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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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少康,你可知,寒澆早已知道,何為諜人。”

我慢慢擡眼看他。姒少康坐在雕鏤幾案之後,油燈簌簌映在他如神祇一般的面龐上,如此光輝明澈,就好像,照亮那一方天地的,不是燈火,而是他。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池霧剛將男扮女裝的默禹領進宮,他也剛從戰場回來。他向我問起池霧和那個被她帶進來的陌生女人,然後他問我,‘艾兒,你可曉得何為諜人?’”

艾兒,你可曉得何為諜人?

這句話,還清清楚楚響在我耳畔。

寒澆如此聰明,什麽都猜到了,顏夕的遇刺,軍營被火燒,忽然出現的陌生女人,他看得透透徹徹,卻還是信了他的艾兒。

“那是六年前。”手指扣得那麽緊,帶得雙膝微微發顫:“牧霞來到綸城,也是六年前。”

“還有呢?”

“這是其一。”我徐徐起身,行到他的案前:“其二,她往秀竹殿跑得太頻繁了,我一開始和你一樣,認為她是為了見你。幹嘛,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你對自己的長相可有自信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看著堂堂夏後被我噎住,本有些灰暗的心情頓時就煙消雲散了,我雙手撐著案頭,俯下身,很不客氣地瞅著他,直到連這位定力絕佳的主都受不住,偏了偏頭,我才洋洋得意地笑開。

“哎呀,不就一牧霞嘛,嘿嘿人家小姑娘就是沒看上你怎麽了嘛,難得自作多情一回,夏後你就當是體驗新生活了唄嘿嘿嘿嘿。”順便僭了回越,伸手按在他肩上,安慰道:“別灰心嘛,以前庖正府裏可是有一大堆丫頭婆子暗暗傾慕著庖正大人您咧,我保證,那些都是貨真價實噠!”

他一把扣住了我按在他肩頭的手,擒著我的手腕,惡狠狠地瞪我。我那沒正形的笑,瞬間僵硬在臉上:“夏,夏後。我錯了……”我嘗試著抽回手,可他一點都沒有要放開的意思,嘴角還擎起一抹笑:“我管教我的臣子,怎麽了?你繼續啊。”

我怎麽繼續啊……

“夏後……我真錯了,我以後不亂講話了……”我滿眼都是真心實意,看他一動不動,還可憐巴拉地用指頭戳了戳他的手背。

姒少康倏地一怔,然後一把放開了我,一言不發。

我立馬跳到三步開外,“我講正事!我講正事!恩,我講到哪兒了?哦!牧霞……”我用手敲著腦門,思緒亂成一團,好不容易才尋到一絲清明,勉強繼續道:“後來她與我在秀竹殿前遇到,那時你已經在和染夫人講話,她自然不好進去打擾,那時她的眼中的確有一分惋惜,可我卻沒從那分惋惜裏,看出一丁點小女兒家的情絲來。更何況,若是她真的對你念念不忘,為何不像往日那般早早的來候著呢?所以我想到了染夫人。”

染娘的臉在我眼前一晃而過,我淺淺一嘆:“染夫人怎麽可能容忍旁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覬覦她的……夫主呢?所以我想,必是夫人她心思靈透,也從牧霞的一舉一動裏看明白了,其實牧霞壓根沒在傾慕您。但我覺得,染夫人應當是以為牧霞想要高升,或是幫助她的父親,所以才來接近你。我此前也想不通她圖個啥,直到她主動與我相談,並提起了兩個人,我才恍然大悟。夏後可知是誰?”

“一個是寒澆。”姒少康略一思索:“還有一個,難道是……你?”

“對。”我讚許地望了望他:“她知道我也曾在外征戰多年,便問我,可曾見過過王?又問,那位子午大人,那兒去了?”

“哦?過王,那位子午大人?”姒少康立即便聽出了話中的異樣,照著我的口氣重覆了遍。

“是啊,提起那個囚禁自己、殘害全家的舊主,居然用了敬語,而提起本國的大功臣,居然陰陽怪氣的。這是為什麽呢?於是我又想起了與她初見時,她問我是不是子午,語氣竟是無法掩藏的憎惡。我就是在那一剎,決定要隱瞞身份,因為我想知道,子午到底幹了什麽,會讓她如此憎惡呢?”我又忍不住朝姒少康走了兩步:“我想了很多,我到底幹了哪些招人恨的活。滅了過邑?亡了斟尋?可若是這些的話,那些與我並肩作戰的人,伯靡、默禹、甚至池霧,她都應該恨,對不對?可我以池霧的身份,出現在她面前,她卻並無排斥,這就說明,她恨子午,是因為別的事。比如嘛……子午她曾經,殺了寒澆。”

“所以你認為,寒澆當年會讓一個長得與你如此相像的人逃出過邑,也是因為他發現了牧霞對他有意?”

“對。”我答得斬釘截鐵,寒澆的掌控欲有多強,我最清楚不過。若不是有什麽特殊原因,他絕對不會讓一個長得與我如此相像的人活著逃出他的手心。

可我想著這被我一手推出的答案,只覺得一切法理情義在無法穿透的人心面前,都變得不堪一擊。真相便是如此,荒唐得讓人舉手無措。血潮湧上心際,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牧家那兄妹倆都是瘋子!一個為了茍延殘喘,可以置親生父親於不顧,一個更搞笑,為了一個對自己毫無感情的人,就忘了自己一家子是怎麽死的,忘了她父親追隨的是誰,甚至連那人都已經死了還在為那人賣命!”

“那麽你呢,你為何賣命?”姒少康沒頭沒腦來了這麽一句。

我有些傻住,搞什麽,我一腔熱血還沒感慨完呢,你打什麽岔麽,於是沒好氣道:“為你賣命啊!哎!你給我小心點啊,那牧霞對你別有企圖,等下逮到機會就給你下個毒啊、投個暗器啊,嘖嘖,這我都給您指了明路了,您老可千萬保重可別交代在她手裏了啊。”

姒少康聽了一整圈,安靜少頃,悠然問道:“為我賣命?”

好像還獨獨強調了一個“我”字。

“可不是為你賣命嘛。”我完全沒摸著頭腦,隨便掃了他一眼,又開始絮絮叨叨:“我知道她現在啥事兒也沒幹,還有個老爹牧景天在,你不好直接拿她怎樣。所以我會幫你盯著她,你放心,這一行,我是開山鼻祖,她就一乳臭未幹的小丫頭,有我出手,她肯定逃不了。我想過了,如今我們占著壓倒性優勢,她自知無力回天,唯一的辦法就是對你下手,所以你……”

我突然住了口,因為我想到了另外一個可能,可怕的如同寒冰、如同刀刃,直直刺入腦海。半晌,我松開雙拳,喃喃道:“還有,季杼。”

姒季杼來時,是一個黃昏。我只掃見一個蒼白的輪廓,姒少康就把人擡進了重夏殿,隨後揮退了所有人,也包括我。

我又想起了姒少康對我說過的話。他說,“我會讓他好好活下去,你放心。”

我覺得不對勁。

為什麽姒少康不在第一時間請巫醫為季杼救治,而是揮退眾人?他把季杼留在重夏殿,又是要做什麽?而那句話,說得就好像只要他姒少康願意,季杼就一定能活下去一般。

最令我不安的還是季杼的傷。雖然姒少康令我在他處待命,害我只掃到個大略的樣子,卻也發覺,他臉色蒼白,唇色青紫,面上隱隱得跟結了層霜似得。

我也算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人了,大大小小什麽傷沒見過,如此蹊蹺的,還是頭一例。

我暗暗思量了一會兒,決定去趟膳房。

夏宮可是從庖正府起家的,所謂庖正府,自然就是掌管吃食的地界,庖正府的膳房若還不夠名堂,恐怕這世間就找不出第二家夠名堂的了。

以前我要隱匿人跡,如今可無需再忌諱什麽,所以甫一重回夏宮,這膳房就被我列入了“必須記熟路的地界”之中,硬拽著華兒前前後後陪我走了十餘趟,現下已是輕車熟路。

而且因為來往頻繁,那裏的丫頭婆子大多已與我熟識,見我過來,便含笑打起招呼來。

“呀,池霧大人,今日前來,可是又想起了什麽菜式,要我們效勞啊?”

我在過王宮呆的這許多年,旁的不說,這新奇的菜式倒是見過不少,可惜我手拙,只能每每厚著臉皮來麻煩他們。

“今日可不是來研究菜式的。”我向他們一一點頭,然後尋到管事的阿柚問道:“柚姑姑,王遣我來問問,給大公子的膳食準備的怎麽樣了?”

“哎呦,大公子的膳食,奴婢們怎敢怠慢?全都按照前兩日迪七大人吩咐的準備好啦。”

“迪七大人前兩日就來吩咐過了?”我不由得詫異,前兩日季杼還沒到呢,如此蹊蹺的傷勢,迪七是怎麽知道要準備些什麽的?

阿柚顯然沒領悟到我的詫異,只曉得連連點頭,再把我拉到臺前邀功:“大人您看,棗、豆、牛羊肉,還有長生果,全是按迪七大人吩咐的備下的,哦迪七大人還說要忌生冷,我們也記著呢。”

我只懂些許毒理,實際醫術並不好,但自從猜到姒少康可能中了大寒之毒後,便一直留意著。看著眼前這些全是給體寒之人特用的吃食,我只覺得一股太強烈的懼意湧上心頭,讓我一下子扣住阿柚的臂膀。

“夏後一向節儉,夏宮不是還吃著黍栗麽,這麽多棗豆牛羊肉,哪兒來的!”

阿柚被我嚇住,慌亂的要從我的鉗制中掙脫出來,可她怎麽可能是我的對手,等我反應過來急忙松開手,她已經被我掐得面目發紅,掙紮得發髻都亂了。

我趕忙向她道歉:“不好意思啊,柚姑姑,我也是太過關心大公子,一時急昏了頭。我是想著,這些都不是常吃的,雖然也不算特別精貴的東西,可柚姑姑準備的這些,個大又飽滿,一看就知道是精挑細選的,恐怕整個綸城都加起來,也挑不出這麽多又這麽好的食材吧?柚姑姑到底是怎麽在短短兩天內備齊這些的呢?”

我是姒少康近前人,她不好與我太過計較,所以阿柚揉著手臂,戒備地站到我兩步開外,按捺住滿身怒氣,才半是驕傲半是詫異地問:“這不是夏後平日裏吃得麽,怎麽池霧大人居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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