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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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少康進門時,地上多了一堆被挑斷了手筋腳筋的仆從,外加一個五花大綁著的少年。他卻沒露出一分訝色,我斜靠著墻,撚著朵紫色鳶尾,覺得這位主子真是忒淡然忒超脫了。

我把現場收拾的幹幹凈凈,就是打算看看這廝花容失色的模樣,不想這麽大沖擊力的畫面對他都不管用。只能說明,來刺殺姒少康的人實在太多,多到這家夥已經麻木了,房間裏突然多出一堆傷殘都毫無動容。

他擱下長劍,幾步走到我面前來,雙指挑過那朵紫色鳶尾,漫不經心的看著:“何事?”

我伸手奪回,往幾案上一放:“命人把你院子裏的夾竹桃換掉,這幾天註意著別被下毒什麽的,還有,再留心一下伯靡”伸手指向地上一堆人:“他們,寒澆的人。”

幾個仆從發出一些模糊口音,驚詫且痛苦,姒少康拍手喚來人:“除了那個被綁著的少年,其他人,殺。”

七八張嘴的求饒起伏不斷,刺痛入耳,一路遠去,泯滅在最淒厲的一聲裏。

他在我不遠處徐徐坐下,有仆從端來酒樽,又迅速退去。他也不看那少年,只是問:“那麽,他呢?”

地上的少年被綁的嚴實的不能再嚴實,有些垂頭喪氣卻也並不十分慌張。那七叔口快說出一個過字,只有他反應極快的喝停,我指出寒澆時,只有他沒什麽反應,想是早已料到了。我坐直身子,一身嚴肅頃刻至位:“牧和是個好苗子。大人不妨看看,能不能用。”

姒少康一字不吐,悠然坐著,眉眼如雕,睥睨天下。他很少在見人第一面就展露這種主宰蒼生的氣勢,可就算不是頭一遭面對,能在這種氣勢下穩如泰山的,也不過區區幾人。少年牧和明顯多了幾分慌亂,臉色愈白,兩鬢上的汙泥順著汗水流下。一旁的大爺總算好整以暇地開口。

“為何為寒澆做事?”

牧和迅速回答:“我阿爹原是牧正,後被寒澆奪取土地,淪為奴仆。”倒還剩了些許冷靜。

姒少康伸手取過酒樽,斂下幾分霸道氣息:“你任務失敗,家人可會被連累?”

牧和瞳孔一縮,蒼涼慘敗染上嘴唇,他諾諾道:“……會。”此字說出,像是卸了渾身筋骨,顫抖著勉強支撐身子不倒地。

姒少康轉動著酒樽,波光明明滅滅,灰塵舞蹈起伏,淡香有了紋路,悠悠飄蕩。他並未湊近,手指一停,第一次看向地上的少年:“我不會去救你的家人,你可還願跟隨於我,盡獻忠心?”

要麽和剛剛被砍的幾個人一樣拖出去處死,要麽眼睜睜看著家人被前主子殺完,自己卻得屈辱跟隨那不理不顧的新主子,這種選擇真真不易,可和那七八個奴仆與那個方臉漢子比起來,他至少還有個自己選擇的機會。少年沈下雙眼,沒有遲疑:“牧和願意。”

姒少康沒有接話,向我淡淡一眼,我會意,附身盯著少年:“你知道麽,你在我這裏,只算個寒澆的逃兵。”

他擡眼看我:“可你殺了他們,問我想不想活。”

我有些不快:“我只殺了一個。”

他皺了皺眉,竟有了些笑意:“難道你是第一次殺人,居然如此掛懷。”

這孩子,果然機警,表現不錯麽。我心下滿意,斜斜倚上墻,擺出頗為老牌的姿態告誡道:“為人下屬,聰明才智固然重要,忠心卻是第一。要讓重夏殿的主任信你,還需些時日,需些表現。”

姒少康又瞟來一眼,盡是促狹之意,拍手喚來仆從將少年帶了下去。

時下寂靜,鳶尾氣息淡淡籠罩了滿室,古樸殿堂與它的主人一般的威嚴卻風雅。他的聲音突然溫柔下來:“害怕就別強撐,無論如何,重夏殿裏你還可以肆意妄為。”

身體倚著墻,越縮越緊,我扯了扯嘴角,很是無奈:“真是……好難啊。多說一句話,就能讓人知道,你是第一次殺人。”手翻開來,茫然地看著那些長短不一的紋路:“一刀抹去,這麽壯實的漢子就一點用也沒有了。”

他將手伸過來覆在我的手上,遮住了那些讓人捉摸不透的紋路:“子午,你不會輸在寒澆手上。”

他的手指那樣修長好看,被他覆著的手連掌紋都在顫抖,我沒有聚焦地望著他的五指,一派茫然:“其實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以前有個街頭的搶我的黍餅,小九和我一起揍了他,沒幾天就聽說他死了,枯枝爛葉一般倒在街上,蒼蠅蚊蟲圍著他咬。”

那只手慢慢收緊,溫暖滲進心裏。玄青色似暗夜九重天,如此靜謐,如此安心,整個兒

將我鎖住。布錦封的窗欞響聲空靈,光暈漸淡,蟬鳴遠去,真是難求的好日子。

我總算還能記得初衷,初衷是去找小九商議行程。

小九記路的本事比我強,卻也沒能完全記清路線,只好又風風火火地去找默禹。

其實比我強這個說法雖然無錯卻容易產生歧義,更準確的說法是,比我強的多的多。

默禹直接忽略了我,到小九房裏和他密謀完畢,才優哉游哉晃到我這裏。念在即將遠程,我大發慈悲開了藏封酒壇。默禹很受用,恨不得年年與我送別一次。

這不是秫酒。那麽烈,一點也不像姒少康的風格。

我說:“默老頭。”他瞪我,我卻不管:“咱倆也認識這麽多年了,你是否應該開誠布公的與我談一談?”

他晃著酒盞:“你想聽,我便說,反正也在你這兒開封了。”

熱浪從喉嚨燒到肺腑,我瞇著眼睛看他,他也紅了臉,我笑著別開眼:“默老頭,你跟我講了那麽多黃帝炎帝,卻從來都沒有講完整過。”

“不完整?”他顯出惱意:“怎麽會,誰講故事講的過我?”

我輕笑:“你沒有告訴我,炎帝明明不願與黃帝為敵,為什麽還會有阪泉之戰。你沒有告訴我,黃帝明明打不過蚩尤,為什麽苗刀之祖還是輸給了軒轅劍。”

我想起這大半年,默禹與我對打這麽多次,拿著的那把短刀。刀背隨刃而曲,極鋒利的刃,刀柄上卻有深深砍痕。我擡眼,怔怔地看他:“默禹,你就是蚩尤。”

這回默禹招的很快,酒後吐真言是真的,更別說是下了藥的酒。

他就是蚩尤,與炎帝有染的蚩尤。

這麽說對他很不公平,是他先和炎帝有情,也是他和炎帝誕下女兒。按理說他才是正主。可炎帝愛上黃帝,黃帝又贏了炎帝和蚩尤。於是他變成了橫插在中間、擋路的那個。千不該,萬不該的那一個。

他一向最懂炎帝,知道自己拼不過黃帝。他能跟著炎帝降臨人世,做她的手下,已是驕傲對情愫的最大妥協。他想,既然不愛了,那就算了吧。好歹她還給他留了個女兒。

可他沒想到,他的女兒會有一天跑到了黃帝的地界,從此再沒回來。

其實後來的他也想過,黃帝應不是故意殺了他的女兒的,黃帝的基業尚不穩,還需要炎帝的支持,是萬萬不該在這時候殺了炎帝的女兒的。也許黃帝根本不知道他殺的是誰,只以為是個不慎闖入的小女孩,草草率率就了結了一條命。

於是,血染阪泉,可嘆炎帝終是不忍,自己去挨了他劈給黃帝的那刀。他心疼的不行,壓抑著怒火說不出話來,可她卻看著嫣紅的血,對他笑:“蚩尤,這是我欠你的,如今終於還了。”

她說她還了欠他的,她以為她挨了他的一刀就是還了欠他的。她竟敢這麽想。

她回了天庭,他沒有再跟去。他的女兒有著靈魂不滅的血脈,他想著,也許有一天,這個枉死的孩子還能轉世投胎。於是,他留下,做了殘部首領,替她收拾殘局,替她等著失落的女孩赤足歸來。

逐鹿之野,他本應取了公孫軒轅項上人頭。可軒轅劍劈來,他感到上面附著幾縷殘魂,與他心意相通的殘魂。他怕傷了女兒,不敢硬接,用刀柄去檔,苗刀之祖脫手而出,血珠四濺。

那天他傷的那樣重,誰都以為他死了。那幾縷殘魂飄蕩遠去的那刻,他就突然被卸下了所有力氣,毫無招架之勢。

後來,他醒來,發現自己在青丘,塗山氏的好心狐貍拿九尾給他續了命,他謝恩時,那家的小女兒跑了進來,嬌俏的模樣與他的女兒一般無二。他在青丘住下,九尾狐族從未要他報恩,直到女嬌嫁了大禹,姒啟開了大夏。

他的女兒沒有回來,他也沒有守住承諾。

炎帝,神仙,神農氏血脈和回到仙界的祖母……一種感覺在心底滋長,我逼問般開口:“你的女兒,叫什麽。”

他喃喃的答,似自言自語:“精……衛”

花苞在午夜炸裂,波濤停在淩晨的空中。精衛。精衛。小九的衛姨,我的母親。

母親曾說,我是神農氏的傳人。我每次聽默禹講炎帝的故事總是特別上心,可我覺得炎帝與母親那般不同,她怎會是我的祖母。

默禹仍微微昂著頭,卻垂了眼,手指無意識地抓緊酒盞,抓著最後一絲希望般緊緊不放手。我終是沒有開口,沒有告訴他,其實我知道他尋找了這麽久的女兒曾是我的母親,她的神女之魂千年不滅,轉世為人,她已經來過了,不會再來了。

默禹不會讓精衛的女兒奔赴千裏死路。

姒少康謀劃這麽多年,不能因為默禹的私念就將所有辛苦付之東流。

兩天後,他們為我和小九送行。當初的三人組,半老父親應當離世,哥哥卻伴著妹妹一同長大。送別做的極是簡單,夕陽還吊了大半個在半空,人便都散了。給了我大把時間理包與發呆。

默禹讓我們趁夜而行,小九堆好了包裹等著我。黑幕裏,星子格外奪目,伸手探天,一片虛無。耀眼的存在總是那麽遙遠,感動了你便匆匆離去。

“我不想走。小九,你說姒少康現在在幹什麽?”

他不答話,我繼續自說自話:“讓我去看看他吧。我還從來沒有,自己跑去重夏殿找過他。”

說完便打算跑路,小九一把扣住我:“艾兒,今晚我們必須離開。”

我回頭深深看他,半晌,攢出一個笑:“好。”

素雲院到重夏殿的路我走的極少,一路侍衛漸漸密集,等真的走近了,卻一個也不見。

偌大的殿堂,只有微微燈光,透出一片淒涼。我皺了眉,不該是這樣的。他可能是只點了一盞燈,在案前籌劃,他一向勤政,冉冉升起的新王,又怎麽會淒涼呢。

撕開布簾一角,翻身越入,清脆響動,他冷冷喝到:“誰?”

床下竟堆滿了酒瓶,一路延展至他的腳下。他微慍著臉,伸手抽劍,可竟是那樣遲緩,寶劍出鞘,帶得他一陣踉蹌。我越過陶瓶,撲上去扶住他,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姒少康,你在幹什麽?”

他一臉迷惑地看我,眼中突然光芒大盛,寶劍落地,窒息感和酒氣鋪面而來,夾了一點點鳶尾氣息,他抱得那樣緊,微微發著顫:“……子午……你還沒走?太好了,你還沒走……”

眼前全是昏暗,他把我整個兒埋在懷裏,我用力掙紮出來,仰頭看他,他醉了的模樣並不明顯,臉上顯出蒼白的顏色,眼神卻是有些渙散了,迷茫地盯著我,伸手拂上我的臉頰,透骨冰涼。

我望著他,笑出一些顏色來:“我來看看你,然後就走。”

他眉心微皺,滿臉都是懊惱:“不準走。”

我更用力地擡頭:“我不能不走,是你讓我走的,我從第一面見你你就安排好了。”

他卻咬牙恨恨道:“我不讓。”一字一頓,手指用力地劃過眉骨,越到後腦,隨機我整個人被用力一擡,霸道冰冷的嘴唇緊緊地貼上來,瘋狂吮吸,要將我榨幹。他的酒意融進我的身體,所有感覺都有些遲鈍了,只有機械式地重覆之前的動作,用力地,一點一點推開他。

嘴裏是濃濃酒味和一點逐漸暈開的鮮血味道,他很是不甘,卻有些慌亂地看我,我擡起手,幫他理好衣飾:“做出了決定,就永遠都不要後悔。”

腳步後退,繞開一路的瓶罐,窗口月色燦爛,很好的送別顏色。我扯出一個笑來,輕聲道:“少康,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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