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牧霞

關燈
不出一日,夏宮人盡皆知,一向獨來獨往的夏後多了個模樣俏麗卻冷面冷情的女侍衛,兩人走在一處,真真是冰山對石板,誰也不讓誰。

人前威勢十足的當朝元老伯靡還專門趁人不備,溜到角落裏來嘲笑那位女侍衛。

“哎呦我的池霧大人啊,你,你怎麽越活越次了呢,怎麽淪落到當個侍衛了啊,要不要小老兒接濟接濟你啊嘿嘿嘿嘿哎呦我的肚子呀……”

被我亂棍打了出去。

人心不古,世態炎涼,剛送走伯靡,迪七笑得跟朵花兒似得湊上來。

“呦,池霧大人啊,王命小人跟大人說一下,大人的俸祿是良田百畝,大人真是收入頗豐啊,嘿嘿,不巧正是小人的半數呢。”

“在下不才,怎敢和迪七大人相提並論啊。”我亦笑得陽光燦爛:“不如在下就將這薄薄家業盡數贈與大人,助大人早日擄獲華兒姑娘的芳心,如何?”

迪七:“……”

但也不是全無好處。

我與姒二世祖鬧得如此僵,諾兒又不肯移居,正躊躇如何才能每日前往秀竹殿跑又不招惹是非,姒少康倒成了最好的幌子。

暗自竊喜著一路進了秀竹殿,就聽聞那位二世祖被他父王勒令在房中用功一月不得外出,頓時舒暢又驚喜,想那姒少康總算還辦了件妙事。正開心著要溜達出去尋我兒子,結果一擡頭,就見一白衣女子娉婷而來。

我低頭又瞅了瞅自己的白裙子,突然覺得姒少康令我一“護他周全的侍衛大人”不穿鎧甲的行為有點可疑,那什麽“穿的家常些刺客才會對你放松警惕”的理由也很不充分,明明大家都以很詭異的速度知道了我就是他的專屬護衛好麽?當刺客兄是傻的聽不懂啥叫護衛麽?

思緒兜完風,牧霞也來到了我眼面前,朝我盈盈一笑:“池霧大人。”

“哦,牧掌事啊。”我點頭:“王和夫人在裏頭說話。”意思就是我都被趕出來了你就別進去惹人嫌了。

牧霞露出了一個有點遺憾的神情,隨即又轉向我:“那想來池霧大人也無他事,不如陪牧霞走走?”

“王還在這裏,我自是不能走遠的,牧掌事要幫染夫人打理整個夏宮,必定辛苦,池霧還是不耽誤牧掌事的正事了。”我立馬顯出十分抱歉的模樣。廢話,我還要去看我兒子呢,誰有空在這裏陪你瞎耗。

結果她還不放人了,“池霧大人,我……”牧霞垂下頭,一副難以啟齒又難掩悲痛的模樣,“我從小其實……在過邑長大,我的家人盡皆死於過王寒澆之手,我知道池霧你正是前陣子凱旋而歸的將領中的一個,不知大人可曾去過……過邑?”

我眼瞅著這位嬌俏的姑娘已經親親熱熱地挽上了我的臂膀,連稱謂都開始在“大人”和“池霧”之間自由切換,不由得疑思是不是現在的小姑娘都這麽自來熟?難道是我在宮裏呆的太久變得太古板矜持了?

我幹笑兩聲:“哎將領可不敢當,我只不過是個小人物,能混在王近前做護衛就不錯了,牧掌事真是太擡舉我了哈哈。呃,過邑啊,倒是去過的,怎麽了?”

她大概未曾察覺,她挽住我的手不自覺微顫了一下。

“那你……”她凝視著我的眸子緩緩地蕩漾:“見過過王麽?”

我註視著她輕顫的睫羽,心想,一個幾乎被滅了全族的女人,在新王的行宮提起自己的仇人,卻還不自覺用著敬語,真有趣,不是麽?

“見過,一面吧。”我垂下眼,音調不自覺染上苦澀:“那時我還身在繡院,由子午大人安排著入了宮,在與大人匯報時過王突然到來,我在退下時匆匆瞥見了一面。很……高,也不像我們的王這般……和氣。”

“是麽。我倒是沒見過。”她眨了眨眼,仍是笑著的:“只是還在過邑時,對過王和那位……子午大人的事跡略有耳聞。這麽說,池霧大人當時便是在子午大人的手下做活?”

你沒見過?寒澆若未曾見過你這張臉,又怎麽可能放你一條生路?

我淡淡的恩了一聲,聲音還是恭敬的,卻不自覺地偏開了眼。

在我給牧霞織就的幻夢裏,我因為子午而步步高升,也因為子午,所以永遠也到達不了最終的頂峰,我對她又敬又恨,說不出的覆雜情緒。這一切,都正被我每一個精確的表情、動作所詮釋著。

果然,牧霞輕輕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清湛的眼裏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漣漪。

但也只是一絲,波紋蕩盡,又成了微不可察的懷疑,和懷疑之下,那些被掩藏得更好更深的情緒。

她一副隨隨意意的樣子,只說:“誒?那池霧你都回來了,那位子午大人怎麽……?”

“寒浞一死,她就去弋邑相助大公子了。到是便宜了我。”我苦笑出聲:“若她也回了綸城,恐怕我這貼身侍衛,可當不成了。”

向來不帶貼身侍衛的姒少康一夜間封了我做這個差事,牧霞自然有所疑思,我見話頭正好,便借著添了這麽一句。

牧霞心思靈透,立即便發現了我話裏的疏漏:“是麽,那位子午大人應該官位很高吧,不至於……和池霧大人你,搶著做夏王身邊的貼身侍衛吧?”

貼身侍衛幾字從她口中輕輕吐出,其中含義,如此清晰。

“可若是她在,王還用得著封我這個貼身侍衛,睹物思人麽?”我平靜地註視著她的眼,慢悠悠,但毫不遲疑地,說出了這句話。

她一楞,隨即皺眉:“池霧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牧掌事心中的貼身侍衛,又是什麽意思呢?”

話語兜兜轉轉至此,雖然我們都口氣平淡,但對話中的深意,我與她,都是再明了不過。

池霧與我身形相近,此時與我平視,像是看著最熟悉的自己,又像是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停了片刻,覆又開口,語氣裏是淡淡的玩味。

“池霧大人,若他將她視為瑰寶,又怎麽可能明知是龍潭虎穴,卻執意要她去闖呢?”

我覺得有一根手指,毫無預兆地撥響了心中的琴弦,可是它太用力,竟讓那弦在一聲激鳴後,“啪”地斷成了兩截。所以,那琴鞭掃過之處,也變得鮮血淋漓。

我知道那個他是誰,也知道那個她又是誰,這個問題,曾久久徘徊在我耳側,成為難以抵禦的可怕夢魘。

我和自己說,他後悔了,不是麽,他如此冷靜自持的人,因為你的離開而失態,難道還不至於說明一切麽?我和自己說,其實是你自己決議要離開,不是麽,因為你答應了他,也因為只有你,有著與生俱來的天賦,是上蒼送給他的,最好的人選。我和自己說,其實你已然幸運之至,你圓滿完成使命,回到故土,難道還有什麽不能滿足的麽?可牧霞這句話,血淋淋地撕開了結痂已久的傷口,把最隱秘的最自欺欺人的東西一清二白地呈現在了我眼面前,讓我不得不意識到,其實我是在意的,我從未忘記。

但我更清晰地知道,此刻牧霞的雙眸,定如毒蛇一般,不會放過我任何一個細微的神色。

所以,我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訓練已久的面龐神態自若,沒有洩露任何天機。

我甚至有了笑容,只是那笑,天真又嘲諷,無辜地向她綻放。

“牧掌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心懷疑竇呢。或許他對瑰寶的態度就是如此,又或許,他有著其它更心愛的寶貝,誰知道呢。反正路只能選一條,掌事擇了最合心意的那條便是了,又何必來盤問我?”

“牧霞只是,與大人碰巧遇見,隨意問問而已。”

“是麽。”我掀了掀眼簾子:“我還以為牧掌事今日特地遲了一刻鐘,等到王與夫人進屋相談了再來,是因為覺得我這個貼身侍衛做得新奇,想要與我,聊聊呢。”

她面色一僵,但很快又鎮定下來,秋水盈盈的眸子清湛如初,身姿婀娜又嬌弱,好似初綻的花朵。就算是我,也忍不住會有一絲疑惑,自己是不是錯怪了她,把她想得太過不堪了。

我輕輕地垂下眼,心想,如果那年街頭的乞兒是她的話,這一場亂世繁華,是不是就與我徹底無緣了呢?

酉時,重夏殿。

“牧霞?”姒少康微一蹙眉,好看的手指在幾案上輕扣著,發出低沈的“嗒嗒”聲:“她六年前來的綸城,因為是牧景天的女兒,我便讓阿染管著。但我叮囑過,所有前朝之事,都要防著她。”

阿染……

我覺得身上的鎧甲好像有點氣悶,要不下次還是穿條家常裙子算了。

“你怎麽了?”

“啊?沒事,你繼續……”

姒少康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沒多說:“其實牧景天也是,雖然他現在官位不低,我也的確對他委以重任,但他心裏也清楚,因為有牧和這個先例在,他這輩子基本上是不會有能和默禹、伯靡平起平坐的一日了。你在看什麽?”

“啊?”我停下動作:“哦,有酒麽?”

他的眉頭於是皺得更緊了:“不是連酒窖的鑰匙都給你了麽?”

我無辜地攤開手:“我找不到酒窖啊。”

“你……!”我看見,一向沈穩有度素養良好的姒大夏後,額頭的青筋跳了跳,又深深地吸了口氣,側身在幾案下摸了個瓶子出來,我眼睛吊得老高,可勁兒地往那處瞅,他把瓶子往幾案上一扣,沒好氣道:“那些地形圖、戰圖,你不是描得很好麽!”

“哎呦,記張圖有什麽難的。”

我趕忙捧過那瓶子,拔掉塞子送了兩口,才尋個草墊子坐了,滿足地咂嘴,“寒澆怎麽畫得我就照著描唄。你不懂,那跟實際的不一樣。”抽空瞟了眼姒少康,被他看得脊背發涼,忙打著哈哈笑道,“我不懂,我不懂成了吧。”話畢還舉著瓶子敬了敬他,“手藝不錯啊,庖正大人。”

他別開眼,耳根子可疑地泛紅,他掩口低咳一聲,道:“為何忽然問起牧霞?”

“她有問題。”提起正事,我的語氣也不由自主地正式起來,我將酒瓶輕輕擱在一旁,雙手交叉扣與膝上:“她和我很像。”

姒少康在第一時間聽懂了我的話:“你懷疑她是寒澆派來的諜人?”

“對。”我緊緊盯著前方,聲音低微,仿若耳語:“如今的世上,好像已經不止我這一個諜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