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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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萬大軍齊聚,熱浪翻騰,氣氛卻沈靜的可怕。伯靡緩緩抽出佩刀,刀鋒夾起厲風,尖銳決絕地自耳際劃過,長刀插天,直指上蒼。

“攻城!”伯靡如虎嘯般的聲音在城外的荒地上響起,餘音未盡,四面八方就傳來擂擂鼓聲,群馬拉著戰車以破天之勢朝前奔去。

“砰!”巨木錘擊在城門上,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連帶著四周的大地、高聳的城墻都震顫了起來,不少碎磚碎石從城墻上簌簌滾落,緊接著又是震耳欲聾的一聲,“砰!”,整個城門都凹陷了下去。

巨木被繩索牽引,由十幾人緩緩擡起,又飛速朝城門砸去,“砰!砰!砰!”,滯重,狂暴,無人可擋。

眼看著城門即將被破,人群中突然爆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尖叫。

人有很多種死法,每一個人死前發出的聲音都不同,可如今有上百個人正在死去,還都發出了同樣的聲音——那種絕望的、渴望得到救贖又渴望立即死去以免除痛苦的尖叫。只要有一個人發出這樣的尖叫,都將成為他周圍所有人一生的夢魘,可如今是上百個人在同時尖叫。

我的眼中燃起了燎原火光。

我的面前,城墻頂上,一桶桶滾燙的油被直潑而下,無數已經燃燒著的火把四下飛散,戰士們瞬間成了火人,滾倒在地,痛苦哀嚎。場面亂作一團,破門的巨木也因此搖搖晃晃,本已積蓄好的力量剎時散為烏有。

伯靡臉色頓變:“想不到寒浞垂垂老矣還有如此奸計!”

我看向他的臉,他的臉上汗珠如雨滴般滑落,眉頭深鎖。他在猶豫。

伯靡愛兵,這是優點,也是致命的缺點。他的兵肯為他拼命,他卻不忍心讓他們拼命。

所以他明知道現在如果退卻,就會讓茍延殘喘的敵人抓住那口得以繼續茍延殘喘下去的氣,可他還是猶豫了。

所以我自己一人駕馬朝前沖去,只給他留了一句話。

“我們封城多日,他們那點存貨根本堅持不了多久,可一旦退了,士氣就散了。”

火星漸來,我側身避開,臉頰火辣辣一燙,我也不管,只朝前大吼道:“破門!進了城就不會被燒!”

“子午!你想幹什麽!”伯靡在身後狂吼,我卻沒有理會,足尖踢在馬身上,幾個借力,人已經到了巨木旁,接替下已經成為焦屍的兵卒的位置,指揮著其他幾個未被火油潑到的一同架起巨木朝前推去。

周圍的兵卒看到我來推巨木,均都愕然,四散逃跑的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有幾個離得近的咬一咬牙,又跑了回來,面上仍是恐懼,眸中卻有了堅毅。

“姑娘都不怕,我們也不怕!”

“對!姑娘說的對!這門就快破了,進了城就不會被燒了!”

我微微笑了笑,大聲道:“一!二!三!放!”

“轟隆!”

巨木帶了千鈞之力砸在城門上,碎木炸開,已經脆弱不堪的城門再也承受不住重擊,山師崩塌般破碎倒地。姒家的戰士蜂擁而入,喊殺聲穿雲裂石,一把把長矛利劍刺進血肉,四下傳來連綿不絕的慘叫。

這是真正的屠城,真正的毀滅。

我沖在最前,故意將頭臉暴露在外,長發飄舞,女子模樣再清楚不過,初見我的兵卒往往一楞,下一瞬人便軟軟倒在了地上。身後戰車駛過,鐵騎踏過,就成了一灘爛肉。

伯靡以往總與我各自帶隊,這回卻把我跟得很緊,他是個很不錯的合作夥伴,刀法老道,經驗豐富,總能在我有所疏漏時及時出手,倒替我省去不少麻煩,也讓姒家的萬人大軍,雖然緩慢卻始終朝前推進著。

殺到黃昏,寒宮已在前方隱約可見,戰車損毀了十之七八,雙方皆是疲憊不堪。寒家靠人力拖延,在寒宮前用戰車堆起一排臨時避障,眼看著日頭西斜,幾個腿腳還靈便的紛紛往那處逃去,就留了幾個逃不利索的還在徒勞抵抗。

我止住攻勢,望向伯靡,他點點頭,收兵後退。自然不是退出斟尋,不過幾裏,尋到一處較為空曠的地界,便下令駐守在此地。

勝利在即,伯靡這群兵個個殺得勇猛,此刻都有些精疲力盡,除了巡防的兵卒,其餘的都坐倒在地,拿出吃食往口裏塞著。

伯靡也握著兩塊黍餅,不時瞅瞅我身後那輛為數不多的尚保存完好的戰車,眼神閃爍。

我吃完黍餅,抹了抹嘴:“想拿就拿。”

他立即滿臉被抓包的驚恐和“怎麽就被抓包了呢”的不可置信。

“昨兒你藏的時候我就看到了。”我好心地提醒。

伯靡只好扭扭捏捏地從戰車裏挖了壇酒出來,寶貝地踹在懷裏,被我瞥了眼,又乖乖地交出來。

我仰頭悶了幾口,渾身都燒了起來,忍不住嘆了口氣:“好懷念啊,綸城的秫酒。”

“小丫頭懂什麽!咱糙老爺們打仗,就是得喝這個!”伯靡搶回酒,抱著底兒往嘴裏灌,喉結咕嚕嚕地動,灌下小半壇,才大喊一聲:“痛快!”

我只能苦笑著搖搖頭,罷了嘆口氣問道:“伯靡,你今天怎麽跟我跟這麽緊?”

“能不緊嗎。”他又舉著壇子呷了口:“你這丫頭連火油堆你都沖,我要再不看著,保準你丟命!唉你說你一女兒家家的,這麽拼命,何必呢?”

“其實我以前很惜命的。我娘說,無論如何要給我們家留個後,所以我不能死。後來我有了諾兒,可以去和娘親交待了,但我又答應了姒少康,要幫他除去寒澆,所以也不能死。”我撕開布條,一圈圈纏繞在腳踝上,一邊道:“現在我不欠誰的了,既然有一身好功夫,又有敵人給我殺,自然是要用盡全力地去殺。”

伯靡的視線鎖在我身上,靜水一般,幽幽的量不出深度。

他的手下在這時走來。

“大帥!”手下行了下軍禮:“暫未發現寒浞有逃跑跡象!”

“下去吧。”伯靡揮了揮手,瞥著我拍了拍酒壇:“又被你料到了啊。”

“寒浞老歸老,還不蠢,他如今的兵力與我們大致相當,我們並無援兵,他死守斟尋還有活的希望,若是逃……”我輕輕笑了笑:“北是秦漠雪山,東面早以歸為夏室,南下有姒少康,西邊嘛,我們的大軍。你說他往哪兒逃啊?”

“可寒浞也應該清楚,他如今並無能與你我相抗的悍將,他還剩的這點兵雖與我們人數相當,卻絕對不是我們的對手,他難道忘了四年前我是怎麽帶著區區二萬人挑贏他四萬大軍的?”

四年前,過邑剛剛覆滅,過邑那些原本屬於寒家的兵馬也才剛被我們收服,我們不敢輕舉妄動,但寒浞不會坐視我們破除過邑而毫無作為,事實上,滅邑的最後半個月,斟尋已經來人,只是寒浞膽小,沒將大部隊調來,否則我們被兩股勢力前後夾擊,誰勝誰敗就難說了。

我們不敢用剛剛收服、兵心尚不穩定的那兩萬餘人去對付寒浞,伯靡只好留我在過邑打理那些戰後瑣事,他和默禹先行帶了兩萬姒軍去了斟尋。

那一仗打得非常險。

寒浞自己雖年事已高,但他手下的二位同胞將領妘綺、妘幻卻也不凡,仗著絕對的人數優勢,各自帶領二萬人馬,自左右二路合圍,配合默契,將伯靡他們壓制的十分辛苦。

是默禹,一人突入重圍,力挑妘幻,為伯靡贏得時機集結兵力主攻一路才破了合圍之勢。

我未能見得當日他的英姿,但我知道,任憑華夏疆土再遼闊,也只有他一人才能做到孤騎殺入二萬敵軍,取了敵軍將領首級,還活著回來的。

但就算是他,也受了重傷,奄奄一息的快趕上當年輸給黃帝那回了。

我用力撕下一條布條來,擼起胳膊纏上左臂:“寒浞當然記得,所以他也會記得那回我們損失慘重,兩萬大軍剩了一萬不到,二位主將一個臥床三月沒起來,另一個也好了沒多少,要不是從過邑又趕來了兩萬援軍,恐怕就要被團滅了。”

伯靡頓時噎住,漲紅著臉蹦了起來,被我一把拉回:“伯靡大帥,註意點大帥風度好嗎?”

見他安分了,我才道:“伯靡。寒澆是那個一手覆滅了大夏,取代了姒家的人,這一點你永遠別忘了,因為他自己也不會忘,他做了半輩子寒王,留在斟尋與國土一起滅亡的那麽點傲氣還是有的。”

“哼,我看是他七老八十了跑不動了吧!”伯靡被我戳了痛楚,有些不屑,卻又不敢對我瞎吼,只好發洩到寒浞身上。

我對這一點不置可否,包好身上的傷口,就打算去戰車上休息。

“你臉上不包了?”

我頓了一步,輕笑出聲:“我都有孩子了,伯靡。”

我有些嗜睡,但一有些風吹草動,便很容易清醒。

特別是在戰場上。

當我錘響戰鼓時,最外一圈負責夜巡的兵卒已經全部軟倒在地,寒浞派來夜襲的五百人已經離我們不足一裏。

寒浞的膽子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些,竟然敢先發制人。

五百人見勢不妙,目光一寒,舉著長刀□□就朝我們沖來。

他們五百對我們一萬,自然是死路一條,但他們本就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來的,為的就是在我們毫無防備時斬殺掉最多的力量。

伯靡揮舞著大刀虎目圓瞪地從屍堆裏沖出來,朝地淬了口,罵道:“混賬!寒浞小兒,嫌命長是不!我呸!都給我抄家夥,去滅了他老巢!”

如今群情激奮,士氣大旺,我思及此,便沒去阻攔。

月色朦朧,黑幕上掛著稀疏的星星點點,本應安謐祥和的夜,卻被狂暴的喊殺聲所取代。

伯靡騎馬一路沖在最前,身上怒氣攝人,征戰一生、雙鬢泛白的老頭子,竟渾身被一股子少年人的沖動籠罩著。

我忽覺不妙。

眼看著勝利在即,伯靡心情急切實屬必然,這一點我知道,精於計謀人心的寒浞當然也知道,如今寒浞在決戰前夕派了五百人來夜襲,就輕易引得我們傾巢而出,直奔寒宮。如今可是深夜,四下漆黑,連路都看不真切……

我用生平最大的力氣勒住烈馬,吼道:“停下!”

卻已經遲了,沖在最前頭的伯靡,身下之馬突然發出淒寒仿如厲鬼的嘶鳴,整匹馬好像躍入了斷崖,瞬間就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而在同一刻,騎在我身後的馬未能及時被勒停,馬頭狠狠地撞在了我的馬上,那股子突如其來的大力,將我整個人甩飛了出去。

身在半空,我終於看清了面前的路。

一條足有十餘丈寬的巨大溝壑,溝壑下密密叉著的那些被削尖了的枝段依稀可辨。上頭做了些粗糙的掩蓋,卻被夜色掩蓋,又因我們趕得急切而毫無所察。

這哪裏是路,這分明是寒浞為我們挖好的墳墓。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現有兩章好像一直在網審、但我的作者頁面顯示的又是已經審查完畢的模樣、有哪位大大知道這種狀況應當如何解決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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