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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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兒,叫哥哥。”

“我不要!他明明也是個小姑娘,憑什麽讓我叫哥哥!而且……而且他憑什麽比我大!”

“艾兒!”

“衛……衛姨,別罵她。”少年獻寶似得從懷裏捧出兩個黍子,卻沒註意到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時被劃出了兩道血口子,他只顧小心翼翼地念出那個名字“艾……艾兒”,白皙的臉上居然有了紅暈,可他努力挺著小身板,好似光榮的戰士,“這是我摸來的黍子,送給你吃!”

“真的……給我吃?”

“艾兒,還不謝謝哥哥!”

“那好吧……恩……謝謝……哥……哥……”

我猛地睜開了眼。

月彎如鉤,清清冷冷懸在半空,我掀起帳簾,邁步走出營帳。

帳外的風卷得人很有些涼意,但好在身上戰甲堅固厚實,很能抵禦嚴寒。我緊了緊領口,朝空地上走去,守夜的小兵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看到是我,忙行了一禮。

又行了一段路,後頭便有幾顆腦袋湊在了一起,自以為不可能被我聽到,窸窸窣窣地交談起來。

“唉唉,這都第幾個晚上了?”

“第五……還是第六個?啊呀反正自從九大人……被埋在那兒以後,這子午姑娘啊是天天五更天不到就往那兒跑,唉,我說這小娘子水嫩嫩的那兒經得住這麽折騰啊,可你還真別說,咱這子午姑娘還偏偏跟個沒事人一樣,到點了鐵定回來,一回來就領著戰車往野地上沖,我看她精神得很嘛!”

“可不是,我剛聽說她就是子午大人時真是不信,哎那子午大人可是咱們這兒的統帥,比默禹大人官兒還高啊!怎麽可能是一那麽漂亮水嫩的小娘子?結果真沒想到啊,這小娘子估摸著是瘋了,猛得跟母老虎似得,上陣殺敵那叫一個厲害,比默禹大人還兇啊!聽說那寒澆就是被她一刀割了腦袋的……”

他們說我瘋了。

我也許真的瘋了,自從小九的屍體被掛上城墻的那刻起。

記憶已經模糊了,我不知從哪裏扯過把長刀,駕著戰車就往過邑沖去,被聞訊而來的默禹一把揪下了車。

我卻鐵了心要把小九奪回來,他不讓我上車我就去牽馬,四周吵吵嚷嚷,根本聽不清一個音。

朱鶴也來到了眼面前,扯過我的袖子,拼命說著什麽。

我看向他,淡淡地開口:“朱鶴大人,如果不是我自願,你以為,就憑你,也能將我拉進地道?”

他似有所悟,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嘴,吐不出一個字。

我別開了頭,指甲嵌進肉裏,語氣卻依然平淡:“我不過是很清楚,要是我不走,小九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走。只是我沒賭對啊……我真的離開了,他卻再也沒離開。”

說罷自嘲一笑,也不再管朱鶴凝重的面容,輕飄飄地看向默禹:“老頭子。”

默禹緊緊握著車轅,總是不大正經的臉上是難得的肅穆。

“我是個什麽脾氣,你再清楚不過,你今天能困住我,但寒軍來襲,你總得去看著。等你走了,這裏再無第二人能困得住我。”我盯著他的眼睛:“小九我是一定要接回來的,我已經做完了一切,再無後顧之憂,你多費功夫在我身上,又有何意義呢?”

他淡漠如初的眼睛投在別處,語氣淡淡的:“我不能眼看著自己養大的人去送死。”

“老頭子,你既然還記得小九是你養大的,就該讓我去接他回來。”

他對於我是莫可奈何的,正如我剛才所說,只要他離開,再也無人能攔住我,但我對於他又何嘗得以奈何?我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小九被掛於城墻而無動於衷?那麽急切的想去尋他,可只要有默禹在,我又如何出的去?

所以當默禹定定看向別處,默視我的話時,我還是忍不住提一提氣,輕聲道:“老頭子,我不過是你隨手從大街上撿來的一個乞兒,完全沒必要在意,你好好想想你的誓言,你忘了你要做的正事嗎?你……”

他的眸子毫無預兆地掃來。

眼裏的墨色濃郁至極,又淡漠至極,無邊無際,卻翻滾著滔天巨浪。我的瞳孔驟然緊縮,擁有這樣一雙眼的人,誰也無法說服。除了他心底最深的執念。

我聽到自己的心沈沈地跳過一記。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壓抑地、緩緩地響起。

“老頭子。”

“小九對你而言,比我重要多了。”

他微不可察地皺皺眉,而我在無人所見處捏緊了拳頭。每次面對寒澆,編織著那張彌天大網時,我都會情不自禁這麽做。

我必須讓他相信我的話。我能騙過寒澆十餘年,也能讓你深信不疑,默禹。

“你自以為很了解我們,你可知道,小九曾有一位故人?”

默禹的眸光愈加深邃,幽幽得要將人吸進去,可我毫無顧忌地任他打量,嘴角甚至帶上了若有似無的笑意。

“小九叫她,衛姨。”

默禹的臉色如預想中一般,驟然凝滯,被他握緊的車轅猛地一顫,橫生出數條裂紋,我只當沒看到:“哦對了,小九還有個阿翁,我也沒見過,不過小九總是說啊,他阿翁是天上的神仙,一直在仙界養傷,他趕我走的時候,還騙我說他只是回天上尋他的阿翁。”

“他的衛姨……在哪兒!”

就算早已做好準備,我還是被默禹的聲音嚇了一跳,那種冰寒的極端的希望,就像絕望一樣,壓得人無法動彈。

我的眼裏湧出悲憫,輕聲道:“我不知道,那是小九的衛姨,不是我的,我怎麽會知道啊。”

戰車劇烈地抖動,馬兒嘶鳴,不安地蹬著前蹄。默禹的那雙眼,悲戚,希冀,然後破滅,一切都到了極點。

起於仙界的糾葛,來自上古的戰神,他為了一個人,拋下一切追逐下凡,又為了另一個人,等候千年,苦苦尋覓。

我無法全部懂得“精衛”兩個字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麽,但我永遠也忘不了那雙眼,那雙被最濃郁的情絲洗禮過,變得波瀾不驚的眼睛。

他以為自己錯過了,我卻無法告訴他真相。

那天的後來,伯靡來尋他,他松了手,允了我十乘同行。

伯靡和他一起離去,去前深深地看了我一回,道了句:“你這小丫頭,還真是出人意料。”

“姒少康以前說,要等到我足以能令伯靡信服,再讓我們相見,那天你也在,你也聽到了……現在我做到了,可為什麽,期盼了那麽久的事情,我真的做到了卻一點也不自豪、不開心呢?”

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已經不可聞,我緩緩地蹲下聲,坐倒在小九的墳前。手指觸到粗細不勻的沙土,灑了一點月色,讓我能看清這微微隆起的墳包。

小九就在這裏面,永遠都在這裏面。

“小九,他們說我瘋了,我也許真的瘋了,現在的我,兇殘暴戾,殺人如麻,還好你看不到。”

我閉上雙眼,將手輕輕按在墳頭。

這一戰,我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也許幾百,也許上千。每每回到軍營,身上戰甲早已破碎,血汙滿身,兵器也卷了刃。可我偏偏覺不出累。

我不曉得原因,只能猜大約是血脈的原因。

我的祖母是炎帝姜朱襄,我是神農氏嫡系後人,神農氏的血脈被傳得神乎其神,只是我血脈稀薄,除了上回婍雪投毒失敗,其餘的好處還沒怎麽體現過。

我以前其實有些嗜睡,特別是在宮中的幾年,每每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轉醒,可這幾天,日日奮戰,夜夜來陪小九嘮嗑,卻毫無疲累之感。

寒家敗局已定,約莫還有大半月就能將過邑完全拿下,伯靡已經在著手發兵斟尋,弋邑那邊,季杼也已經與寒戲交上了手,姒少康坐鎮綸城,近日多次遭受襲擊,好在全都轉危為安。

天下,正慢慢回到姒家手上。

泥土從指縫中滑落,我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裙。

天已亮,滅寒之戰,又要開始了。

四年後。

“伯靡,你再不把斟尋拿下來,可就要排到季杼後面了。”

“你懂什麽!”他把眼一瞪,擡頭看向遠方的城池:“那是老身心疼他小伢子,把默禹借給他使,不然你以為就憑他個小娃娃,會有如此進展?!”

我白了他一眼:“你怎麽還是這麽看不起小娃娃。”

“你以為都是你啊。”

我抿了抿唇,話頭斷在風中,只留下我低不可聞的呢喃:“我沒那麽厲害,有兩個人,都比我厲害……”

伯靡見我久久不語,也不再多言,面色漸漸變得凝重。

我們的前方,是斟尋已經破敗的城池。四年前,過邑歸入夏室領域,我們轉戰斟尋,一年後,默禹前往弋邑相助季杼,而我留在斟尋給伯靡當“最不要命的先鋒”。

交戰至今,斟尋與弋邑的局勢均已明朗,凱旋回朝指日可待。而當下我與伯靡所要面對的,恐怕就是奪得斟尋的最後一戰。雖然它早已岌岌可危,但寒家畢竟曾統領華夏,斟尋又是寒都,其殊死抵抗的力量也難以小覷,只怕一個差錯就要落得個兩敗俱傷。

我與伯靡對視一眼,一起輕輕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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