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罔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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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正是囂張又沒正行的默禹,默老頭子。

這麽說有失偏頗,默禹的相貌經年不變,如今這樣子,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了,但誰知道這老頭子活多久了,叫他聲老頭子他也不虧,而且老頭老頭的我都叫習慣了,反正我改不了。不管。

默老頭子走到我倆跟前,瞅稀奇地瞅著諾兒,驚道:“你兒子?”

我自豪道:“恩!”

默老頭子咋舌道:“哎呦,真像,比你還像。”

我知道他說的是我祖母炎帝姜朱襄,或是我娘親精衛,但還是明知故問道:“像什麽?”

默老頭不理我,賊眉鼠眼地盯著我們家諾兒,自來熟道:“你好呀,我是你娘她師傅,很厲害的呦。”

諾兒莫名其妙地望著默禹,又莫名其妙地朝我望過來。少年人的眼裏藏不住事兒,諾兒看我的眼神中,除了驚駭,分明還有了點同情。

我扶額道:“他就是這副鬼樣子,你不用理他。”想了想,靈光一現道,“恩,那啥,既然這老頭都回來了,那池霧應該也到了,不如我們一道去見見池霧。”

結果被默禹一胳膊肘給攔了:“見什麽見,她以前又沒在庖正府住過,這兒沒她的屋子,人家華兒正給她安排住所呢,你這時候去添什麽亂。”

諾兒甚驚奇地觀摩我被人訓,眨巴了一下眼。

我順了口惡氣,拍開了默禹的胳膊肘:“你住那屋子寶貝疙瘩一箱子一箱子的沒人敢動,我看你也趕緊回你自個兒院裏拾掇拾掇去吧,別在這兒添亂。”

“哎呦,這嘴,嘖嘖,怎麽還是這麽不饒人啊。”默禹跟坨棉花似得,戳了半天也不見反應,還無辜地攤攤手,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我是打算上趟街,給我那屋置辦點物什。”

話畢擡腳就打算走人。

“你回來!”我對那背影吼了一嗓子,然後溫聲對諾兒道:“諾兒,你先去歇息吧。”

默禹插嘴道:“諾兒?這名字不錯,我要有個兒子也……”

我瞪了他一眼:“廢話!我起的。”然後拽著他的衣袖就出了院門。

默禹的破嗓子嚎了一路。

什麽“小丫頭怎麽多年不見火氣這麽大”,什麽“好歹我是你師傅你懂不懂尊師重道”,什麽“別拽了我的金庫都買酒買沒了,你拽破了師傅就沒衣裳穿了”,如斯種種,直到我將他拽遠了素雲院,放開手,這廝才停下。

停下後,老頭子一臉委屈,活脫脫一被我欺負了的小媳婦樣。

我冷冷道:“先跟我去看姒少康。”

默禹撣了撣袖子:“不要,我要上街。”

我正色道:“姒少康病了,巫醫確定不了是什麽病,你得……”

“我去看過了,寒毒覆發。”默禹輕描淡寫地來了這麽一句,見我臉色陡變,還貌似好心地補充道:“活不過十天了。”

手心一痛,剛剛愈合的傷口又被我刺破,細細的血從指縫流出,跌在地上,開出觸目驚心的紅色花朵。

“那你還上街?”我不可置信:“想辦法啊!你不是號稱見多識廣的嗎,想辦法救他啊!”

“我早就說過了,若是在覆發前找到鬼焰蕖服下,還有救,若已經覆發,那大羅神仙也救不了。”

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細細看去,他放空一切的眉眼裏,是沒把世間一切放在眼裏的極致的淡漠。

我緊緊地盯著他的雙眸:“那你就,不管了?”

默禹聳聳肩,無辜道:“藥石無靈,我還能怎樣?”

映入眼的那雙眸子,淡漠無波,平靜到令人恐懼。

我知道他一個神仙,不怎麽把凡人的命放在眼裏,我知道他活得太久,見過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所以他已經看開,已經麻木,已經不在乎。

所以,默禹,就連一個親手養大的、親眼看著他親身陪著他覆仇覆國的姒少康,他的死活,你也不在乎麽?

難道所謂神仙,就是這樣的無所謂麽?

“真的,藥石無靈了麽?”血水沿著掌紋一滴滴落下,我一字一句地問:“可我怎麽聽說,還有一種東西正好是此毒的克星。”

默禹沒什麽表情地等著我的下文。

我笑了笑,平靜道:“神農氏傳人的血。”

默禹的眸中有一瞬的震蕩,驚詫、慌張、不屑,但很快又恢覆了自然。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道:“丫頭啊,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誰了嗎,也知道我和神農氏是什麽個關系。我尋了這麽多年的女兒都沒尋到,你以為你能在區區十天之內尋到那神農氏傳人?更何況……”他的眸中逐漸升起一股駭人的寒氣,“更何況,就算你尋到了,我也決不會允許你用神農氏傳人的血去給姒少康那小子續命。”

決不,允許。

他說這話時眸中的堅定和殺意,就算是我這個手刃鮮血無數的人,也不禁膽寒。一種極其不妙的預感自心底升起。

一定有什麽原因,什麽極其重要的原因,才讓默禹如此堅決地反對神農氏後人去給姒少康續命。

會是什麽呢?

我心中震蕩,慶幸自己還好沒把我就是神農氏後人我就是他親孫女的老底跟他揭了,面上還是淡淡的,問道:“哦?為什麽?不就是一點血麽,能救夏後的命,是他的榮幸,你何必阻攔?”

默禹冷哼道:“不就是一點血?你以為像姒少康那樣的陳年舊疾,兇險至極的大寒之毒,是簡簡單單的一點血就能治好的嗎!”

我依舊面不改色:“不然呢?”

默禹眼底的寒芒更甚:“要救姒少康,除非,用心頭血。”他的拳頭也握了起來,“而且,還不是一點點。”

“要多少?”我抱起了胳膊,看似隨意,實是為了將顫抖的手藏起。

默禹不曾察覺,只冷聲道:“若是朱襄,以她的靈力和血脈濃度來救一個凡人,幾滴便夠。若是我女兒精衛,就多上一些,但至多不過小半碗。若是……精衛的後人,就難說了,第一代豁出命來或許還能一試,再後面的,估計就算是血流幹凈了也不夠。”

精衛的後人,第一代,豁出命來或許還能試一試……

我沒有回答,只是略略皺了皺眉,默禹瞥我一眼,又別開頭去:“朱襄早就回仙界去了,而其他的,就算是精衛來放這個血,已是兇多吉少,別的神農氏後人,如果他們真的存在的話,那便是必死無疑。我不知道精衛到底在不在這個世上,但不論是她,還是她的後人,我都不可能讓你拿他們的命去救姒少康。”

話到此處,默禹頓了頓,總算對我還算比較和顏悅色:“我知道你放不下他……你這些年,辛苦了。我……”他略有遲疑,“我的使命是護文命十代子孫帝君之位,保華夏疆土百年安和,姒少康故去後,我自會扶持季杼上位,不會讓剛剛覆國的大夏動蕩,你……想開點。”

默禹伸出手來,試探又小心翼翼地往我腦袋上輕輕一按,訕笑了下,悻悻地往前走去。大概是講不出什麽話來了,要去大街上置辦那些個添到舊居裏頭的家夥事兒了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默禹皺了皺鼻子,別扭道:“幹嘛呀,不是叫你想開點嘛,怎麽還跟上來了呀……”

我的眼睛只盯著路,根本沒有要看他的意思,冷淡道:“你也是瞧著我長大的,我這個人什麽脾氣,你也不是不曉得。想開點是個怎麽想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想辦法是個怎麽想法。默禹,憑你幾句話就想讓我放棄姒少康的命,沒可能。”

默禹立馬跟吃壞肚子了似得,腳步不停,臉卻擰巴成了一團:“我說,小祖宗,你又想幹什麽?”

我悶頭邊走邊思索了會兒,擡頭問道:“你堂堂一神仙,沒法子救他就算了,該有法子幫他續兩天命吧?”

默禹嘀咕了句“光續兩天你也尋不著人啊”,被我擡眼一掃,乖了,老實道:“我是一戰神,打打殺殺什麽的沒問題,那啥搗藥治病救人啥的,我真不在行。就你現在看到的這些花花招式,還全是因為跟在朱襄旁邊聽多了才稍微會那麽一點……呵呵呵。”

我把一句罵娘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裏,皮笑肉不笑道:“姒少康要死了,你就一點也不難過?”

默禹瞟了我一眼,努力悲憤道:“難——過——”

我依舊沒什麽表情:“你不是總饞他釀的秫酒麽,他走了,你該斷糧了。”

默禹撇撇嘴,高風亮節道:“誰說我饞他那兩瓶秫酒了?秫酒算什麽,要喝就喝朱襄她家旁邊街上仙酒鋪子裏的醉玉灑,那才叫好酒!”

我鄙夷道:“那你現在是去做什麽?”

默禹的額角跳了跳,渾水摸魚道:“啊我去買些平時用的啊,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我翻了個白眼道:“你是去巷子尾倒數第二家酒鋪那裏買酒,那家的老板原來是庖正府的,受過姒少康親自指導,整個綸城的秫酒,除了姒少康,就數他釀得最地道。”

默禹悲戚道:“你怎麽知道的?你不是不識路嗎?”

我沒理他。

默禹搓了搓鼻子,局促道:“我說,丫頭,你能別跟著我了嗎,你腦子太好使,陰魂不散地黏著我,我有壓力。”

我一個眼刀子甩過去:“姒少康都躺床上了,誰有空顧忌你的心情!”

默禹望了回天,突然伸手搭在我肩膀上,我自然是下意識躲了,可我的拳腳再厲害,也遠遠不是默禹的對手,還是讓他抓了個正著。此時我們已經走出了夏宮,站在稀稀落落的街口,日頭西斜,灑了些許金輝在我倆身上,本是挺好的風光,但肩頭被默禹這一搭,我只覺得整個人驀然僵住,眼前混混花花看不清形狀,腳下更是加了千斤重量,根本邁不出一步。

須臾的一個停頓,等我恢覆清明,默禹已站在了百步開外,瀟瀟灑灑地跟我道了個別。

這廝,居然敢在我身上用仙術!

我自知趕上去也無用,只能氣得在原地跺腳。

恰在此時,一個小丫頭自我身邊跑過,腳步歡快,衣袖似有若無地往我身上一掃。

她的身子燕子一般輕巧,臉上還洋著笑,卻在下一刻,通通僵住。

無它,只因她的腕被我扣住,而她的手上,恰巧捏了一枚貝幣,絲絲滑,冰冰涼,正是從我的褡褳裏銜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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