,他們有老婆幫著一起幹,也要賺更多的錢養孩子。

分排重新建房又倒騰了幾個月,江歸帆最初才分了兩個排,冬天有閑時間後,才和兩個哥一起,幾家輪流建新漁排,沒有人不想多賺錢,每多一廂魚,就是多幾萬甚至十幾萬,五個半排是一個人的極限了,禁漁期還好,上午不用餵魚料,尤其是冬天水草長得慢,換網的頻率低,一個人也綽綽有餘。

夏天不行,一個人扛不住那麽大工作量,自然想著招小工,按照以往海上人的經驗來看,小工都幹不長久,最忙的幾個月過去,不幹也就不幹了,也省得冬天明明沒什麽活,也要管一個人的飯,發一樣的工資。

江歸帆也是那麽想得,他沒想過姜潮生會留太久,畢竟像這樣的年輕人最沒定力,根本受不了一直悶在海上,十天半個月不出去一趟,他年輕的時候是個例,不代表人人都是個例。

數十年的海上生活,從一個一言不合就用暴力解決問題的年輕人,到現在獨當一面的小老板,他的性格沈穩了太久,甚至變成了沈默,因為長期和人的交流少,除了在岸上買東西要溝通外,回來一整天不說話都是常態,冬天的時候,幾天不說話的情況也有,活成了海上的一座孤島。

都快忘了世界上還有這樣一類人,熱情、赤誠,像是刮彩票中了三等獎,隨便招來的小工踏實能幹,相處起來也還算和諧。

晚上他們沒吃米飯,江歸帆煮了雞肉面條,稠糊綿軟的面條上,飄了一層黃燦燦的油光,加上爛糊的白菜,隔著老遠都能聞到香味。

兩個人都沒坐在客廳吃,姜潮生抱著一個不銹鋼的小盆,坐在外面的甲板上,小白小黑小黃都來了,圍著他不停的轉圈圈。

姜潮生很享受這樣的熱情,每啃出來一個骨頭,都要仔細挑選一下往哪個方向吐。

他個人比較喜歡小黑,絕對不是因為小白喜歡創他,小黑的毛是最長的,眼睛又大又亮,是一只老實叫聲小的靦腆大狗,沒有另外兩只尤其是小白,會撒嬌和搶飯,經常落寞的蹲飯盆旁邊看它倆狼吞虎咽。

特別是看到小白面對江歸帆的諂媚樣,拼了命的往江歸帆身上蹭,狗尾巴都快搖掉了,但是很可惜,江歸帆慧眼不識狗,看不透小白平平無奇外表下的偽裝,還會經常摸它的頭。

像是要糾正它們三個不平等地位,他只給小白吐了四塊骨頭,彰顯他的大公無私。

話說他為什麽會吐那麽多骨頭?

飯是江歸帆盛好遞給他的,他也是邊吃邊發現,底下的肉那麽多,怎麽啃都啃不完似的。

姜潮生是奶奶養大的,小時候沒分家,和幾個堂哥堂姐一起生活,雖然熱熱鬧鬧的好玩,但競爭意識也很強,特別是面對好吃的,所以對碗裏肉數量很敏感的,因為鍋裏就那麽多肉,你盛得多一點,別人就沒得吃了。

但小孩子都饞,他也在那個時候,養成了把好東西都放在最後吃的習慣。

所以現在也是,盆裏根本沒幾根面條了,肉還不見少,姜潮生幹楞了一會兒,站了起來,往屋裏走。

小白小黑小黃戀戀不舍得看著他的背影,它們都被訓得很好,頂多在甲板上跑,從來不到客廳撒野。

江歸帆在他屋裏看電視,坐在那把圓潤的大椅子上,姜潮生站定在門口,看江歸帆吃剩的骨頭,果然沒有他剩的多。

姜潮生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麽,江歸帆姿態閑適的靠在椅子上,不鹹不淡的開腔:“怎麽了。”

“我、我也想看電視。”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姜潮生咽了下口水,不知怎的,突然結巴上了。

江歸帆沒擡屁股,手肘撐在扶手上,往後揚了揚,“沒別的椅子,你搬一個進來,或者坐床上都行。”

姜潮生把飯盆抓得更緊,飛快斜了江歸帆一眼,把他手裏的碗搶過來,“我洗完碗就過來。”

鍋裏還剩不少面條,雞肉基本上沒了,姜潮生知道江歸帆每次會多做飯,畢竟漁排上的三條狗也要吃飯,它們不只是吃剩飯,飼料魚料死魚都吃,個個都結實的很,尤其是小白。

看姜潮生拿著鍋往它們的小藍盆方向走,頓時又精神了,這次是小黃第一個沖過來,狗嘴一下子插飯盆裏了。

按照以往的經驗,等下這裏就會爆發一場小型的汪汪隊搶位戰,往常姜潮生還有心情助攻一下小黑,現在忙著洗碗,頭也不回的走了。

兩個人的碗很好洗,鋼絲球上擠點洗潔精,三兩下就擦幹凈了,再瀝兩遍水,姜潮生火速把東西歸位,站定到門檻上,甩了甩還濕的手。

“這是在看什麽啊。”

“我也不知道。”江歸帆說,他看電視主要是為了看天氣預報,現在離七點半還有一會兒,就隨便調了個臺。

姜潮生哦了一聲,居高臨下,若有似無得瞟了江歸帆幾眼,左右腿交換著彎曲幾下。

“別站那,擋光。”江歸帆目不轉睛盯著電視。

姜潮生又哦了一聲,淡定的往床上走,兩手一撐,屁股坐到了床邊上。

其實兩個房間的床差不多高,但江歸帆的床上是一層厚厚的床墊,姜潮生的床上只是鋪了層褥子,所以哪怕上面鋪的是一樣的涼席,姜潮生也感覺江歸帆的床更舒服一些。

而且最關鍵的是,高了一點,就意味著離窗戶更近了一些,姜潮生眼神丈量了一下床和窗戶的距離,得出了結論。

如果躺在邊上睡覺,那麽睜開眼睛,就能看到窗外大片的天空,以及一小塊木排和碧綠的海面,而且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窗口吹來的海風。

姜潮生沒怎麽註意電視,倒是被電視下的兩塊大電池吸引了目光,看著密密麻麻的線,才想起來問他好奇了好久的問題。

“海上用的電,是靠邊上那個大風扇嗎,就是風力發電。”

江歸帆道:“屋頂上還有太陽能板,主要靠那個。”

姜潮生點點頭,海上那麽大的太陽,可以用太陽能,能看電視就不稀奇了,但也只能看電視,別的大家電,是不太可能了。

就連電視江歸帆也不是天天打開,姜潮生來了大半個月,也沒見過江歸帆開幾次。

大多數時候,他都在自己房間玩手機,這還是他第一次在江歸帆房間呆那麽久,還坐上了覬覦很久的大床。

晚上洗過澡,背後的涼風一吹,愜意的不像話,姜潮生身子骨都軟了,莫名想躺到冰冰涼涼的涼席上,支著腦袋看電視。

但瞟到江歸帆不茍言笑的表情,他硬生生把這個想法憋了下去,假裝很感興趣的看電視。

晚上餵完飼料後,時間還早,加上最近太陽毒,兩個電池都是滿的,江歸帆又打開了電視,還問他:“還看嗎。”

姜潮生想起剛才控制不住想往床上倒的心態,認為自己是想回床上了,回道:“我想睡覺了。”

江歸帆點點頭,沒有挽留,拿著遙控器,換了個臺。

姜潮生看著那個亮著燈的房間,不知怎的,就是覺得比自己的房間順眼,他細數著那個房間的優點,大,燈亮,床軟,有電視,有大椅子,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沒什麽不對。

特別是在床上來回翻身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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