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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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少康,我會的,我會親手毀了你的大夏。”

姒少康呆呆地看著我,深深的眼裏,是難受,是失望,是不可置信,是難以掩飾的受傷。

少年一般的神色。

我被那眼神晃出瞬間失神,但還是捏一捏拳,逼迫自己冷下心腸來。這心難熱,更難冷,尤其是對著姒少康,那冷下來的時光總要漫長些。

然而,我尚未將整顆心全都冷下來,就發生了讓我魂飛魄散的一幕。僅一眼,靈臺的清明便全都不見。

姒少康忽地用手捂唇,咳了幾聲,接著,我的眼前炸開了一朵血花,紅燦燦的,沿著他的指縫流淌下來,張牙舞爪地向我撲來。

我渾身僵住,好像明白發生了什麽,又好像不明白,剛剛還與我對峙、占著上風的人為何會突然枯萎衰敗、萬劫不覆。

姒少康晃了一晃,整個身子便朝地上軟倒下去。

一瞬間,所有的爭執、不解、怨恨、冷漠通通拋到了腦後,我沒做任何猶豫,沖上前去一把抱住了他。

“姒少康!”

“夏後!”身後的門被人一下撞開,姚松染瞪紅了眼,跌跌撞撞地朝姒少康爬來,直接搶走了我懷裏的人兒。

懷抱一下子空了,所有觸感消失不見。我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一時難以出聲。

姚松染一直躲在門外,我和姒少康都心知肚明,沒有一人明說罷了。

我緩緩收回了手,瞧向姒少康。他面色慘白,額角沁出了汗,姚松染死死抱住他,抽泣道:“夫主,夫主,你怎麽了,你不要嚇唬阿染……”又猛然擡頭,歇斯底裏道,“子午艾!你都幹了什麽!寒諾沒死,寒諾沒死你知不知道!夏後只是送走了他,還派了人一路保護,他那麽心軟,可是你呢!你這個狼心狗肺的……!”

“……阿染。”姒少康艱難地說出兩字,阻了姚松染的話,又忍不住咳起來,一地都是駭人的紅,他卻只是雲淡風輕地笑了笑,低聲道:“把寒諾接回來吧。”

諾兒與默禹、池霧他們回來的是個前後腳。

等待的五六天裏,姒少康都歇在重夏殿,遲遲不見好轉。我偶爾去看他,每每要被姚松染攔路,只是我們誰也不讓誰,往往苦了夾在中間當和事佬的迪七。

巫醫們眾說紛紜,有說急怒攻心的,有說舊疾覆發的,總之吵不出個最終結果來。

風中燥熱愈濃,銀杉平展的枝葉在天空勾勒出細碎難辨的圖案,我無言坐在素雲院裏,想著這兩日說出的話、聽到的話。

我對姒少康說,我會親手毀了你的大夏。我沒想到這句話對他而言竟是如此鋒利的刃,直至今朝,我也還沒想通,傷到他的,究竟是大夏被毀,還是那個毀他大夏的人。

又想起姚松染的話。

如今我們想看兩生厭,但也算互相揭了老底,沒了顧忌,姚松染自然要把憋了一肚子的狠話放給我。

她說,自我走後,姒少康就再也不在秀竹殿過夜,卻隔三差五跑來素雲院,一呆就是一整宿。

她說,當初之所以要封牧霞為掌事,就是為了看一看姒少康的反應。結果姒少康真的如她所料,對著那張與我有五六分相像的臉,怔在原地。

她說,姒少康對季杼無餘二人的態度自小便不同,季杼是當作未來夏後培養的,無餘卻被放縱成了如今不成器的模樣。她的確為了無餘想除掉季杼,但她也知道,姒少康心中早已擇定了繼承人,所以她去尋牧景天,說要幫牧霞殺了季杼再嫁禍給我,明面上是為了殺季杼,其實她實際想殺的人,是我。

她是真的恨我,真的想殺了我。

用假屍來糊弄我是她的主意,因為她知道,如果諾兒死在姒少康手上,我定會與姒少康決裂,而姒少康,不知是因為對我太自信,還是為了讓我死心,竟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了她的行為。

姒少康近半年來,身子一直不大好,前幾日沒有好好休息,更是雪上加霜,也許只要最後的輕輕一擊,就能摧毀這座玉山。只是不論是姚松染,是我,還是姒少康自己,都沒想到,這致命的最後一擊,竟然就是我的一句話。

驕陽高高掛在天上,雲彩浮動,時而飄忽,時而明媚。院裏響起遲緩的腳步,熟悉到讓人眼眶泛了紅。

我握緊床沿,閉了許久的眼,才徐徐睜開,看向面前的人兒。

素凈的白衫,清瘦的身材,年輕的面龐,與一雙極不相稱的浸滿悲意的眼。

諾兒站在鋪滿金光的門前,單薄的似要融化在烈日下。

吐出的話語也是輕飄飄的。

“既然都趕走了,何必再讓我回來,平白打擾了你們。”

諾兒如此聰明透徹,我與姒少康間的種種,這麽多天過去了,他又怎麽會毫無所察?

我自知辯解無用,只道:“再過幾天,我就帶你離開,走得遠遠的,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安家落戶,做個普通人。”想一想,補充道,“什麽時候再把琪兒接過來,我怕是沒法給她當大靠山了,不過養活她這麽個人還是沒問題的。”

諾兒不聲不響地等我念叨完,嘲諷道:“我憑什麽跟你走啊。”

我強壓下不安,勉強道:“你是我兒子。”

“我難道不就是一工具嗎!”他如沈寂多日醞釀多日的火山,突然爆發,噴薄的巖漿四處宣洩,把我的心房灼燒出一個個血淋淋的空洞。

我一下子從床邊站起:“你不是!”

“我怎麽不是!”他舞起左拳,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我朝他邁出的步子兀地踉蹌,諾兒喘著粗氣,飄忽道:“從前我以為自己多麽幸運,都說王家無愛,可我每天看到的是什麽?是我父君把我娘親心尖兒一樣寵著,而我娘親也全心全意依賴著父君,我心滿意足地活著,可突然就有一天,父君冷落了娘親,我被扔給了弦茶夫人,我不解、想不通,夜夜噩夢!但還好,父君回來了,你們重歸舊好,我也以為你們能就這樣好好地走下去,結果,結果呢!我看到了什麽!我看到那個整日掛念著父君的娘親,就算無辜入獄一年多也依然沒有責怪父君的娘親,您拿著匕首,當著我的面,一刀割斷了父君的喉嚨!”

厚重的雲彩飄蕩而至,掩去了灼灼烈日,卻使得諾兒那張臉更為灰敗蒼白,他顫抖地擡起堵在心口的手,一拳又砸在了門框上。

“娘親,您告訴我,這次的噩夢,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什麽時候!我才能醒來呢……”

我沒有立即答他,而是走到他身前,替他理了理衣襟。他剛才一番激動,又捶胸又砸門的,把自己都弄狼狽了都不自知。

諾兒喜穿白衣,這點大約是隨了我,我的手拂過他的衣領,多年不再與他如此親近,他下意識地向後避了避,卻沒有真的避開,我緩緩地理平皺褶,手卻倏然停住。

素白的衣上,赫然是一點灼人的紅。

我極快地將他上下掃了遍,又遲疑地攤開自己的手,這才苦笑著出了一口氣,原來是剛剛諾兒言語時,我將手握得太緊了,指甲刺破了皮肉。

諾兒狐疑地望著我連番動作,他畢竟年輕,雖有沖動,但現在疑惑上來,那沖動的血氣難免就淡了些。

徐徐退了一步,我緩聲道:“從一開始,這場夢,就醒不過來了。”莫可奈何地垂下眼,又道,“我……負了他,今生最對不住的,恐怕就是他了。”

諾兒長久地立著,一動不動,紅紅的一小點在白衣上微微震顫,半晌,他露出了一個極細微的無奈的笑:“那時候您無辜入獄,父君曾說對不住您,我也覺得是這樣,他大約是虧欠了您的。後來父君與我聊起諜人,您可知道,父君懷疑的人裏,也有一個您?”

我深吸一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諾兒深深地看著我,話語有些發顫:“可父君對我說,如果那個諜人真的是您的話,他便認輸了。您該知道父君的脾氣,您可曾……可曾見過他認輸嗎?至少孩兒從未見過,然而……然而孩兒也想過,就算您真是諜人,父君曾對不住您,您把我們的戰圖偷出去幾張,也就……也就算還清了。”他說到這裏,有些說不下去,但還是勉力地喘著氣,啞聲道,“可原來,您能這麽狠,原來,您從未愛過父君,我見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您演得一場戲而已。”

我下意識地搖頭,他卻笑了,笑得苦澀又無奈:“那天後,我一直在想,既然您從未真心愛過父君,那我又算什麽呢,可不就是,一個用來籠絡人心的工具麽。”

“不是的!”我一把扣住了他的腕:“不是的。我是諜人不錯,冷酷無情,心腸比石頭還硬不錯,但我不是沒有心。我……我畢竟和他在一起整整十年,雖然真真假假,一直在騙他,可我……不是每句話都在騙人,有很多話,其實是真心話。”

一滴冰涼的淚落到了指尖上,我看著諾兒布滿血絲的眼,扣住他手腕的手不由自主緊了又松,松了又緊,像一顆身不由己的心,瑟瑟縮縮地跳躍不停。

“為什麽……”諾兒的聲音,艱難地響起:“為什麽要當諜人?傷了別人,傷了自己,讓一切都成了錯誤。”但很快地,他又了然,淺淺地出了口氣,諾兒將眼完全閉上,道,“他……其實沒我想象的那麽壞,父君在他嘴裏,是值得敬重的對手,這一點……這裏可極少有人能做到。”

綸城有許多人是夏朝忠實的追隨者,還有許多早年經歷了寒浞的血腥□□,自然不會對寒家人有敬意。

而姒少康,他自然對寒家有仇恨,但他一向看好寒澆,說寒澆有勇有謀,評價比寒浞還高出許多,這也是實話。

我放開諾兒的手,又聽他酸澀道:“可是……還是無法原諒您。”

“誰膽子那麽大,敢這樣和我們子午丫頭講話?”

院門口,一個玄衣身影大咧咧走了進來。

素雲院可不是一般人能闖的,更別提打斷我和諾兒的談話,還管我叫丫頭。

但此人偏偏占了個全,不僅如此,他還背著雙手,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絲毫不覺得自己觸了啥黴頭。

我朝外望去,一雙眸子漸漸瞇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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