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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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我被默禹從大街上拎回來,姒少康和他可都是把我當親生孩子養的,訓練雖然嚴格,但平日裏我劃出道口子,生兩場小病,那倆又當娘又當爹的必定是一天好幾趟的來噓寒問暖。可惜,千疼百疼,倆糙漢子還是忘了和我交代一件事。

我是個女孩子,女孩子是會來葵水的。直到初潮那日,我都沒聽說過有這碼子事。

那個重要又尷尬的日子,我從床上醒來,發現毯子上新鮮刺目一灘血,大冬天的還冒著熱氣,小腹空脹疼痛,腰肢酸軟無力。我迅速檢查了出血源,驚的差點從床上滾下來。

我的娘親呦,怎麽會是這個地方?原來這個地方除了排尿還能排血啊!那我還有救麽?

抱著對生命的戀戀不舍,我又將自己從頭到腳查了遍,希冀能搜出個把外傷來。可惜,流了這麽多血,身上也不好受,偏偏就是除了那個不大看得清的地方,全身上下都搜刮不出第二個傷口。

大幅度出血還找不到傷口……

我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我中毒了!

前一天早上照例和小九一起喝了碗粥,午飯晚飯都是和姒少康默禹一道吃的,根本不會有人專程來對付我,如果我都中了毒,那他們……

我心中大駭,立馬就要翻身下床要沖出去看情況,剛一用力,房門被扣了兩下,小九與往日無差的輕快聲音從外頭傳入。

“艾兒,該起床……怎麽了!艾兒!”

最後兩聲又重又沈,房門被他連續猛砸,可見門外人的驚懼惶急,我揉了揉被撞疼的後腰,單手按在小腹上,勉強擠出正常音調,答道:“沒事!不小心撞了下,你等等,我就來!”

敲門聲這才停下,我迅速換好衣物,拿了塊幹凈羅帕堵住出血口,晃晃悠悠沖出房門。

小九沒事人一個,但姒少康如今如何了,我很擔心。

剛才從床上翻下時,小腹卒然抽痛,再加上雙腿從醒來就沒什麽力氣,一下子就失去平衡跌落在地,後腰還狠狠砸在了床沿上。我沖出房門,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正常無礙,結果還是被小九一眼發現端倪。

他猛地上前扶住我,惴惴不安地問:“可是剛才撞在那兒傷到了?”

我把手臂從他掌間抽出來,拿手附到他手背上,安撫道:“我沒事兒,你先在院子裏等一等華兒,我找大人有事,去去就來哈!”

說完就自顧自溜號兒了,小九一個人杵在我房門口餵了半天也沒憋出第二個字。

素雲院離重夏殿不遠,我卻極少來,更不用說沒他的召令就獨自來尋他。我心中存事,本來就拿不出手的認路能力進一步下跌,繞了好幾個彎,汩汩熱流不斷朝下身湧去,很久都不知疲累的雙腿也跑到發虛,楞是沒繞進重夏殿,還把自家素雲院給繞丟了。

我正抓耳撓腮之際,姒少康有如從天而降,步履輕松儀態端莊地從拐角處行來,身後還跟著總是一本兒正經的迪七。

我僵在原地,細細思考,那拐角處……好像是膳房?啊不可能,姒大少爺大早上的跑膳房裏頭去幹嗎?不對不對,我是來緝毒的呀,我思考這些有的沒的幹嗎?我晃晃腦袋,摒棄掉雜念,幾步沖到姒少康面前。

他見到我,亦是滿臉詫異,不過淡定慣了也沒失態,倒是心情良好的道了句早安。

我無暇扯淡,飛快蹲下,臉湊上去,緊盯著他下半身看。

就在我把臉往前湊的當口兒,迪七一口氣沒順上來搶在當場,姒少康則幹脆石化。我沒工夫與二人廢話,瞪圓了眼一寸一寸觀察。

幹幹凈凈,沒有血,我拿鼻子嗅嗅,還是熟悉的鳶尾淡香,沒有血腥氣,稍微放下點心,拿手拂過他的下裳,就準備掀起來仔細看。

該動作尚未實施,我充滿正義的手居然被鉗制住了,在迪七一連串兒的“子午姑娘,你你你”當中,姒少康微微使力將我從地上拽起,臉上的表情非要算的話也能勉強算作淡然,不過那可能是由於他平日裏基本沒有表情,久而久之臉皮退化,使之根本無法通過臉上動作來表達鮮明的情緒的緣故。說實話,他現在完全就是一副撞了鬼的模樣。

更可怕的是,鉗住我雙手的他的手掌,冰涼冰涼,還有一層薄薄濕氣,難不成是在出冷汗?

我心道不好,這廝果然中毒了,只不過起得早,處理得比我幹凈罷了。好在他被我撞到,否則以這廝的脾氣,還不知道要瞞到什麽時候去呢。

我連忙問:“你感覺怎麽樣?”

他更為古怪:“我感覺怎麽樣?……唔,我被嚇了一跳。”

我連連點頭:“我也是。那你……這裏還好麽?”我指指出血口,“腰酸不酸?腿軟不軟?”

他長久地凝視我,搖了搖頭。

“怎麽會?明明昨天我們是一起……”我思索著喃喃道:“難道是男女的反應不同?只有女的才會腰酸腿軟?不能啊……”

我聽到有人倒吸冷氣,擡眼看到迪七長大了嘴,抽搐不能自抑。

姒少康的眸光裏情緒加重,放開我一只手,扣著另一只繞了兩個彎把我拽進了重夏殿,還勒令迪七守在門口不準進內。

大門關上的剎那,迪七直直盯向我,投了個意味不明的眼色。

這孩子的表情太奇怪了,無論他知不知道姒少康中毒,都不該是這個反應。我正疑惑細思,姒少康略微嘶啞的聲音突兀地撞過來:“子午,你說清楚,到底是什麽情況。”

我訝然:“中毒了啊。”

他瞳色猛然一沈:“你中毒了?”

“你不……”話未說完,小腹的抽痛再一次襲來,我心思都在姒少康身上,沒有防備,忽然就這麽痛起來,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雙腿也同時更虛了些,往後趔趄半步,差點就要癱倒在地。

還沒緩過勁來,就覺得周身一空,整個人被暖暖地攏在了他的懷裏。

眼看著他往床榻走去,我想起自己那張血汙驚心的床,神色大變,驚叫道:“不行!不能去床上!會出血的!”

我有生之年第一次見姒少康露出那種神色,九天業火般的熾熱怒氣,萬年寒冰才擁有的徹骨冷意,偏偏被難以企及的脆弱與溫柔包裹。僅僅一眼就讓人沈郁壓抑得說不出話來。

他極包容地溫語道:“別怕,只是先休息一下。”

雙腿間黏濕難受,下腹一陣陣溫熱,塞著止血用的羅帕顯然頂不住了。啊啊啊,不能把我丟床上啊,床會毀了的啊姒大少爺!那可是白花花的貝幣換來的啊!

我躊躇難耐無法措辭,姒少康驀然就自個兒停了下來,還帶著我轉了半個圈,朝向來時方向,目色更寒。

我懵逼地隨他望去,只見暗青的地毯上淌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線,盯緊一看,那分明是剛剛滴落的血滲入毯中所致。

我頓時就炸毛了,拽住姒少康的前襟,吼道:“這個血是你的還是我的?”

他愕然:“自然是你的,我何時有受傷?”

“你不是中毒了嗎?你剛才手上還好多冷汗。”

他眉目深鎖,走向最近的座椅,小心翼翼將我放好:“我沒中毒,也沒出汗,我剛才洗了手。你是哪裏在出血?”

我一時百味雜陳,難以開口,想了想,扶住他的胳膊從位子上站起,往剛剛坐得地方抹了一把,攤開手心給他看。

他往我掌心上盯了半晌,有把目光移到座椅上,最後看向我身體的某個部位,突然耳根子一紅,道:“你是不是來葵水了?”

“啥?葵水是啥?你真的沒中毒?”我滿腦子都是理不清的亂線。

“你是不是一早醒來,發現毯子上有血,渾身無力,下腹脹痛,但是身上沒有傷口?”

我不住點頭,姒少爺料事如神了,一點不錯。可葵水是啥?若是他沒有中毒,他是怎麽把中毒的跡象了解得這麽清晰的?還有他耳根子怎麽越來越紅了?

姒少康握拳掩口輕咳一聲,臉色變了數變,突然朝門口走去,嘩啦拉開門,迪七的大半個腦袋就掉了進來。迪七立馬站正,心虛地面對姒少康。

姒少康沒好氣道:“去把二夫人請來。”話畢又合上房門。

我半個身子都是虛的,早就跌回座椅,此時正半趴在案頭,疑惑道:“以前沒聽說過染娘還會行醫治病啊。”

他無力道:“她不會,你也不是中毒生病。”

姒少康此刻有多無力,直到真相後的我就有多想找堵墻撞。

我經營數年屹立不倒的聰慧過人的形象,差點一朝敗光。

這一場尷尬直到染娘匆匆趕來救場才算結束。我愉快地接受了半天假期,期間同樣不明真相的小九專程跑來砸場子,被華兒抓去了小黑屋進行掃盲教育。

晚上的課因為不用費體力還是照舊,姒少康露面時我很沒底氣的老臉一紅,全因染娘怕我今後再鬧洋相,一口氣給我從初潮到生娃講了全套。她是個有責任心的,講得倍兒生動,倍兒形象,特別是春宵那段,就差叫來姒少康身體力行給我看了。是以姒少康不出現還罷,他一出現吧,我腦海中就自動飄出早上我研究他是否中毒那段畫面,怎麽想都和染娘講得奸夫□□的拉拉扯扯頗為類似。

面上熱血翻湧,身上卻冰涼一片。我縮在屋裏,冷了一天,都在靠私藏的幾瓶秫酒暖身子。此刻亦伸手去拿酒瓶。

堪堪觸到瓶沿,就被一只骨節修長的手奪去,姒少康輕責道:“胡鬧,來著葵水,不準喝酒。”

我可憐吧啦地瞅瞅他,不敢多說,盡量蜷緊了身子。

染娘有告訴過我,來著葵水會比平日怕冷,但沒說不能喝酒。秫酒溫和,我向來不忌口,今兒為了取暖更是灌掉了一整瓶,沒想到挨到最冷的大晚上反而不準喝了。

最厚那套衣物染了血跡,早被華兒拿去洗了,我現在身上穿的比前些天還薄些,自然更是冷得慌。

無奈姒少康威嚴不可侵犯,我吃他這麽多年飯,總得聽他的話。

扣了扣衣襟準備聽課,姒少康卻又把手伸過來,他的手背貼上我的轉瞬間,我耳尖子迅速發紅,差點就做出違逆上級的荒唐事來。我戰戰兢兢地望向他,只見他劍眉微皺,諦視的目光直撞進我眼裏。隨後,在我坐立不安的等待中,他收回手,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風,俯下身來給我系上。

他舒順濃長的睫毛和弧度完美的鼻尖就這麽近距離呈現在我眼前,清淡的鳶尾香一息比一息撩人,我瞬間就滯在當場,呼吸都不要了。

直到他停下手裏動作,緩緩起身,我才後知後覺的去解披風:“不不不,這怎麽行,大冬天的你會凍死的。”

他一手按住我解披風的動作:“披上,你的手很涼。”

平日裏再正常不過的動作今天看起來都不對頭,被他按住的手背火辣辣一片,我想起染娘的話,不敢再跟他過多糾纏,胡亂披著他的披風就折騰了一晚上。

沒想到姒少康這孩子不給力,剛在姑娘面前耍完威風,第二天就咳嗽起來,等我又是生龍活虎一個時,他已經倒在床上,不得不靠默禹進出傳話了。

再之後,我喝了幾天不對味的粥,發現原來喝了好幾年的粥是姒少康所熬。

他和我明明是利益關系,他應當自動自發地告訴我,讓我感動,讓我盡忠,可這二楞子居然瞞了我這麽多年!

寒澆,我被他這般對待,不可能再茍且的來愛你。

他為我熬粥六年,我不會再為你學做一羹一湯。

他送我的白玉簪,就算碎不成對我也不會從發間取下。

他想要覆國,我會為他鏟平寒家。

來日,他要大夏中興,我亦攜手作陪,鼎力相助。

寒澆,他才是我的命門。

當年外祖母領命下凡,黃帝削了她的勢,奪了她的權,殺了她的女兒,她卻仍把天下給了他。外祖母走過的路太過不堪,如今的我擦亮雙眼,卻再一次踏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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