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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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五分鐘過得飛快,但對莫哀來說,每一秒都是煎熬。他反覆打開手機,點開與何過的聊天框,卻又關掉。

他想何過了……

企圖逃離課堂,回到何過的懷抱裏,但他又害怕被拒之門外。

莫哀頓了一瞬,何過不會將他拒之門外。不會的……

隨即他又感到一陣懊惱,昨天他們剛剛吵過架,何過現在會了。

也不知道那人心情怎樣。

莫哀深吸一口氣,終於打消了不上後半節課的念頭,準備繼續待下去。

就在這時,鈴聲響起。

沈軒再次站起,將已經熄屏的投影儀重新喚醒,點了幾下鼠標,換到了下一頁:“預防與阻斷”。

“預防傳染病通常從三個方面入手:傳染源、傳播途徑和易感人群。首先,在傳染源方面,我們重點關註抗病毒治療、高危人群的普查以及加強國境檢疫;在傳播途徑方面,我們通過推廣一次性註射器,嚴格消毒醫療器械,來確保醫生和患者避免感染;針對感染的孕婦,我們需要采取三步阻斷措施:孕期阻斷、分娩阻斷和產後阻斷,這些措施可以有效減少胎兒感染的風險。”

教室裏有些嘈雜,沈軒擡頭看了看,繼續講解:“最後,我們來看易感人群的知識。暴露可分為職業暴露和非職業暴露。顧名思義,職業暴露是指從業人員在工作中發生的感染風險,而非職業暴露則多發生在日常生活中,例如無保護性行為所致的暴露。”

“老師,這兩種不都是暴露嗎?分這麽細有什麽區別嗎?”

沈軒楞了一下,然後回答道:“我講完阻斷後再解釋。”

“哦,好的。”

沈軒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暴露後並非無法阻止病毒進入體內。在發生高危行為後的2小時內,最長不超過72小時,在醫療機構的指導下,堅持服用阻斷藥物,也就是暴露後預防(PEP),可以大大降低感染的風險,越早服藥,效果越好。除此之外,還有暴露前預防(PrEP)。那麽,大家覺得哪些人會選擇使用暴露前預防呢?”

“男……男同?”

“嫖。”

沈軒點點頭,接著說道:“確實,有些人使用PrEP後會放縱自己。但我個人認為,這與剛才那位同學提的問題相關。如果未來,你們面臨可能暴露的威脅,會選擇使用PrEP嗎?職業暴露與日常暴露的區別在於,職業暴露是針對明確的攜帶者和患者。但在日常生活中,醫生常常會遇到一些‘恐艾者’,他們由於對艾滋病的恐懼和歧視,無法明確是否接觸到攜帶者,導致焦慮不安。可是,針對那些經常接觸攜帶者的職業人員來說,這是否有必要呢?”

“有……有吧。”

“不知同學們的記憶力是否還能支撐到我們上半節課所講述的那位‘零號病人’。1980年代初,HIV感染從特定群體蔓延至全社會,但部分媒體仍將其妖魔化,稱之為‘同性戀癌癥’,患者因此遭遇歧視,以至於生命終末之際絕望離世。而那位病人GD,在得知自己感染了一個新型病毒,起初是非常配合的。他專程從C國趕到Y國接受檢查,甚至主動提供自己與之發生關系的男性名單,為研究提供了極大幫助。可悲的是,隨著媒體不實報道的傳播,他逐漸放縱墮落。他選擇在公共浴室以及許多地方,露出身體的病變並告訴與其發生關系的人,‘我得了同性戀癌,快死了,而你也快了’以做報覆。”

莫哀背後的傷口隱隱作痛,像是被撕扯般又一次揭開,他的胃裏一陣翻湧。

沈軒繼續道:“我的一位老師曾說過,艾滋病是上天對人們濫交的懲罰。可於我而言,疾病從來不是我們用來歧視他人的借口。歧視不僅不利於醫學發展,還阻礙了社會的安定。因為歧視而產生的仇恨,才是對患者最大的不尊重。這種不尊重,正是我們今天傳播正確知識的意義所在。”

他微微側頭,目光與莫哀短暫交匯,嘴角揚起一抹淺笑。

“我曾看過一句話‘疾病最令人恐懼的,不是喪失生命,而是喪失人格’。1990年代,有學者研究說,‘艾滋病歧視讓感染者羞愧與內疚,這種羞愧可能導致他們隱瞞病情,拒絕治療,進而帶來更多不幸。’於醫學而言,於人格發展,於社會穩定,皆是不利。”

投影儀的光暗了下去,沈軒合上書,語氣平靜而有力:“我曾想過,如果我面對艾滋病感染者,會是什麽心態。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位親人因意外感染了艾滋病毒。雖然他並非同性戀,但對死亡的恐懼和對自救的絕望,最終驅使他做出了不可挽回的錯誤選擇。”

教室裏瞬間彌漫著一片唏噓聲。

“因此,比起指責病人,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大家伸出援手,提供真正的幫助,給予那些善良且深陷痛苦的人。”沈軒禮貌地微微點頭,“疾病本是災難,歧視只會加重難情。”

沈軒拿起書,站到了講臺中央,聲音平靜卻富有穿透力:“這整節課,我只希冀大家記住,既不要過度信任你的病人,也不可過於漠視你的病人。”

“老沈又開始灌雞湯了。”宋霖低聲說道。

“這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的真正含義。”沈軒說完後,彎腰鞠了一躬,準確無誤地掐著下課鈴響起時收拾好東西離開。

“老沈每次卡得都是一手準點。”宋霖邊說邊拍手稱讚,突然轉頭看向莫哀:“學弟,我下節還有課,先走了。”

“哦……好。”莫哀整個人還有些發楞,沒能從課堂中緩過神來。

教室逐漸空無一人,那些知識莫哀早已熟知,但歧視永遠存在。世上秉持公平公正的人又有幾何?

其實對誰解釋都是一樣,偏見永遠存在於人們腦中,根深蒂固,抹都抹不掉,隨之而來的就是更多不知道從何而來的目光,以及隨意的評斷和謠傳。

莫哀翻開手機,看到何過的朋友圈,除了轉發一些普法知識外,再無其他內容。

竟然連一張何過的照片都沒有,莫哀有些不大高興,隨即又翻開自己照片的庫存。那裏面有一張他與何過的合照,是他們一起看日出時拍的。

何過不孤獨,但他得挨住孤獨。

突然,莫哀的手機響起,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餵?”伍楚的聲音沙啞而低沈,帶著醉意,聽起來像是喝多了。

“怎麽了?”莫哀皺著眉問道。

“兄弟,陪我喝酒好嗎?”

“伍楚,發地址過來。”

“嘔……”伍楚的聲音忽然變得模糊,接著手機掉落在地。

“餵?伍楚?伍楚!”莫哀連喊了幾聲,卻聽不到回應。

一陣嘟嘟聲後,電話被掛斷。

莫哀立刻起身,穿過空蕩蕩的教室,快速走出後門,正巧和幾位拿著文件的男生擦肩而過。

他迅速離開學校,急匆匆地趕往學校校門。一路上不停地撥打伍楚的電話,終於在接近十幾個電話後接通,但接電話的卻是陌生人。

“餵?伍楚?”

對方停頓了片刻,然後回答道:“餵,你好,你的朋友喝多了。”

“麻煩你告訴我地址,我馬上過去。”

“凱撒。”那人頓了一下,隨即將酒吧的名字告訴了莫哀,電話迅速掛斷。

莫哀打開了手機,立刻查了一下酒吧的位置,離自己學校很近。

等莫哀趕到酒吧時,伍楚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環顧四周,他沒有看到接電話的陌生人,只有伍楚的手機擱在桌上,四周的圍觀人群隔得很遠。

“伍楚,醒醒。”

“兄弟,老莫,你來了?”

“怎麽了?”莫哀拉起伍楚,“我帶你回去。”

伍楚醉得說不出話來,渾身軟綿無力,似乎隨時都能倒下。

莫哀見他如此,結了賬,決定扶他回去。

“他費用多少?”莫哀問前臺。

一個穿著西服的男人湊到收銀臺旁,低聲交代了幾句話。

收銀員點了點頭,回答道:“先生,這是您朋友的賬單。”

莫哀拿過賬單,皺眉問:“他把杯子打碎了?”

收銀員禮貌地笑了笑:“並沒有。不過我們經理說,您朋友剛才在大廳裏一直說自己得了艾滋病,我們不能再讓其他客人使用他用過的杯子。”

莫哀瞥了一眼伍楚,無奈地付完錢後,帶著他離開。周圍投來的怪異目光讓他不禁感到一陣不安。

一路上,伍楚喃喃自語,莫哀聽得出他醉酒後心情的低落,甚至覺得自己也應該喝幾杯。

“老莫啊,我當不了運動員了,大專也讀不成了,就連找工作也得體檢報告,我快活不下去了。”伍楚的聲音越來越哽咽,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他邊走邊低聲抽泣,整個人顯得愈發消沈。莫哀從未見過他如此頹唐,心頭不由一陣緊縮,仿佛連空氣都沈重了幾分。

莫哀嘆了一口氣,看著伍楚,心裏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突然,醉酒的伍楚瞇了瞇眼,擡手指向前方。莫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逆著光,看不清那人的臉上的表情,但執勤服和身形輪廓分明告訴了他,那是何過。

何過握著手銬,緩緩走了過來。

“有人報警,說有個艾滋感染者在酒吧鬧事。”他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無法言喻的冷靜。

“何過,你信嗎?”莫哀微微張口,視線始終無法抵達他的面龐,只能從那冷冽的語氣中揣測他的想法。

“我只看證據。”何過淡淡回應,隨後轉身,目光掃向伍楚,“跟我走一趟吧。”

莫哀只覺得胸口一痛,仿佛有一塊心臟被毫不留情地挖走,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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