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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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玉為婍雪所迫,刺殺於我後嫁禍他人這事,遲早會被我捅出來。是以我壓根沒想過瞞著寒澆,是以我直接派了芳兒去安置琴玉家人。芳兒一個深宮小婢女,聞此惡劣要求也並未推拒,還很順利的救出了母子二人。

那時我便曉得,芳兒手上有寒澆的勢力,在寒澆認可我時保護我,或在寒澆拋棄我後整死我。

後來芳兒問我緣由,我只道是琴玉自己良心發現供出了婍雪,一扯而過,就開始義憤填膺地訴說婍雪有多麽多麽罪孽深重。

我把話轉達給了芳兒,等同轉達給了寒澆,初始我尚有忐忑,不知寒澆會選擇為了我大義滅親,還是為了事業保下婍雪。我觀察了兩天,發現寒澆並無動作,明白他定是要保下婍雪,在想對策,為琴玉謀一條合情合理且與婍雪毫無關系的死路。於是我便貼心地把牧和拉出來頂了包,果不其然,寒澆立馬就為牧和和琴玉牽了線、搭了橋,還大張旗鼓地發了場火,算作送別二人的友情演出。大火之後,牧和與琴玉果真攜手共赴黃泉,正應了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儼然達到了拜把子的最高境界,可見寒澆牽的這根線還是很靠譜的。

事後,我聰明地沒再提起此事,也徹底清晰地意識到,咱們過王心裏頭,不僅美人比不過江山,連兒子也比不過。

如今他能將弦茶和婍雪的性命完全交與我手,恐怕也是因為她們兩個已然無用了吧。

三日後,我已能在侍女攙扶下圍著寒宸殿散步,算算離毒發僅餘兩日光景,便脅迫那侍女,趁寒澆不在帶我去了地牢。

地牢幽深,越往內越為陰暗森冷。我重入此間,衣錦還鄉,便以熟客身份欣賞了圈,發覺我要見的三人正聚在納涼勝地,局內種有青苔少許,甚為風雅。

最先察覺到本熟客到來的自然是琪兒,那丫頭自五十步外開始給我磕頭,眼淚鼻涕不要貝幣地往地上潑,我如今腳程慢,待行至她跟前,她早將額頭磕得血肉模糊,地上的汙泥濁水糊在她臉上,頗為惡心。

心頭萬分不忍,但她重罪加身,唯有苦肉計方能脫身,我只得冷眼瞧著。

她又朝我重重一磕,開始淚眼汪汪地求饒,說自己身世可憐,實乃被人脅迫,說自己永不再犯,只求改過自新,特別強調了她也曾舍身護主,算是有功,討價還價一下尚有被原諒的資格。

我駐足聽完她的哭訴,掂量著戲份以足,淡淡揮了揮袖子,停止了她的自殘行為。

第二站見的人是弦茶。她斜倚在草席上,一身白衣和隔壁那邋遢不堪、正扯過下衣擺捂頭那丫頭比起來,簡直能算整潔如新。據說侍衛圍了未艾堂後,發現她竟早已候在堂中,整個被捕過程未做一絲一毫反抗,堪稱乖順囚徒典範,害得一群本用來強行拖拽的侍衛好沒用武之地。

我瞄了她一會兒,心道典範果然是典範,身在囚室還能擺出如此風姿,高明。走上前去,毫不遲疑占據了剩下那小半截草席,同作高人狀。許是我的高人氣場撼動了她,她沈默了片刻,便道:“你是來興師問罪的?”擺的是副要殺要剮隨你的清高模樣,生生將我塑造成了得理不饒人的怨婦。

好在我領教過她的道行,對此不予理會,只道:“你奉的是王後之命,我可不敢怪罪。”

她挑了下眉,冷笑:“夫主果然很看重你,什麽都和你講。你既已知曉,還來尋我作甚?”

我也作出個笑來:“我想知道,王後為何要殺我。”

“我憑什麽要告訴你?”她懶懶向後靠去,嘴角那抹笑愈發深了,“王後已逝,我也活不了幾天,你再也問不到答案了,這樣不是很好?我殺不了你,死前能膈應膈應你,何樂而不為呢。”

我凝眉望了她一眼,中肯道:“你說的有理,你若不告訴我,我怕是要郁郁寡歡甚久。”頓了頓,續道,“但你亦有一疑問,長年存於心中,翹首企足有人能為你解惑,卻難以啟齒,無人可訴。”

她饒有興致:“哦?”

“過王宮建成已久,其中女人俯拾即是,為何十幾年來只有我和冪琰曾有身孕,弦茶夫人,你難道不好奇麽?”

她豁然瞠目:“為什麽!”

我微笑不語,平和地望著她。

她的眼中浮過一抹戾氣,艱難地抿了下唇:“好,只要你告訴我原因,我便告訴你王後要殺你的理由。”

我極欣賞配合的人,立馬道:“弦茶大約不知,柿蒂粉有避孕奇效,連飲七日,一年無孕。”

她的臉色霎時就變了,原本是蒼白,現在是慘白,不可置信地大張著眼,嘴裏喃喃:“竟是夫主,夫主他自己不想要,怎麽可能……”其實已是信了。

她曾是純狐身邊的婢女,雖是婢女,可起論樣貌才情,無一不在那些大家閨秀之上。寒澆封王之前,她就被純狐送給了他,跟著他征戰四方,陪著他意氣風發。後來,過王宮落成,他有了很多的女人,可她以為自己對於他而言還是特別的,她的院落那麽偏,他還是偶爾會來看她,哪怕她紅顏老去,哪怕她並沒有能扶植他的家室。

她一直很想給他生個孩子,可她伴在他身邊的機會屈指可數,身子還日漸憔悴,她很灰心。好在別的夫人也沒能得償所願,為此外頭還有些傳言,她自是不信的,替他找了一堆理由,也許是天意,也許是好事多磨,有好多也許,都被她一一尋了來。

再後來,傳言果然被打破了,新入宮不足兩年的艾夫人誕下了他的皇兒,她再也無需替他尋什麽也許。

她眼中的靜湖就這麽破碎了,蕩起的漣漪黯淡無光,有滴淚順著眼角滑落,她仰起頭,不讓更多的淚水溢出眼眶:“整個過王宮都種滿了,獨獨缺了歸素閣,原來他早就都算好了,除了能住進歸素閣的女子,別的女人生的孩子都不要。就連甘棠院那場蟲災,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恐怕也只有他知曉吧。”

“我明明與他相識了那麽久,卻原來和那些女人什麽區別也沒有啊。”她自嘲一笑,看向我,“你知道王後為什麽要殺你嗎?因為你和她太像了,太聰明,太危險,太容易讓寒家的男人瘋狂。王後說她很怕,她嫁給了後羿,然後又毀了後羿,她怕你和她一樣啊。”

我攏在袖子裏的手不自覺一抽,第一次為一個人的故去感到慶幸。

純狐說得如此精準,好像已經篤定我會和她一樣,親手顛覆自己所嫁之人的命運,偏偏這就是實話,是我最大的秘密。

看來她的確與我是一類人,就算我偽裝得再妙,她還是能通過直覺,察覺到我的異樣。如果她還在,如果寒澆信了她的話,恐怕我將一事無成。

還好她不在了,只留下了一句臆想。

對於此類屬於靈異範圍的指控我實在尋不出辯詞,還好弦茶進入了自言自語階段,也無需我加以辯駁。我陪著她長籲短嘆了一陣,道了句“保重”,便找個空蕩趁機溜了。

甫一溜出,真真想要狂拍胸口,硬生生忍住了,原地把持了下儀態,方去打開了婍雪的牢門。

婍雪也是早料到了自己的下場,可惜心態不如弦茶那般逆來順受,肩窩和膝蓋處的衣裳都起了褶子,看起來是被拉扯踢打出來的。

我不準備長談,也就不去搶她那可憐的一點點破草席。

她也毫無請我入座的打算,掃了我一眼,疑惑道:“還有兩天,你不去求夫主,來看我作甚?”皺眉想了想,又恍然大悟,“夫主把我的命交給你了?那更方便,只要你放了我,解藥我立馬給你。”

“如果我不呢?”

她差點笑出來:“我以為,你不會說不。”

“可是你也說過,我大概會恨你,我的確是恨你的。你好不容易可以死,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我上前幾步,低頭俯視她,“不如我們賭一把,就賭兩天後老天爺會不會收我的命怎麽樣?反正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如果僥幸活了呢,剛好可以看著你死,好像也不錯。”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你瘋了?那是你的命!”

我聳聳肩,踏步離去:“無妨。”

她楞了剎那,慌亂地從草席上爬起來,因為太惶急,她跌倒在地,卻連痛呼都來不及,只曉得爬過來抓我的衣擺。我嫌惡地避開她,怕被她的手臟了衣裙。她連呼“女艾,女艾!”,我只覺那名字被她一叫惡心的很,還好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丟了。

身後傳來落鎖聲,她扣著牢門,來回晃蕩,發出的吱吱呀呀回蕩在地牢內,就像垂死老人徒勞的咳嗽,永遠無法停下,直到死去。

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她對我下過毒。

寒澆前一陣子造得謠裏有句不錯,神農氏的血能解百毒。

我從來不需要什麽解藥,她塗到毒丹上的藥引就是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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