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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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奪了錢財,我卻沒有一絲懊惱。還因這個似曾相識的場景多了分難得的親切與驚喜。

我最懵懂無知的記憶,便是從這乞兒三五成群的大街上開始。我與默禹的初識,也是因為我偷了他的三枚貝幣。

我沒想到,時隔多年,我居然也會成為別家乞兒眼中的“好貨色”。

小丫頭是個明白人。

見我拿捏住她的手,明白自己抵賴不掉,幹脆一癟嘴,哭道:“這位夫人,嗚,小的只是個街頭混飯的,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才冒犯的您,真的不是有心之舉啊嗚嗚嗚嗚,您就高擡貴手放小的一條生路了吧嗚嗚嗚嗚……”

邊哭還邊抽空偷偷瞟了我一眼,見我牢牢地擒著她的腕,毫無松手之意,抽了抽鼻子,就打算把眼淚鼻涕往我身上蹭。

這無賴的舉動和我還真像。

我將手腕一揚,她那張淌滿了水珠兒的小臉就全給埋在了她自個兒袖子上。她哎呦一聲,慘兮兮的,可那黑亮亮的眸子還在咕嚕轉著琢磨著啥。我會不知道她在琢磨啥?那把破了個角的石刀剛出手,就被我兩根指頭一夾頓在了半空。小丫頭有了兩分慌亂,卻依舊不死心,見石刀被我夾住,眼眸一沈,棄了石刀五指成拳朝我小腹襲來。

該舍則舍,該狠則狠,倒是個有出息的。

唇角多了分淺淺的笑意,我旋身避開她的拳,待她一拳擊空正欲再來時,我已站在了她身後,手一探便制住了她的雙手,膝蓋一頂,她已經慘不忍睹地趴在了地上。

和當年默禹一腳把我踩趴在地上的狼狽樣一模一樣。

小丫頭哇哇直叫:“夫人!夫人停手吶!您是貴人,殺生折壽吶您考慮考慮清楚吶!”

我慈和地笑了笑:“你蠻厲害的嘛。”

小丫頭一張挺俏麗的小臉立馬垮了,弱弱道:“夫人……我錯了……您就……”

她討好的話還沒講完,我手一松,她已然恢覆自由,小丫頭楞了一會兒,撲通給我跪下,識趣道:“多謝夫人不殺之恩!”

我摸了摸她的頭:“我還沒說要放過你啊。”她渾身一抖,我無奈地搖頭嘆了口氣,笑道:“這樣吧,你帶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今日我便放過你,怎麽樣?”

小丫頭不敢置信:“可是,可是我,我哪來的屋子呀。我就,就住在人家屋檐下,鋪了個茅草堆而已。”

我已經站起身,也把她拉了起來:“恩,挺好的呀。”

小丫頭連連搖頭:“夫人,您……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怎麽能去這種腌臜之地?”

我眼中笑意更盛,沒有回答她的話,只道:“走吧。”

小丫頭滿臉盡是荒唐與狐疑,但迫於打不過我,又覺得帶我參觀一圈茅草墊子就能換回自由頗為合算,也只能上前帶路。

她是個膽大伶俐的,走了幾步,見我真的沒有出手揍她的意思,便放寬了心,開始嘰嘰喳喳了起來。

“夫人,您真的好厲害啊!像您這樣的貴婦人我真的是第一次見,別家貴婦人出門散心,都是拖家帶口的,後頭跟了一長排婢女護衛,而且個頂個的弱不禁風,哪像您啊,乍看細細瘦瘦的,結果,結果這麽能打!”

我淺淺一笑,沒有作答。

小丫頭急了:“唉夫人,您別不信啊!其實我在綸城混混界很出名的,我和哥哥因為手腳快,拳腳也好,每每能比別的大乞丐撈到的貝幣還多,被別人起了封號呢。”小丫頭自豪地拍著胸脯,“我們是——綸城雙傑!嘿嘿,真的,一般我們在人身邊走一遭貝幣就到手了,像您這樣一眼逮個正著的很少很少的呢!”

我起了興致,側頭細細地瞧她:“綸城雙傑?”

“是呀!”她見我終於肯正眼瞧她,蹦跶地更歡了:“這個封號,嘿嘿……”她有點不好意思,“是仿照幾十年前另一對兄妹起的。他們雖然已經銷聲匿跡很久了,但名號在我娘那一輩那裏,還很響亮呢。我娘說,那時他們也就八九歲,和我差不多大,但不論是摸黍子撈貝幣還是打群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就是十幾個大人都打不過他們呢!因為是對兄妹,所以被叫作了‘雌雄雙煞’,他們是我的偶像呢!我的畢生理想,就是超越雌雄雙煞,讓我們綸城雙傑的名號,響徹天下!”

心口有那麽一下微微震蕩。

“雌雄雙煞麽……”我的表情似明似暗,末了,難辨地笑了笑,道:“不知他們現在哪裏去了呀。”

“誒?像您這樣的貴夫人也曉得雌雄雙煞麽?”小丫頭眼裏的星星一閃一閃,激動道:“哇!我的偶像果然厲害!”又嘆了口氣,“但他們很早之前就不見了,聽說是被一位神秘的貴公子帶走了,不知道還……有沒有活著。”

她小小年紀,雖有感傷,也很難傷得持久,這不,剛嘆完這麽一句,突然又興奮地蹦了起來,直指前方道:“夫人夫人,我的茅草墊子到啦!”

我“雌雄雙煞”的後人“綸城雙傑”果然不辱威名,這茅草墊子雖的確只是個茅草墊子,但它厚實又勻稱,占地廣闊,最可貴的是頭頂還有個完整的屋檐,吹個風下個雨什麽的,完全不用擔心。想當年我和小九名震綸城混混界,所棲居的也不過是半個屋檐罷了。

這也可以從側面反映出姒少康治國有方,連街頭乞兒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

我甚滿意地打量了一圈,見那茅草堆上零零碎碎擺了些破碗、破布之類的雜碎,其中有塊灰白的石頭,兩只手掌大小,形狀有點像是只碗,但底下有個小洞,便指著問道:“誒?那是什麽呀?”

小丫頭爬到草墊上,把那東西取來遞給我:“夫人您看,這塊石頭天生長成了一個碗狀,但又不能當碗使,因為底下有個小洞,裝不成湯湯水水。”她神神秘秘地一揚下巴,“嘿嘿,我和哥哥過幾日要去山裏抓野兔子,可能要在山裏住兩天,哥哥說山裏頭不安全,需要我倆輪流守夜。屆時我帶上這石碗,往裏頭裝滿水,等水滴光了,就把哥哥搖醒,讓他守後半夜。”

將石碗放在掌心掂量了下,讚道:“方法倒是不錯。只不過。”我投了個戲謔的笑眼給小丫頭,“這石碗下的小洞好像不僅僅是天生的,還被人挖大過哦。”

小丫頭張大了嘴合不攏,結結巴巴道:“夫、夫人您怎麽……”然後鼻子一抽可憐兮兮

道 :“好夫人!要是等下我哥來了,您可千萬別告訴我哥!守夜那麽累,我不想守很久嘛,所以就趁哥哥不在把洞挖大了點嘛……”

我無奈地搖搖頭,剛想安慰她,腦中忽有晴天霹靂閃過,一個太可怕的念頭浮出水面,讓我一下子怔在原地,只能喃喃地重覆她的話:“你不想守很久,所以你把洞挖大了點……你不想守著這個碗,所以你幹脆毀了這個碗……”

一瞬間,街上的熙攘紛爭都被推到了千裏之外,我站在乞兒紮堆的黃土地上,只覺得自己被一大團一大團的黑氣包圍,細細的汗沿著脊背滲上來,就連聽聞姒少康即將在十天之內死去,就連聽聞只有自己血盡而亡才有可能換得姒少康一命的消息都沒有太過震動絕望的我,一時間,就如一腳踩空了那般,跌入了無窮無盡的黑暗深淵。

原來,如此麽?

小丫頭被我一下子嚇住,呆在一旁瑟瑟發抖。

我艱難地擠出一個笑,把石碗還給她:“可別被你哥哥發現了,也別做得太過分,不然的話,你哥哥一定會很累的。”

太久了,所以不想守了。

不想守了,所以毀了。

如此可笑,如此,可怕。

我沒上過天,不曉得天上是個啥樣,但咱們凡塵中的許多事,千篇一律也好,亙古不變也罷,總是日覆一日地繼續著,從來不因為某個人或是某件事而改變。

比如那春生秋謝的鳶尾花,比如那東升西落的驕陽。

它們偶爾會被人留意到,可惜更多的時候,往往是給拋在了角落裏。

但有些人有些事物便不同,雖然現世不久,卻人盡皆知,足以青史留名。

比如綸城黃土地上的這一方殿宇。

西天的晚霞淡淡揮灑在夏宮上空,遲暮晚景,有著萬事皆成的安定,也有著塵埃落定的無力。

我獨身一人自側面小門踏入,守衛見到我,紛紛擡手行禮。

早年就在庖正府的,往往喚我“子午姑娘”,新一點的,則都成了“子午大人”。

我有很多身份,夏後屬下子午艾,過王正宮女艾,還有一個鮮有人知的,傳自上古神農氏、炎帝姜朱襄的本名,姜艾。

我想,我姜艾這一生,不欠人什麽,卻委實要對不住許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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