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兇

關燈
默禹提著一壇子酒溜達回自己的小破屋時,就見裏頭亮著燈,已被倆不速之客給霸占了。一個撚著塊被羅帕包裹著的小物什,拿捏在手裏把玩著,一個大喇喇靠在他的床榻邊,身前幾案上已經擺了一堆吃剩下的瓜果殘骸,還有一個酒瓶子。

默禹一見那酒瓶子就不樂意了。

“這不是秫酒嗎?怎麽回事啊!我去酒窖裏看過了,空蕩蕩的早沒有了啊!”

我撇了酒瓶子一眼,不以為意道:“哦,去酒窖的路比較難記,姒少康就讓人在素雲院地下又挖了個小的,現在的秫酒做出來都是先擱那小酒窖裏頭,擱不下了才往原來那酒窖擱。”

而只要有我在,素雲院的小酒窖會不會擱不下,結果可想而知。

默禹痛苦地捂住臉:“搞什麽啊什麽啊!你不早說!”

我慢悠悠地直起身來,隨手撿了塊帕子抹了抹手,道:“想要秫酒啊,好說。”

默禹立即將酒壇子一丟,眼睛一亮,耳朵一豎等著我的下文。

我的目光沈沈地落在了默禹身上,已不覆剛才的悠然散漫,默禹一怔,隨即那眸子也深了三分。

四下寂靜,獨留了我不見波瀾的聲音。

“季杼的寒毒其實還沒解幹凈吧?是不是過個十年八年的還會覆發?若是你把剩下的鬼焰蕖拿出來,我就把素雲院裏所有的秫酒都給你,怎麽樣啊,蚩尤。”

油燈的火花撲簌一跳,映得默禹的臉有短促的暗沈,覆又清明一片。

他的嘴角有上揚的弧度,眼裏卻不見任何笑意:“丫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也不著急回答,而是取過酒盞,先給自己和默禹一人斟滿一盞,側臉瞥了瞥一旁立著的季杼,替他也斟了一盞,這才笑盈盈道:“當然。其實十年前那場刺殺,你們比我更了解。我畢竟身在過邑,所有事態經過都是從迪七那兒聽來的,好在迪七講得挺細致,我也聽出了點門道。”

默禹取過酒盞,放在鼻端細細嗅過,才抿至唇間。我仿若未察般,也將酒盞端起,繼續漫不經心:“首先是寒毒,這個我在寒家呆得久,比你們清楚一些,據我所知,寒家根本沒有這種玄而又玄,兇險還能把人折騰死的□□。”頓一頓,飲下一口酒,又道,“其次,重夏殿守衛森嚴,守殿門的侍衛更是經過層層選拔考核的,怎麽可能輕易被換掉,定是有內鬼相助,而且這個內鬼,地位肯定還不低。而第三嘛,原本應當守門的兩個侍衛的屍身後來在水渠被發現,均是一擊斃命,而且滿臉不可置信,這說明殺他們的人是個熟人,而且武藝不俗。”

我、默禹、季杼面上的神色都是平平,好似只在閑聊家常,但我說的話分量有多重,又在我們心際掀起了多大的波瀾,其實我們都是心知肚明。

我放下空了的酒盞,不客氣地又倒滿了,才道:“侍衛長當然有嫌疑,但在他房內放上裝過□□的罐子對於有些人來說,實在是很方便的事。更何況,姒少康死了,對於侍衛長而言,毫無好處,不是麽?由此,我又開始琢磨另一個十分重要的因素,動機,那個人出手的動機,是什麽?”

季杼已將手裏用羅帕包著的物什放在了幾案上,此時接過話道:“當時我和父王練完兵回府,本應先去沐浴更衣,但我想起些許事宜來,覺得先同父王匯報過、再去洗漱更為妥當,便一同跟去了重夏殿。所以說,我會出現在重夏殿是個偶然,那兩個刺客原先的目的,是刺殺我父王一人,但是我的出現並沒有阻止計劃的進行,這又說明他們覺得,能順帶殺掉一個我,也是很好的。這又是為什麽呢?”

“也不一定是想殺掉你。”我的視線落在案頭那方雪色羅帕上,目光一偏,又移開了:“畢竟,姒少康和你武力不俗人盡皆知,刺客卻依舊只有兩人。畢竟,天下難尋的鬼焰蕖,偏偏就及時出現了。畢竟,你們兩個都活到了今天,不是麽?”我看向默禹,“所以,師傅您出手的目的並不是立即要了他們的命,而只是讓門身中寒毒而已,是麽。至於動機……”

酒盞擱在幾案,清脆地一聲響。

“護文命十代子孫帝君之位,保華夏疆土百年安和,百年也就罷了,對您這樣的神仙來說,也許就是彈指一揮間,可十代子孫,未免就太長了些。您還要忙著尋閨女,哪來的這麽多閑工夫?所以嘛,如果這十代子孫個個早夭,甚至是百年就輪了個遍,您不僅完成了囑托,還能早早抽身,實在是皆大歡喜。更何況,姒家也算是黃帝公孫軒轅的後人,能讓他的後人早點斃命,真是令人舒爽,不是麽?”

默禹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青灰,他眸色深沈凜冽,油燈微弱的光,根本映不出半分光彩。

但他的嘴角又確實向上勾起,勾勒出一個陰森詭異的弧度。

“不錯。那些個蠢材猜了十年都毫無頭緒,你不過聽了迪七寥寥幾句話便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果然是我一手帶大的人。”

他一手帶大的人可不只我一個,還有病榻上那位被他親手下了寒毒的,也是自小便跟了他,相識了大半個人生。

我冷笑道:“恐怕姒少康也早已知曉了吧,只不過他還需要用你,所以一直沒有點破而已。”

默禹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令我一下子懷疑到他頭上的,不是什麽守門侍衛被一擊斃命、什麽侍衛長沒有動機,也不是什麽邏輯疏漏,更不是哪個環節露出了馬腳。

而是他自己,在明知姒少康命不久矣後還事不關己的那種冷漠,讓我在聽到那個小丫頭的幾句話後,一下子便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默禹面色依舊如常,淡淡道:“知曉了,又如何?他已剩下不到十天壽命,而季杼嘛,你猜的不錯,他現在服下的那些鬼焰蕖,也就夠他蹦跶個十餘年,日子一到,他也會跟他爹一樣,寒毒覆發,藥石無靈。”

“然後,你又會像對待姒少康和季杼一樣對待他們的後人,一代一代縮短他們的壽命,直到十代之約到期,是麽?”

“不錯。”他答得毫不遲疑。

“所以我今日來,就是來與你解除那昔日舊約的。”

默禹神色略變,眸子掃過來,略過我的面龐,季杼的面龐,落到我手上那方雪色羅帕上來。

我輕輕垂眼,將羅帕打開,露出裏面頗有些年歲的一塊青銅符來。

大禹姒文命與其子姒啟開國以後,除了耗費大力氣打造的九鼎外,還刻了此符隨身攜帶,亦可象征王權。如今這符在季杼手裏,便說明姒少康已確定要將王位交到季杼手裏了。

默禹,或者說,蚩尤,他是上古神君,就算我們舉國之力也未必能奈他幾何。所以我在知曉了他的所作所為後,立即去做的,也只是將契約解除,讓姒家子孫與這位神君之間,再無瓜葛而已。

至於他欠姒少康的債。

我是他的後人,由我來償還,也是一樣的。

默禹的眸子在青銅符之上愈加濃黑,我將符推給季杼,對默禹道:“與你立約的女嬌雖然不在了,但季杼是姒文命的子孫,是姒少康已經擇定的繼承人,是你契約中要守護的人。我想,如果他自願,是有權利解除這個盟約的吧。”

有默禹這個神君守護雖好,然十代王位繼承人接連早夭的噩夢誰也不願承受,所以季杼亦沒有任何的遲疑,起身作揖,堅定道:“前輩,在下姒季杼,以夏後繼承人的名義起誓,從今往後,大夏的任何風雨,姒家的任何動蕩,都與您再無幹系,無論遭遇任何劫難,便是就此覆滅,也再不用您出手援助。不知前輩,可答應?”

默禹深深地望著我們,眸光明明滅滅,忽地一笑:“倒是聰明。”也不多言,起身抽刀,將他與季杼的指尖割破,各滴了一滴血到那青銅符上,算是允諾了。

想來也是,姒家可以說是黃帝的後人,若不是欠了青丘塗山氏的大恩,他蚩尤怎麽可能願意輔佐姒家稱王,守護姒家的江山?

如今季杼自願解約,他豈會不應。

自此之後,他蚩尤,再也不用照拂姒家,而姒家,也再也不用擔心子嗣因這位神君的沒耐心而早夭了。

默禹的寶貝疙瘩果然多。

就是他自己,也翻找了好久,才翻出個木盒來,遞到季杼手中:“鬼焰蕖,按之前的方子熬了服下,你便能痊愈了。只是姒少康那小子……他舊疾在身太久,恕我無能為力。”

神仙給的東西,我也忍不住摸了一把,明明放了不知幾年,明明是個五月天,入手卻冰冰涼涼的,好似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一般,果然稀奇。

默禹也不是對姒少康毫無歉疚,但看來他是真的無能為力,所以感慨了一句,便拾掇了自己的東西,竟一天也不多留,這打算就此離去了。

我知道他找女兒心急,也沒料到他竟急成這樣,只好在後頭叫住他。

“請等一下,我還有一個請求。”

他在門前轉過身來,玄衣半舊,容顏不改的面上毫無表情,只如一尊已經失去了塵世間所有情感的雕像。

而我,對著這座雕像深深俯身,行了師徒大禮。

“請您等十日之後,姒少康的死期過去,再離開。”我起身笑道:“好歹我也當了您多年徒弟,這點薄面,您應當還是會給我的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