轆轆聲不絕於耳，地上掠過被拉長的馬車倒影。孤車領著眾軍，行過盡染層林。

膝蓋應該破了好大一塊，素色下裳上沾滿灰層，灰層下幾大塊暗紅。又是跑動又是跪拜的，血早就不流了，可痛的更加厲害。我忍不住把手放上去輕輕揉，這一放才發現，指關節和手臂上也有好些刮痕。裝拙真不是容易的事情，還好第一次見寒澆我就表現的比較聰明，現在可以名正言順的繼續聰明下去。

寒澆一直盯著我腰上的青玉管，這個行為比較耐人尋味，他又不窮，而且這青玉管還是他自己送出來的，難道是兩年不見，他後悔了，想收回去重新占為己有？我很想讓他把註意力轉移到我的膝蓋上，賞我點藥，兩只手委屈地按了又按，揉了又揉，就差喊出來了。他終於發現，眉頭微微簇了簇，朝車外命令：“拿擦傷藥來。”

帷幔裏遞進一個黑陶瓶來，瀉下幾寸溫吞陽光。我深感欣慰，伸出手正打算道謝接過，身下一空，整個人被轉了個方向，橫躺在位子上，膝蓋曲起，擺放在身前人眼下。這個姿勢著實別扭，擡起上半個身子實在累人，躺下又太沒禮數，正惶惶然陷於糾結中，聽到一個輕笑。

“躺下吧。”命令的語氣，溫柔的口吻。

我立馬躺下，雙手搭在小腹上，用力瞟著他。雙腿一涼，舒服得怔了怔，這才想起，身為一個女孩子，被人撩起裙擺，露出光光的小腿，應該表現出羞澀來著。可我錯過了醞釀情緒的最佳時機，而且從擂臺出來一路上一直渾身冰涼著，確實臉紅不起來。寒澆端詳著我的膝蓋，似笑非笑：“你怎麽只是很緊張，一點也不害羞？”

我訥訥想著這不是忘了嘛，又聽他慢條斯理道：“難道是緊張得忘了？”

這一回，我的臉騰地變得滾燙。

他錯愕地盯著我，苦笑出聲：“現在想起來了？”

黑陶瓶裏的粉末居然是黑色的，他食指抵在瓶底輕扣幾下，一些黑霧便聽話落下，洋洋灑灑，傳來一些微微刺痛。他用布條仔細包上，問我：“痛麽？”

我誠實道：“有一點。”他的睫毛垂得好低，烏黑濃長，手背被柔柔擡起，他漫不經心道：“為什麽上擂臺？”

我瞬時精神大作：“可以有那麽多玉器貝幣，還有五頭牛咧。”

他睫毛一顫：“你不知道很危險麽？”

我氣勢十足道：“我可……草民可厲害了！”

他放下我的一只手，指尖挑過掌心，握上另一只：“是麽？這麽厲害，怎麽受了這麽多傷？”

我很不滿，空著的手向下一撐，擡起半截身子，睜圓了眼睛看著他：“他們那麽多人都殺不掉大老虎，我和……草民和哥哥兩個人便做到了！”

他說：“躺下。”

我磨嘰了一下才躺下。

他放下我另一只手，眼皮翻了翻撇向我：“以後跟著我，不許再做這種危險事。”

跟著你明顯是最危險的事。我在心裏翻了個白眼，誠懇道：“好。”

他唇角一勾，伸手一攬，讓我靠在他寬厚的肩上：“以後，也不用自稱草民了，聽你改，累得慌。”

車隊沒有尋訪風賽鎮，徑直返回了過都。小九一路跟隨，寒澆賞了他軍中職位，又兵卒裏隨便挑了個勇武與出事都算不錯的替下卒長之位。

好不容易能享受一把官癮，就這麽給跑了，小九一定覺得虧大發了。

寒澆還沒有完全放心我，他不放心一個突兀闖進他的視野的小姑娘，他不放心一對武力不凡的兄妹，不放心的人要栓得近點，遠了就容易逃掉。

好在他還允許我和小九偶爾會會面，喝點小酒傾訴兄妹情深。本來我們怕他過於嚴苛，為了能互傳消息，自創了一套百字譜，能用青玉管奏出。還頗為大方的把此項絕學傳授給小白小黃小黑三狗，可惜它們太過蠢笨，至今只習得十之一二。

進了過都，我被寒澆的有錢打敗。姒少康的精力都扔在覆國覆興和釀酒上了，荒廢了發家致富之道，而且還總是賞東賞西的，至今還縮在小小綸城，只有兵力見長，不曾擴建房屋。

相較之下，寒澆的行宮豈止大了一倍。

門口開得極闊，青銅鑄磚鋪地，楠木淡香若有若無，深深望去，焜黃華葉掩著更遠處的凝滯綠意，好一派橙黃橘綠。宮內常駐著幾十位各地送來的如夫人，可沒有一個子嗣。

寒家真是奇怪的一家，權勢緊握手心，傳承上卻不甚看重。寒浞一代梟雄，只和發妻生了兩個兒子，寒澆更是空養了一堆鶯鶯燕燕，讓世人一度懷疑他是生不出兒子。我和小九專門就此疑惑詳談過，小九力挺世人的想法，我卻覺得，寒澆是不相信，他不相信一個被別人安排好了送進門的女人，他不願讓他不相信的女人誕下他的子嗣。

馬車一路瀟灑，直到主殿方才穩穩勒停。一尊圓形青銅牌匾高高懸著，中心的龍紋凜然生威，鐘鼎文蒼勁悠遠，鐫了三個大字，寒宸殿。目光側移，殿後攜了一間小小院落，乍看平凡，卻是整個宮裏綠意最濃處。

寒澆大步向前，奔得正是這小小院落：“這是歸素閣，你的院落。”

我隨步跟上，跨步而入便見到一大片鳶尾碩果，腳步一頓脫口驚嘆：“鳶尾。”

他饒有興致地側頭撇我：“哦？你喜歡鳶尾。”

我不怎麽待見鳶尾，太艷麗婀娜，太雍容倨傲，但它們是重夏殿不會缺失的風景，春覆一春得盛開，它們也是重夏殿主人喜愛之物，不枉一攬芳華。

“很喜歡。可惜現在不是時候，它們開花的時候，真漂亮。”

眼前人微微一審，他本是桀驁不馴之徒，黑發帶煞，站在這院落裏，到是有了幾分儒雅安適，現在這麽一審，眼角帶了清淺笑意，到是很符合院裏的意境。

歸素閣，當初取名的人頗有些靈性。

誠然這是個好地方，但這麽一來，我便被寒澆幾十位如夫人團團包圍，每日都有幾位佳麗前來。暮秋時節，天地顏色越來越單一，歸素閣的主人沒什麽興致裝點院子，她們便好心腸地穿成花紅柳綠的模樣，來添一添生氣。

“好妹妹！”美人千嬌百媚地一喚，翹著纖纖玉指從侍婢手裏接過一個鑲了綠松石的細長玉瓶：“這酒啊，名喚落桂，產於淮夷，姐姐知道妹妹是獵戶出身的，定是聞所未聞，前兩天特地讓家裏千裏加急送來。妹妹啊，如今你也是侍奉夫主的人了，可不能再沒什麽見識。”

不過是在尋常酒裏加了一味桂花，喝的時候添了幾分香味罷了。我這個喝慣了秫酒的人自是不願再嘗，更何況這酒裏摻了什麽還不知道。

“芳兒，去把夫主昨日賜的寒潭香取來。”我瞅著這位美人，實在想不起名字來，叫姐姐太便宜她，只好跳過稱呼，真誠道：“前幾日與夫主促膝談心，夫主說他最不喜九霞、小思、落桂這些甜酒，膩歪得緊。而這個寒潭香嘛，取深潭凈水釀制，後勁十足，到還算湊合。妹妹這兒剛好有，不如嘗嘗？”

美人臉色白了白，撚著玉瓶的手指緊了緊。

“妹妹，”口氣不像剛才般柔媚酥軟了：“你一個女兒家，就喜歡喝這麽烈的酒？但凡上流女郎，可沒有一個像你這樣的。”

芳兒已端著寒潭香娉婷走來，盛酒的壇子甚好，黑漆如鏡，穩穩沈沈往榻幾上一放，我朝美人笑笑：“夫主願尋一人共度風雨、共賞山河。這樣一個人，又怎麽會連喝一杯寒潭香的豪情都沒有？又怎麽會，與尋常女兒家一般無二？”

美人一雙妙目寒了又寒，把玉瓶往桌上重重一扣：“女艾，在這個宮裏，什麽家室也無的女子，若是失了夫主的寵愛，就是賤婢一個。夫主的如夫人這麽多，哪一個剛進來不是新鮮勁兒十足，以為自己便是夫主的心頭肉了？可夫主呢，哪一個都是玩兩天就不要了？”

她說到這個當兒，長長一嘆。我對她這個自貶十分的做法十分不解，不禁疑惑道：“包括你？”

她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死咬著唇忍了頗久，才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吻，繼續道：“妹妹啊，姐姐這是為你好。你可要記得，像你這樣的女子，這裏沒有一個人是你惹得起的。今天你往她們頭上踩了踩，明天，可是要拿命來換的。”

她說得著實恐怖了，我忍不住拿手擱住下巴，喃喃道：“她們哪有這麽矮，我可踩不到，除非她們自己趴下來。”

把手放下時，院子裏早已經沒有什麽嬌媚美人了。落桂被氣得臉色鐵青，辭別都沒有一個就領著身後的小丫頭回了自家院子。我揉著手，訥訥地問身後婢女：“芳兒你說，我跟她們都是夫主的人，她們為什麽每天都要跑過來說些難聽話？”

芳兒不似別的婢女那般木訥小心，她很有幾分膽色，人也聰明得緊，若不是知道她是寒澆的人，我一定把她介紹給華兒當拜把子姐妹。

芳兒露齒一笑：“別的如夫人嫉妒我們艾夫人唄。”

我茫然地又把下巴擱起：“我有什麽好羨慕的啊，草民一個。”

身後又是一串笑：“艾夫人不知道，這歸素閣離寒宸殿最近，王以前也常來，院子裏的一草一木好些都是王親手栽的。好些夫人眼巴巴的想住進來，可偏偏這歸素閣建成後從來就沒住過哪位夫人，艾夫人還是第一位呢，當然讓別的夫人好生嫉妒呢。”

我點點頭，心中暗喜，早就想打聽著歸素閣的來頭，總算被我套出一點來了。想著再接再厲再試試，便隨手指向那片鳶尾：“你說好些草木是夫主親手栽的，那這些鳶尾呢？”

“這些……還真不是。”

看來在花木的喜好上，那兩人不大一樣。

“這些啊，是當年純狐王後栽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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