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突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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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五日,我日日往寒宸殿送琪兒做得各式羹湯茶點,他還是因為不是我親手所做而不喜,但終歸留我宿在了寒宸殿。

第六日正午,千餘人的隊伍駛過古韻遠衢,過王宮宮闈大開,悠揚深遠的鐘聲渺渺,百官皆佇立在道路兩側,垂首拂禮,靜候主人歸來。

待到鍺紅正門緩緩合上最後一絲縫隙,鮮紅紫檀木雕刻的龍鳳如往日一般靜默,而被隔在門外的人再也聽不清一息宮內的風雨時,代替寒澆被一城百姓恭迎回歸,玉葉金柯的兩位夫人馬車未落,就接到過王口諭,即刻起禁於院內,無王命不可外出半步。

芳兒也在回歸的隊伍裏。歸素閣的奴婢們此時皆知她被貶為末婢,她先前住的房間早就給了琪兒。我沒派人去迎接她,只讓人在她進門後指了個通往膳房旁末等婢子間的路。

窮人有窮人苦,貴人有貴人愁。

芳兒原先是什麽身份?正夫人的大丫頭!整個宮裏的侍婢誰見到她不是恭恭敬敬?就是內侍總管大人也要對她禮讓三分。誰都沒想到,一趟斟尋之行,她就跌落塵埃,從此被所有人踩在腳底,再無翻身之日。

冪琰、婍雪、顏夕。哪一個不是龍血鳳髓?但縱使她們有再多的才情、再盛的容貌,也不過供給了寒澆一人揮霍。何時囚禁,何時香消玉殞,全都不由她們自己說了算。

而我這個侵入者,亦是將她們全都當做棋子,隨時準備推入深淵,成全那個人覆國中興之業。

或者是,我也不過是枚棋子,身後是姒少康,身側是寒澆,萬丈懸崖就在眼前,就待我自己跳下去粉身碎骨。

朝代動蕩,山河易主,生在華夏,誰又敢保證自己能獨善其身,笑看風雨沈浮?

便是神君在世,也不能。

寒冬蕭索,孤春寂寥,半年後的夏末,小九入宮告知我,為將三萬有鬲軍秘密送至過邑後方,默禹已經深入秦漠雪山,開始以一己之力,為大軍挖出一條逆天捷徑。

尋常人等,就算是千軍萬馬也絕無可能在浩瀚雪山裏生生砸出一條道來,只怕還沒鑄通千分之一,就會有數以百計的壯勞力因此力竭而亡,更不用說山石塌陷,土地崩裂,一旦遇上,就是全軍覆沒。哪怕默禹是神力在身,秦漠雪山綿延千裏,風雪常年肆虐期間,沒有個一年半載也別想打通,所耗修為,更是數不勝數。

當初塗山氏一命之恩,老頭子是真的拿實心在報了。

我想起姒少康的三年之令,忍不住祈禱著老頭子可千萬別是立下軍令狀才去得秦漠雪山,否則一旦遇阻耽擱了時日,就憑姒少康治軍之嚴,這位當年闖下赫赫戰績的蚩尤神君,怕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當時的我不知道,我真正該擔心的人,根本不是獨身開鑿雪山隧道的默禹。

太康失國,姒家嫡系血脈僅剩了姒少康一人,如果姒少康出事,縱使默禹按時破開了雪山又有何用?這世間將再無姒家,再無大夏!

小九走後不到兩月,琪兒臉色慘白的帶來了市井上的傳言。

夏室賊寇,如今正龜縮於綸城。那唯一茍延殘喘的皇脈姒少康病重,估計命不久矣,而傳聞中輔佐姒少康數年的左膀右臂默禹已經失蹤數月,下落不明。

手心陶杯震顫,碎水飛濺。

琪兒攥住我的手,從宮外至門內一路強裝出的平靜潰不成軍,淚水噴薄而出,她哭著問,怎麽辦,夫人,主上要死了,大夏再也不會有了,怎麽辦。

怎麽辦?傳言再妖,也不可能是空穴來風。綸城一定出事了。

默禹身在秦漠雪山,尚可解釋,姒少康呢?什麽叫姒少康病重,命不久矣!那家夥向來身子骨好得很,我認識他這麽久他也不過統共病了一次而已,怎麽可能說病就病了!還命不久矣,綸城的庸醫在幹什麽!

反手攥緊琪兒的手,努力回想這幾天在寒宸殿探查到的蛛絲馬跡,壓低聲音道:“姒少康不會說病就病,寒澆一直在派人暗殺姒少康,這次說不定是被他們得手了,但也有可能是姒少康想讓寒澆覺得他們得手了,借機迷惑寒家,那家夥猴精,是能想出這種鬼點子的。”

“寒家一直想搞清楚綸城兵力,但至今為止尚未探清,所以他們不會貿然對綸城出兵。綸城不滅,姒少康就無險。再說,這些傳言一邊倒的對寒家有利,一定是寒家自己放出來的,不能盡信。”

“琪兒,我們身在過王宮內,現在根本幫不了姒少康。我們能做的,只有先穩住自己的陣腳,不斷搜集訊息,才有可能尋到機會幫他。”

攥著她的手一點點變得堅定,我瞳色深濃,神情突然輕松起來,望著琪兒不可思議的臉,笑道:“更何況,姒少康不是無能小輩,他不過而立年歲,就將幾乎完全被打散的姒家一點點聚了起來,到如今能與寒家抗衡的地步。他很強,比寒澆,比寒浞,比純狐,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強。琪兒,我信他!他是天定帝君,不過區區謠言,能奈他幾何!”

姒少康,既然你說過,連我都不輸寒澆,更遑論是你!我就在這過王宮內,等你的勝音威名隔空而來,聲震華夏!

琪兒呆呆地被我攥著手,眼淚珠子還掛在臉頰上,乍看這樣子有些蠢萌。

自家手下的傻樣子,我可看了不爽快,擡手往她腦門上一彈,拖長了音調。

“怎麽……不信?”

她麻溜地從我手裏把自己白白嫩嫩的小玉手抽了回去,捂住腦門,有點哀怨,有點諂媚。

“信,信!夫人信主上,奴婢信夫人,夫人說區區謠言奈何不了主上,主上也定不會負夫人所望。唉,夫人,奴婢有個問題問問您喔!”她湊上來,雙眼賊亮賊亮的,“夫人當年,是因何決議要助主上奪這江山的?”

本來繃得快斷的弦被她的八卦情懷一鬧,頓時松懈不少。我斜眼睨她,挑了個意味深長的眉。

“因何決議嘛……因為這天下蒼生,需要一個不嗜血殺戮的君主。”

琪兒沒勁兒地撇撇嘴,我停頓少頃,思緒漸漸飄遠,那個玄青身影又一次浮在眼前,目色濃黑,氣韻清冷。他說,寒浞四十歲亡夏,你說,我四十歲,可否?

那時我答了他什麽?我說,四十歲太遙遠了。那時的我,還是九歲稚童,而姒少康亦不到雙十年歲。

轉眼十年,離四十之期,也不過就十年時光了。

我將目光鄭重地朝琪兒看去。

“因為這姒家,才是華夏名正言順的主宰者。”

琪兒面色平和,她是夏朝子民,自是應允這句話,但那上下亂飄的眼珠子很明顯表達了這不是她渴望的答案。

十年磨礪,姒家的少年早已蛻變,凜然威儀,軒昂超塵,天下仰慕,他亦當得。

我的唇角揚起不可泯滅的笑意。

“還因為他。”

琪兒猛地蹦跶起來,一臉了不得了的心滿意足,正要繼續探尋,屋外吵鬧起來,急促又鄭重的腳步聲從寒宸殿的方向傳出,分向兩側而去。

我和琪兒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個可能性。她不消多言,立即行出門去,半個時辰後,我和她相對而坐,臉上神色雖不像之前那般惶急,卻也沈郁覆雜。

冪琰,婍雪同時解禁,過王宮後宮,再不是我一家獨大。

畢竟綸城局勢動蕩,寒王隨時有可能下令出兵,屆時木康淳昶都要出力,寒澆自是不能再把冪琰婍雪幽禁下去。

我不怕她倆勢大,她們的父兄越是位高權重,將來我攪動起來,便能有越精彩的效果。但前提是我這個無家世無背景的角色還能如現今一般,有攪動兩方巨擘的能耐。

我出門望了望天色,日影西些,正是往日我督促琪兒去熬湯煲粥的時辰。我打出響指一個,吩咐道:“再等一個時辰,我們去膳房。”

琪兒眼中異色一閃,似是不經意地問:“為什麽要再等一時辰啊?”

我並未指出她的少許失常,解釋道:“讓寒澆那家夥知道我鬧小情緒了唄。不過本夫人大人大量,不跟他計較,琪兒,上次不是買到了半兩銀耳麽,你把銀耳並著蓮心、白果做成羹湯,咱給他來個透心涼!”

琪兒忙應是,又極自然地,跟著我入了裏間,卻沒將房門關上,而是開口問我:“夫人,銀耳要事先用水泡過,奴婢先去趟膳房把銀耳泡著吧,不然等下來不及。”

我如往常那般,蹬蹬蹬跑到床前,熊抱住我的寶貝兒子,蹭了蹭他滑膩的小臉,頭都不回,隨意道:“不用。那等下我們早點去好了。你先幫我看看晚上穿什麽好,咱們可得閃亮亮地去尋寒澆才行。”

身後的人一頓,才向放置衣物的藤箱走去。我抱著諾兒轉了個圈,正看到她將散未散的一抹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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