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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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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當陳奕皓正在同夏曉風交流時,當陳建展在另一間房內等待時,陳紅霞的屋子裏,傳來了“啪擦”的玻璃摔碎聲。

原來是她“不小心”將指甲油摔在了地上,殷紅的液體慢慢流出,發出刺鼻的氣味。

陳建展已派出“蛇”入侵系統,封鎖了譚逸的任務評定功能。

這下他們還怎麽獲取那麽多內卷值。陳紅霞運籌帷幄。

可是,就在她準備放松片刻時,她卻註意到監視屏上有一個身影在晃動。

那是在陳建展的屋子裏。

派出“蛇”後,不應該七竅流血嗎?他不好好內卷以恢覆內卷值,還要做些什麽?

陳紅霞放大了界面——

看清之後,她不由得“嘶”了一聲,戴起那副冰冷的笑面,喃喃細語道:

“你真是膽子大了……”

她推開陳建展的房門。

少年明顯被嚇了一跳,手一推抽屜,似是藏了什麽。

陳紅霞心知肚明,也不戳破。

她只是笑瞇瞇地走到兒子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說:

“把‘未來’拿給夏曉風看。”

陳建展答應下來,眼神卻還是心虛的。

就當他準備拿起控制器,陳紅霞卻握住了他的手腕,說:

“不過,不用‘你’去拿了,這次,換我來。”

與此同時,游離時間線中的陳建展,便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看手表,依舊笑著說:

“但是可能要等一下,這個‘未來’,由我媽親自呈現給你看。”

夏曉風心中一驚。

陳紅霞?她並沒有綁定第零代負責人,那怎麽在第零代入侵時形成突破口?

他這番憂慮,與另一條時間線中小K的憂慮不謀而合了。

前十分鐘,系統中。

自譚逸任務等級評定功能被封鎖後,小K猜疑系統裏的那只“眼”會傳遞訊息,並摳出五千點內卷值,造了個“黑”中“黑”,防止那只“眼”看到具體行為。

但是,這五千點內卷值造出來的“黑”撐不了多久,頂多只有個“封閉”的作用,空間又狹小,只容得下兩人站立。

小K在確定一代大人被保護好後,便進了這處封閉空間,呼喚小八的代號。

小八聽令而至,就要行禮,小K一把扶住了他,心事重重道:

“‘黑’裏被盯上了,那屍體粉末可能會跟組織傳遞消息,有什麽方法,能封住他的‘眼’。”

小八思索半晌,便讓小K拿出空間分子檢測儀,測一測屍體粉末周邊的濃度。

檢測儀上顯示空間分子濃度有升有降,呈周期性變化。

小八說:

“這屍體粉末是活的,只要一運作,周邊空間分子的濃度就會上升。他有休眠期,可以在休眠期裏試一試,其他時候,就關掉系統總閥,全面停止任何活動行為。”

小K看著那空間分子濃度曲線,那起伏的感覺,像極了極淺、極緩的呼吸。

他心中清楚,距離再見到大人,應是沒多長時間了。

小K謝過小八,走出這封閉的‘黑’,下一秒,五千點內卷值消耗完全,“黑”在他身後開裂破碎,化為了漫天黑色雨滴,落入鏡面一般的黑色地板上,驚動沈睡的漣漪。

他選好時間,只在屍體粉末休眠期活動。

此時,他已無暇顧及自己還剩多少權限了。

大部分權限,都在休眠期被轉化為了內卷值而儲藏起來——當然,他們將內卷值密閉儲藏得很好,讓活動期的“眼”,也看不見這倉庫裏的變化。

小K擡頭看向那已經交織在一起的兩條時間線。

他啟動升級了的感受器,試圖觀察到那條時間線裏的狀況,好判斷何時為“第零代入侵”的最佳突破點。可游離態畢竟是游離態,這感受器還是有點接觸不良,小K成功看清的概率只有千分之一,他怎麽嘗試,都不能完美地將感受器接入那條時間線。

就在他對著這模糊的顯示屏幹著急時,留下的小八過來了,他說,讓我試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小八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小K詫異不已,剛想問他如何做到,就察覺到小八表情的僵硬,他指向那顯示屏,說:

“換成陳紅霞來了。”

小K說:

“那第零代入侵呢?有辦法形成突破口嗎?”

小八看了一眼剛好滿三百萬個的內卷值,說:

“陳紅霞沒有綁定第零代,形成不了突破口。”

小K望著那感受屏,凝視著那條時間線中的夏曉風,輕聲說:

“看來是過去被改變了……那就再想辦法!我還可以再下放權限!”

“不對!”小八忽然粗暴地打斷他,說,“這條線沒被改變……不對,一定是第零代會入侵的……”

小K看了一眼反常的他,小八註意到他的眼神,馬上恢覆成平常的自己——系統負責人是沒有情感,怎麽,小八也會有這麽激動的時刻?

來不及問個仔細,就見此時的大屏幕上,陳紅霞打開了門,她依舊穿著那條艷麗的紅色長裙,眉目柔媚、身段優美,真實紅艷靚麗得過了分;如果光看面容和身材,很難認為這是高中生的母親。

她笑了笑,對著被五花大綁的夏曉風揮揮手:

“第一次見面,我是陳建展、陳奕皓的媽媽。”

——第一次見面?

陳紅霞自以為是的見面語,陳奕皓口中所說的“笑”,先前截然相反的兩種感受,讓夏曉風更加確認了一件事:

一共有兩個陳紅霞。

但是是二者都存在於這個空間裏,還是來自小K那個空間?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夏曉風目前還理不清頭緒。

“相信這個選擇,建展已經跟你講得很明白了,”陳紅霞勾起嘴角,說,“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想讓你再看一看未來。”

陳紅霞朝他走過來時,夏曉風幹笑了兩聲,說:“你是怕我選了另一個嗎?”

聽了這句,陳紅霞的微笑還維持著,但眼神寒得徹骨,好像下一秒就會將夏曉風凍得四分五裂。

陳紅霞將一根手指點到他額頭正中央,夏曉風感受到一陣眩暈,白光成團成團炸開,耳朵蜂鳴不息,各種疼痛鉆出了四肢,順著筋脈湧入心臟。

這種痛苦持續了半分鐘,終於漸漸消退了,再睜開眼,白光退散時,他看見的……是一間餘暉中的教室。

教室的桌椅上,擺放著密密麻麻的場景影像!

那些是李藝琪曾經給自己看過的場景影像!

兩千多個,每個都是李藝琪的改變節點!

陳紅霞的聲音在他的腦內響起:

“正好,借著她的改變節點,讓你看看這兩千多條時間線中,到底是什麽結局?”

場景影像開始不斷放大。

那是他自己。

在宿舍晾衣服的自己,在教室自習的自己,在食堂打湯的自己,在家中打游戲的自己……

時間線交錯盤旋,高中三年,被分裂成兩千多個時間點,夏曉風看見自己的目光是平靜的、是黯淡的、是無動於衷又隱忍壓抑的。

他嘗試著挽回朋友,但總有一天,他們形同陌路、分道揚鑣。游星是同性戀這件事在校內掀起軒然大波,霸淩依舊存在;侯志博知道了自己的性向,他掙紮多時,還是與自己道了別。

他嘗試著做一個正常的孩子,但總有一天,父母會發現自己的隱秘。一場過了分的爭吵,無論如何也避不開;記憶裏的小馬蛋糕,已然不知去往何處,代替它的,是一扇寂寞而清冷的封閉窗戶。

他嘗試著無數遍與譚逸交好,但無論采用何種方法,結局都不盡人意。譚逸避開他、拒絕他、厭惡他,那樣冷漠而令人心痛的神色,像一把彎刀似的,將自己一刀一刀片成蛾翼,再燒一把“再也不見”的火,將其燒得灰都不剩。

他嘗試著……嘗試著再考好一點!再優秀一點!再成為一名能跟緊朋友腳步、符合家長老師期望、配得上譚逸的中國式好學生。

但這兩千多個改變,都告訴他:你達不到目標。

墨水瓶翻到了,試卷被吹飛了,黑板擦得鋥亮,桌椅挪動發出“呲啦”之聲。水筆摔在地上,文件夾敞開了口,深藍色窗簾被風吹起,像海船的風帆一般鼓起。

世界在旋轉、時間在倒流,春天的回南天,夏天的鳳凰花,秋天的那場冷雨,冬天的那抹落日,被壓縮又拉長,穿梭於這數千根時間線中。

他不斷改變,不斷失敗,不斷改變,不斷失敗!

好像陷入了死胡同,掉進了黑洞口,踏入了不歸路。想回頭的時刻,又不知該從哪裏開始,於是跳躍性地選擇了節點,麻木地擁抱著那名叫“周而覆始”的命運。

他以為自己不再擺爛,便可獲得好成果;可所有時間線都告訴他,那個“擺爛”早已深根於骨髓中,讓他不能再往上改變。

李藝琪的話成了踏水清風,轉瞬即逝;小K那句呼喚化為了靜夜曇花,偶然一現。此時周邊寂寥無人,他深陷其中,已然太久,

——究竟是……哪個節點出了錯?

“從開頭就出了錯,”陳紅霞輕輕地說,“你一直沒有接入‘校園內卷系統’。”

“這是最關鍵的嗎?”夏曉風說。

“沒有它,你如何能摸清自己的方向,你一直都是個隨便又擺爛的人,不是嗎?”陳紅霞說。

“我改變了我自己……”

“是因為有系統,你才得以改變自己。”

夏曉風靜靜地看著場景中的自己。

忽然,他留意到了場景影像中的另一個人。

那個人很小,但當他註意到時,視野卻拉近了。

他看清了那人是陳奕皓。

然而這並不是個好景象。

兩千多條時間線中,陳奕皓都走向了滅亡,無論如何改變,他終究都逃不過淪為非人的命運。

夏曉風呆住了。

在他的時間裏,陳奕皓每一次都選擇了“洩露”,每一次都選擇了“被回收”,這不是他夏曉風能改變得了的——他改變不了別人已然釋懷的東西。

快速瀏覽完這些不忍直視的結局,在場的還有另一個人,內心同樣地動山搖。

——場景影像同樣播放於哥哥陳建展手中的平板。

夏曉風擡起頭,發現陳建展的目光是驚恐的、是憂憤的、是難以接受的,他嘴唇微張,似是想說些什麽,但下一秒,陳紅霞擋在了自己眼前。

顯然,這名女人並不在意這個結局。

“我想你應該能做出選擇了。”陳紅霞說。

“那我如果加入組織,接下來你怎麽做?”夏曉風說。

“很簡單,幫你再回到過去,重新綁定負責人。”陳紅霞說。

“綁定什麽負責人?小K?”夏曉風說。

陳紅霞突然大笑起來,她笑得腰都彎了下去,過了半天,她才擦去眼角的眼淚,說:

“孩子,那個負責人,只會帶你走上歧路——這麽多試想改變的失敗與錯誤,難道不是他為你帶來的嗎?”

“組織器重你,認可你的能力,當然會為你綁定最好的負責人。”

她說著,忽然淡淡地瞅了一眼身後的陳建展,然後笑道:

“那就是第零代。”

可就在這時,陳建展突然開口了:

“但是一個負責人只能綁定一名宿主。”

陳紅霞挑了下眉,“喲”了一聲:

“原來你知道,那你應該也知道,另外一名宿主的結局吧。”

——是“回收”。夏曉風想。

譚逸跟自己說過,很久以前,譚容曾提交了“兩人共綁一代大人”的申請,所以後續,組織才會盯上譚瑞安,表示要“回收”她。

夏曉風看向陳建展陰沈沈的臉,此時他已不再微笑了。

陳建展綁定了第零代她是知道的。

那陳紅霞那麽說……是表明了態度要“回收”他的兒子?!

只聽陳建展說話了:“兩千多條時間線中,為什麽陳奕皓是這樣的結局。”

陳紅霞溫婉一笑道:“我以為你會求我不要‘回收’你。”

陳建展逼向他的母親,咬牙切齒道:“這跟你之前說的不一樣,你答應過我,不會讓他接手組織之事!”

陳紅霞眨眨眼睛無辜地說:“我確實沒有讓他接手組織之事,但他具體做了什麽,我想你應該問他比較清楚。”

陳建展說:“他跟這一切都沒關系!”

陳紅霞說:“是嗎,奕皓,那是誰跟你說的那條‘有人會死’的消息啊?你後面又想告訴誰啊?”

陳奕皓緊緊挨在門邊,垂著眼睛,死活不說話。

陳紅霞哼了一聲,轉向陳建展,說:“兒子,都這個時候了,你還顧及你這個沒用的弟弟?陳家那麽多孩子,我只認你這一根獨苗,你現在,就不多說些什麽,好討我歡心?讓我改變主意?”

陳建展冷冷地看了她幾秒,隨後扯出一個微笑,說:

“我知道你不會隨便‘回收’人,既然你說出了這種話,我相信我逃得了今天,逃不過明天。”

陳紅霞說:

“現在的你還有機會。”

陳建展卻說:

“……我弟弟最後到底怎麽樣了?”

陳紅霞呵呵地笑:

“我給你說話的機會,你卻用來問這種愚蠢的問題。”

她大手一揮,將那節點放大呈現,還特地突出了陳奕皓被“回收”之景,好是殘忍至極!

她說:

“結局如何,你自己看得一清二楚!這是他的選擇!這是他想走的路!你有什麽好責怪我的?!”

“一個兩個,都是叛徒!我對你們那麽好!給你們吃、給你們穿,賜予你們名字、賜予你們家庭,就希望能為你們能為組織獻力!成為學校裏的精英、社會裏的人才!好證明我的內卷系統才是最符合時代的!好證明我的模式才是最有利於孩子們的!可你們竟然都背叛我……”

“建展,”陳紅霞眼底泛起了淚光,可她嘴角竟然還掛著那滲人的微笑,她輕聲說,“我呢,是最討厭別人瞞著我、背叛我,要是其他人都好說,但怎麽偏偏是你,唯獨是你……我真不理解。”

夏曉風感覺出一絲不妥,這條線中的陳建展,直到現在,都在按照組織要求做事?他有何行為,稱得上背叛?

“我不會瞞著你、背叛你,我渴望通過完成任務,達到10000點內卷值的心你不是不明白。”陳建展忽然來了這一句。

但接下來,他又說:

“但是,那只是現在的我。”

夏曉風剎那間屏住了呼吸,他知道陳建展接下來想說什麽了。

少年的聲音就這樣敲在地上:

“如果是未來的我,就不好說了——畢竟,他有個弟弟被‘回收’了。”

陳紅霞收住了微笑——原時間中的陳紅霞,也一並收住了微笑。

她緩緩放下播音器和顯示屏。

然後轉過頭,凝視著坐在床邊、目光同樣篤定的陳建展。

這時,輪到原時間線中的陳建展露出微笑了,這是個貨真價實的微笑,發自肺腑、擴於胸腔,最後綻放在少年青澀的面龐上,燦爛至極。

接著,屬於“雙向轉移”的不定時懲罰開始,血液從陳建展的七竅中流出。

但那沐浴於鮮血中的笑容依舊燦爛。好像,自己已然很久沒有這麽笑過了。

“無論在哪一條時間線裏,他都比你想象中的,要更重視他的弟弟。”

“因為那才是他血脈相連的、名副其實的親人。”

陳建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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