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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奕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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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奕皓

小K捧起地上黑色的漣漪,往表面一抹,那漆黑轉為光白,再輕輕一吹,顏料似的光白成了一面鏡子,反射出系統內部。

他將鏡子對準自己的臉。

因為在系統裏不常照鏡子,所以小K一眼就看出來了區別!

原先上下顛倒、亂七八糟的五官移了位,現在穩當當地安放在臉上,各自在各自應該處於的位置。

眼睛裏有了神采,鼻尖削出應有的傾斜度,嘴唇上還有幹裂的皮……如果說先前的五官猶如描畫上去的一樣,現在的五官,可是細致至極、真實非常!更加與人類的五官別無二致了!

只不過……他卻覺得有一絲奇怪,這奇怪無法言語,只是莫名其妙感覺,這張臉,他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想了些許,想不出個所以然了,只好歸結為自己的胡思亂想,現在手頭之急,是調查這“蛇”的來源和繼續獲取內卷值。

小K只能先咽下這陣怪異感,打算日後再去問小八。

他走到“蛇”消失之處,設置四面屏障,安排人手,將此處的空間分子籠罩起來,然後逐漸將其壓縮凝聚成一粒水滴,再放入溯源檢測器中。

不愧是一代大人的法寶,溯源檢測器在他的手中飛速運轉,不一會兒就出了結果:

這條“蛇”來自組織。

小K嗤了一聲,心想也只有他們會用這種老手段,在這種時刻出來搗亂。

不過,他們是怎麽抓住這個時機的?

一代大人口中的“內鬼”二字又湧上心頭。

小K環視一周,下屬們都紛紛低下了頭。

如果一代大人抓了這麽多個疊代年,都沒在下屬裏抓到內鬼,那麽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小K擡起了頭,下屬們也不明所以然地跟著他擡起了頭。

他的目光鎖定了“黑”的填補缺口處,那抹亮眼的、存在於各事件詭異之處的、屬於被粉碎大人的屍體金粉。

小K堅定地想:自己一定要給一代大人一個交代。

溯源檢測器顯示的結果無誤。

那條“蛇”確實源自組織,是第零代的手筆。

陳紅霞得到“有人在試圖開啟突破口”的消息後,便喚來陳建展,讓他先汲取“心心相印”實體道具內的部分能量,以接軌那條游離時間線;等到他們開啟突破口、雙線相接後,派出入侵的“蛇”,封鎖他們的內卷值產生機制。

陳建展照做了,事情也如陳紅霞預測的照常發生了。

女人盯著屏幕冷哼一聲,雖嘴唇未張,但陳建展知道母親定是在心裏嘲諷了他們一番。

陳紅霞問:“‘天臺墜落’的節點,進行得怎麽樣了?”

陳建展答道:“一切正常。”

陳紅霞冷冷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道:“那就好,重要的地方,就要認真去做。”

陳建展沒看她,只是牽著嘴角,稍顯疲倦道:“我會努力。”

“嗯,整個家裏,還是你靠譜。任務完成後,給你分多點內卷值。”

“……好。”

陳紅霞出了門。

而就在母親剛把門關上的剎那,陳建展再也忍不住了,他瞬間跪到地上,五指捂住口鼻,黑紅的血就這樣順著指縫流下來!

又是一次七竅流血!

“雙向轉移”的懲罰機制還未褪去,陳建展本就缺少內卷值,這下再動用第零代的能力,直接就將下一次七竅流血提前了一個周期!

但他的目光卻十分鎮定。

他跟往常一樣,等待最初的僵硬和暈眩緩解,便打開內卷值任務面板,熟練地挑了個任務完成。

這次獲得的內卷值,也只是堪堪止住了七竅流血的邊。

陳建展拖著沈重的身子,回到床上坐著。

他睜著眼,一下子就看見了對面鏡子中的自己,目光雖然堅毅,但嘴角卻還掛著母親要求的微笑。

他掐著自己的臉,試著讓微笑下去,可越掐,那笑容就更加燦爛。仿佛這微笑的完美學生、完美兒子、完美代理人的面具已經撕不下去了。

到了後面,他索性放了手,任憑笑容在自己臉上肆意流淌著。

七竅流血的後發癥還未緩解,可少年卻又一次打開了任務面板,藍光照在他微笑的面上,只感覺陰森森的。

他將那枚心心相印的實體道具握在手裏,決定再做一個內卷任務。

這件事,母親不知道,楚兒也不知道,譚逸不知道,沒有任何人知道。

接手這項任務後,陳建展發現,如果要通過“突破口”,與游離時間線產生聯結,需要依靠系統內的負責人。換句話說,就是只有系統內負責人才有權利同那裏的人溝通。

但是,組織人工所造的“第零代”還有一種功能,那就是“完全綁定”。

這代表著宿主與負責人共生共存,哪怕內卷值達到了10000點也不會解綁;但同時,宿主也擁有了負責人的全部權限。

因此,陳建展決定偷用部分道具的能量,打開“突破口”;同時補充部分內卷值,開啟“完全綁定”的功能。

在母親手下工作了一段時間,他隱約察覺,要想改變過去,一時半會可能做不到。

他這種懲罰情況,說不定還沒等到夏曉風找到真正“改變觸發點”,他就已經命喪黃泉了。

所以,萬一……萬一不能做到,沒有時間做到,那至少讓自己再見過去的陳奕皓一面,再跟他說一句話……

只用一句話就好了。

而此時,游離時間線中的陳奕皓,搬了張椅子,往夏曉風面前一坐,一臉興奮。

夏曉風說:“你要幹什麽?”

陳奕皓說:“我說了,我幫我哥看著你。”

這個環節,之前好像沒有吧?夏曉風狐疑地盯著他。

夏曉風朝鐵門後望了望,看不到陳建展的影子,便猜測道:“你背著你哥來的?”

陳奕皓還是年輕,被人戳破,一點兒也不會掩飾臉上的表情。

他頓時有些慌亂,說:“怎、怎麽可能!我的任務,這是我該完成的。”

夏曉風輕聲說:“是嗎?”

他想起以前,陳奕皓曾跑到陽才二中,跟汪皓走在一起;當時他還懇求汪皓幫他叫一個人出來,汪皓卻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現在看來,不是汪皓不情不願,而是陳奕皓要找的那個人,不情不願吧。

這個小孩貌似跟他哥哥有點隔閡?

不然,為什麽當時陳奕皓會將“有人會死”的信息傳遞給自己,會將“SOS”的求救信號輸入到譚瑞安的MP3裏,而非找他的哥哥?

夏曉風說:“你哥給你安排的任務?”

陳奕皓說:“……差不多,你管那麽多幹什麽。”

夏曉風懶聲道:“沒什麽,只是覺得你們兄弟倆關系不好,挺有意思。”

陳奕皓急聲道:“誰說的!我哥對我可好了!”

夏曉風“哦”了一聲,隨意道:“但是我感覺他不太想理你啊。”

陳奕皓說:“他只是比較忙,我們有分工的。你幹嘛那麽多問題?”

夏曉風自動跳過了他的提問,只是註視了他幾秒,就開口道:“分工?那看來他把‘改變過去’這個任務交給你了啊。”

陳奕皓神色一僵,聲音裏帶有一絲害怕:“你跟這個任務有關?”

夏曉風趁熱打鐵道:“怎麽了?這個任務危險系數很高嗎?”

陳奕皓說:“沒,沒什麽,我走了……”

他才坐下不到三分鐘,估計椅子都沒坐熱呢,馬上就要離開。

夏曉風喊住了他:“你哥不讓你接觸這個任務?”

陳奕皓扒著門框,沒回他話,一只腳已邁出門檻。

夏曉風繼續說:“還是你已經接觸了這個任務……但是不能讓你哥知道?”

這時陳奕皓的後一條腿不再往前邁了。

他轉過頭,神色轉為平靜,他低聲說:

“你知道些什麽?”

夏曉風沒時間跟他寒暄太久。

他直截了當道:“如果說我是選擇‘改變過去’而來到這裏,你相信嗎?”

陳奕皓說:“現在組織裏還沒開發出這個功能。而且,我覺得過去是不能被改變的。”

夏曉風哈哈笑道:“是嗎?連你也這麽說……”

陳奕皓神色警惕道:“但組織讓你過來,自然有他們的道理。我有問題要問你……”

夏曉風插口道:“等下,我也有問題要問你,來者是客,先讓我問。”

陳奕皓悶悶地看著他,沒說話。

夏曉風說:“譚瑞安的事,你知道什麽?”

——盡管不知後面會不會得到“美玉”,但這次輪到他最先拋出這枚“磚頭”了。

只見陳奕皓的神色瞬間緊繃起來,眼底流出極大的震驚。

顯然他們想問的問題,不約而同重合了。

陳奕皓猶豫地說:“……你說你是從,未來過來的?”

夏曉風好整以暇說:“是,不過你不是不信嗎?”

陳奕皓說:“我不信,但我哥信。所以我就想知道,如果你真的是從未來過來的,那未來的……譚瑞安,怎麽樣了?”

他皺著眉,雙手揪著自己的校服褲,眼神朝旁邊飄忽著,順著燈光,還能看見陳奕皓額上的細微汗珠。

夏曉風看著他,淡淡地說:“她很好。”

陳奕皓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夏曉風說:“行了,我回答完了,接下來到你:譚瑞安的事,你知道什麽?”

陳奕皓說:“你這不公平!你只回答了我一個問題,我就要告訴你這麽多信息!”

夏曉風說:“那就一條換一條。你先回答我,你是從哪兒得知‘有人會死——譚瑞安會死’這條消息的?”

陳奕皓脫口而出“你怎麽知……”幾個字,就收了音。

這下他看向自己的目光篤定了幾分,應該認可自己是從未來而來了。

陳奕皓緩緩地說:“我媽告訴我的。”

紅霞?這不是屬於洩密信息嗎?她本身反對任務之外的人知道這些,怎麽還會再告訴陳奕皓?然後又拿這件事出來懲罰他?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夏曉風心裏一寒,換個角度,他有了另外一種猜測。

可陳奕皓說:“我回答了,現在到你,那……我哥呢?我哥現在怎麽樣?”

夏曉風想起陳建展將心心相印遞給自己的時刻,那時光線昏暗,他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不過貌似……他沒在笑著。

夏曉風說:“他跟現在一樣活著,並且,說不定,他比你想得還渴望‘改變過去’。”

陳奕皓說:“他想改變過去?為什麽?他遇到什麽事了嗎?”

夏曉風說:“急什麽,到我了。你為什麽要給譚瑞安傳遞求救信息?”

陳奕皓說:“譚瑞安被組織盯上了,她會被‘回收’,我在救她。”

夏曉風說:“不對,如果是要為她求救,為什麽要把求救信息傳遞給她?難道你想讓她主動求救嗎?

“你在為了自己求救。”夏曉風說。

陳奕皓面色一白。

夏曉風快馬加鞭道:“如果將譚瑞安會死這條信息洩露出去,你免不了組織裏的懲罰,所以你是在為了自己求救;但求救的對象,不是自己的母親,也不是自己的哥哥,而是與組織無關緊要的人——這說明了什麽?這說明你知道傳遞‘譚瑞安會死’這條消息之人,不是組織裏面的人。”

夏曉風說:

“那個人不是你媽,那個人……是誰?”

陳奕皓這下徹底僵住了。

謊言一下子就被戳穿了。

陳奕皓咬了咬牙,說:“你別……把這些跟我哥說。”

夏曉風問:“為什麽?”

此時的陳奕皓已忘了一問換一問的原則了,他說:“如果他知道,他就會被牽連其中!到時候組織要懲罰,就不止罰我一個人了!”

夏曉風答應他:“行,我不會跟他講。”

陳奕皓還在揪著他的手指,猶豫了半天,才說:“那個人,是我媽的樣子,她也以我媽的身份出現。但我能感覺到,她身上有太多不一樣的地方了,比如……她不太會‘笑’。”

夏曉風說:“不太會笑?什麽意思?”

陳奕皓說:“這我不太會描述,就是跟我媽平常的笑容不一樣,看起來……看起來就像在模仿,模仿我媽的笑容。”

夏曉風想起那女人的笑容,想起陳建展的笑容,便道:“她的笑,不是一般人能模仿來的吧。”

陳奕皓說:“對!所以我一下子就感覺她不一樣。她不是我媽。”

夏曉風問:“那她是誰?”

陳奕皓洩了氣:“不知道……我只能隱約感覺出這個。”

他又瞟了夏曉風一眼,囑咐道:

“這些,你千萬別跟我說,不要把他牽連其中了。”

夏曉風在心中笑了一聲,他想這陳奕皓,還真是兄弟情深、有情有義。

他答應下來,說:“你對你哥還真好,他可是連任務都不想分給你。”

陳奕皓說:“那是因為他想讓我接觸更好的生活。”

夏曉風饒有趣味地望向他。

陳奕皓繼而道:“他不說,但我都明白,組織裏的生活會把人逼瘋的。媽媽要求我們做到絕對的完美,不允許任何錯誤,過去的、未來的,都不允許!”

“不能哭,不能發脾氣,只能笑著,只能一直笑著,因為笑著就是最好的,誰都喜歡笑著的、成績好的學生。”

他垂下目光,說:“有時,我都感覺我們不是人了,我們只是她的模型玩具,等著被上色,所有人都是同樣的顏色。有時手一滑上錯了,就會把部分拆解掉,重新裝個空白的肢體。”

夏曉風說:“所以,你為什麽還要黏著你哥,幫他做這些任務?”

陳奕皓重新看向他,促聲道:“因為我不在乎這些!這樣的生活也沒關系!成為媽媽的模型玩具也沒關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覺得我的過去就很好,我不需要改變什麽!我只要能跟我哥一起生活,在組織裏工作也沒什麽!”

夏曉風說:“你有沒想過,你哥不願意你成為組織裏的代理人、開發者,他只想讓你做一個普通的學生。”

陳奕皓說:“我不願意!我哥是什麽樣的,我就想成為他那樣的人!他多優秀、多厲害,這些我都認同!”

夏曉風眼角一跳,他記起譚逸跟自己說的,陳奕皓被關在籠子裏之後,陳建展的表現。

譚逸說,說不定,他並沒有我們表面看上去的那麽完美。

所以……陳建展也想改變過去嗎?

夏曉風說:“這些話,你跟你哥說過嗎?”

陳奕皓笑了笑,說:“他都不想跟我說話。”

夏曉風說:“為什麽?”

陳奕皓說:“他覺得我還不夠好唄,所以我也正在努力朝他看齊了。”

夏曉風安靜了半晌,換了話題:“那你想過這之後譚瑞安怎麽辦嗎?”

提到“譚瑞安”,陳奕皓立馬正色下來,他說:“我會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夏曉風說:“你自己一個?”

陳奕皓說:“那不然呢?難道你能幫我嗎?”

夏曉風盯著他,倆人註視幾秒,陳奕皓的眼睛逐漸睜大,他的呼吸停止了片刻。

陳奕皓顫聲說:“未來譚瑞安沒有死,難道是你……”

然而,他還沒說話,門就被打開了。

陳建展面色烏黑地進來,將陳奕皓拽向一邊,壓著嗓子道:“你來幹什麽?”

陳奕皓手足無措道:“沒什麽……我幫你看著他……”

陳建展嚴厲道:“我讓你幫忙了嗎?還是這是媽媽安排的任務?都不是吧,你來幹什麽!”

陳奕皓那麽大個人,現在縮得跟個鵪鶉似的。

陳建展將他推到門外,“砰”地甩上門。

他抹了一把臉,將方才的嚴肅狠厲和筋疲力盡都抹盡了,又掛上那副公事公辦的微笑面具。

他對夏曉風說:“我收到通知,我媽想讓你看看‘未來’。”

——又要用他的第零代負責人入侵我嗎?看到譚瑞安墜樓的未來?

夏曉風心想這流程都不帶變的,但他已經做好了再次目睹這“不可能的慘狀”的心理準備。

此時此刻,他心裏被粉碎的天平竟覆原了,拼湊之處,盡是綠油油的黏稠毒液,顯得醜陋極了;天平一端傾斜著,原來那臺子上,壓著一塊碩大的結石。一塊心裏的結石。

他做好準備再次目睹了,因為他已經決定選擇……

小K說的那句話,化成了一片極小極輕的鴻毛,落到另一端的臺子上,被咕嘟冒著泡的毒液吞噬著。

可是,接下來的事,卻令夏曉風無論如何也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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