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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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忌日。”

默禹與我講過許多故事,但卻很少提及自己。哪怕他已經不只一次暴露出,他與這些傳說中的人物貌似都很熟……

我好奇心蓬勃而出,乖乖坐正了聽他講。

“她的忌日,我總是不想見到姒文命的後人。”

大禹,姒文命。夏朝開國國君姒啟的父君,大夏真正的鼻祖。幾十年前已經仙去。

我驚厥,這默禹藏得可真夠深得,連這麽久遠前的大人物他都能有一番糾葛。原以為他會以此開頭講一講這番糾葛,不想他話鋒一轉。

“我與你講過這麽多公孫軒轅的故事,你覺得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公孫軒轅乃黃帝的名諱,大禹是黃帝的後人,所以這話鋒轉得也不算離奇。

只是默禹向來不客氣,除了炎帝對誰都不用敬稱,一副普天之下炎帝第一老子第二其餘人等通通走開你又奈我幾何的猖狂模樣,連黃帝這樣大能的名諱,他也隨隨便便就報了上來。

我不好跟他一般肆無忌憚,恭恭敬敬地答道:“大能人。為達目的,決不罷休。”

他合上眼睛,似是思緒飄蕩回上古,看到了什麽畫面:“古來能成王者,從不會是善類。他能勝了炎帝,勝了蚩尤,是他的能耐。”斷了很久,才續道,“他本是天上一條不怎麽起眼的黃龍,卻降臨人間,成了一代帝王。他雖傷了炎帝……殺了蚩尤,卻也統一華夏,功不可滅,被天帝召回領賞。他登龍成仙,留下衣冠冢,崩葬橋山。橋山,正是來日姒文命降生之地……”

華夏大地初生後,天帝封神農氏女君姜朱襄為炎帝,令其降臨人世,掌管此界。炎帝為人溫厚,其子民往往不以炎帝稱之,而是喚她為炎母。反道是其手下蚩尤神君,向來勇武,為炎母四處征戰,收服了數百部族。

這一主一仆,主子仁慈,屬下好武,反差不是一般大,這都能撮合到一處,頗有八卦之嫌疑。後來果然有了傳言,說是蚩尤神君尚在仙界時就愛慕炎帝,因了此番心思才追隨她一道下凡。這個八卦一時間也成了百姓口裏津津樂道的話題。

可惜後來,黃帝部落興起,炎帝本應在其尚未成氣候將其鏟除,可奈炎帝讚其有大才,甚至傾心於他,反而助其發展。

後世常有人嘆惜說,炎帝最不該的就是傾心於黃帝,因為蚩尤神君雖然好武,卻對她忠貞不二,甘於降位輔佐,可是黃帝的野心太大,他想要的不是輔佐之位,不是共主之位,而是整個華夏。

炎帝奉天帝之命,就算心性淡薄,又怎麽可能將整個華夏拱手送出?

一山不容二虎,哪怕他們曾相約共主天地。誓言終究破碎,兵戈匯集在阪泉之野,他們用互相毀滅作為對彼此的交待。

旌旗十萬,角聲滿天。上古的風裏夾雜了太多戾氣。蚩尤不愧是炎母手裏最鋒利的刃,黃帝雖精於計謀,單打獨鬥到底比不過蚩尤,大戰數日,眼看即將敗在蚩尤手裏。可苗刀揮去,嵌入的卻是炎帝的血肉。

她終是不忍,黃帝再對她無情無義,她也不忍讓他就這樣死去。她說,他是天上的黃龍,不該泯滅人間。

都是借口。她背叛自己,救了死敵的借口。

她回了天庭養傷,她的利刃卻留了下來,領著殘破部族,與她昔日舊人,刀劍相向。

又是一場大戰,毀天滅地,只因雙方都有著太多的不甘、怨恨、野心、私念。血海染紅逐鹿,蚩尤敗了,華夏終究成了軒轅氏的華夏。

黃帝曾與炎帝有情,卻沒有留下子嗣。炎帝仙去後,他娶了西陵之女,生了雙子。一個居於江水,一個居於若水。居於若水的那個名叫昌意,大禹就是昌意的後人。

黃帝太優秀,他的後人沒人能超越他的,只有堯舜禹這幾個還能略略比肩,其中那肩比的最有分量的便是大禹。

大禹,姒文命。

“她的忌日,我總是不想見到姒文命的後人。”

是什麽人能讓默禹耿耿於懷?

姒文命的出生比較悲涼,他和他祖宗一樣,都是天上小仙。公孫軒轅在仙界混時,不起眼歸不起眼,好歹也是條自力更生、有一方小小領地的黃龍。而姒文命就是個一重天上跑腿打雜的,實在是一代不如一代。

姒小哥還在一重天渾渾噩噩討生活時,一定想不到會有那樣一天,自己能俯瞰天下、萬民稱王。

老天爺喜歡折騰人,給他一個打雜的出生,卻又不給他安於打雜的命。

他很聰明,但天生不是修仙的料。戰戰兢兢長成個成年的仙,那修為可真是不夠看的。修為不夠看的姒文命,在老天爺的惡意安排下,走上了一條一般仙絕對學不來的荊棘小道。小道的路口,盛開著一朵大桃花。

青丘的小王姬女嬌玩心突發,喬裝蹦跶進了一重天,跟正在集市上糾結要給自己的成年小宴買哪種仙釀的姒小哥撞了滿懷。不得不承認,這兩人緣分頗深,平常人撞後只是賠禮道歉再無交葛,他倆撞後便是彎彎繞繞稀奇古怪一堆子解不完的事兒。從此剪不斷理還亂,情根種下,花繁葉茂。

他愛上青丘塗山氏家的小女兒,但人家是九尾狐,門第高貴。他算什麽?要修為沒修為,要門第沒門第,拼盡所有也夠不著人家一根手指頭。

他拿著自己那丟人的一點點積蓄,在青丘苦苦哀求。好在青丘的長輩們看著女兒與他確然相愛,也不過於苛刻,便要求他成為一方之主,便將女兒嫁了。

仙界地大物博,有能者要闖出一番小小天地,並不太難。就算公孫軒轅還是當年那條小黃龍,也在某犄角旮旯處占了塊領地,自作自的小霸王。堂堂仙界大戶青丘塗山氏嫁女兒,居然只要這麽份聘禮,姒文命應該慶幸自個兒福星高照了。

但我們不得不為姒小哥默哀,誰讓他一沒背景,二沒道行,連這麽放水的要求都辦不成呢。

姒小哥思來想去,覺得自己唯一還好使的,只有一顆腦子了,唯一動動腦子就可能成為一方之主的地方,只能是人間了。

姒小哥咬一咬牙,幹了這輩子最瘋狂的事。

沒有天帝號令私自下凡者,受罰不輕。姒小哥那一點點可憐的道行,差點沒了個幹凈。

好在人間不用拼道行,他治水有方,人心所望,走上封禪臺,將青丘的小女兒娶回了家。

人間,他是天下之主,眾人之王,他不願再回去。為了廢除禪讓制他廢了很大一番功夫。一面假意將首領之位讓給並不出眾的益,一面又鼓舞著自家兒子造反。姒啟沒那麽厲害,第一次造反並未成功,一般這樣的政治犯都給抹脖子了,不過姒啟的後臺夠硬,竟讓他養精蓄銳又造了一次反,這回反的得當,姒家從此世襲大夏王位。

默禹嘆氣道:“他流放了舜,設立鼎刑,殺死九大反對部落酋長,他呀,也不是什麽好人,只是又一個勝利者……姒文命其實弱得很,在仙界誰也打不過,竟也能娶到青丘塗山氏,還好花花鬼點子多,所以跑到人間當個帝君玩玩,跟他老祖宗公孫軒轅一個樣。”

執起放了很久的酒,一飲而盡,又道:“但也沒什麽,他想做人間帝王,天帝也讓他做了,允他俗世陽壽,賜他在百歲之年壽終正寢。可憐了女嬌,好好的青丘神女,跟了他一道去了。”

刀劍入鞘,我小心放下:“這位青丘塗山氏,很是特別呢。”

默禹竟在一瞬慌了神,捏著酒盞的手緊了緊,語氣卻還是淡然:“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她是第二個,你明明知道名字,卻不會隨口說出的人。

你明明是一個連黃帝的名諱都敢直呼的人。

我笑而不答,轉而又問:“老頭子,你那位老朋友,到底是誰啊?”

他無所謂地晃著酒盞:“她麽?你自己猜嘍。”

默禹和姒少康有一樣,卸了一半又不想把老底都卸給我的事就叫我自己猜。

炎帝應召下凡,蚩尤忠心相隨,可華夏最終卻落入了黃帝之手。

姒文命為娶青丘之女,成了黃帝的後人,讓姒家子孫成為了世代夏王。

默禹身世神秘,熟知一切炎黃時代堯舜時代的秘辛,他為人狂妄,卻也從不輕易直呼炎帝和那位青丘神女的名諱。

他說,今天是他一個老朋友的忌日,她的忌日,他不想見到姒文命的後人。

我隱隱有一個答案,卻不想馬上找默禹求證。他固執地不在今天去見姒少康或者伯靡,我留他留到黃昏,方聽華兒來報伯靡已經離去。

之後數月,再未在庖正府聽到這個名字,直到默禹前來尋我,讓我一道前去重夏殿地宮。

我還是和伯靡見了面。

不止我。小密室裏,坐了伯靡、我、小九還有一臉假嚴肅的默禹。

其實默禹來尋我時並未告訴我,突然把我們一夥人召集過來是要見誰,但我有自信,這就是伯靡,我不會猜錯。

伯靡給了我和小九一人一個疑惑眼神,不過他顯然有些教養,不會隨意質疑姒少康的安排,只坐在位子上陪著默禹一起裝嚴肅。弄得我和小九不得不藏匿歡脫之本性,老老實實呆在原地。好在我倆的天賦就是藏匿本性,且還打算靠這個發家致富。

姒少康一身清貴地從陰影中冒了出來,之所以用“冒”來形容他的出場,主要是他又穿了件玄青衣裳,太容易在陰影中隱匿身型,也太容易在出現的剎那嚇著人。好在我反應快,驚詫了一瞬就站起身來給他行禮,順便還把張大了嘴毫無反應的小九一並拖拽了起來。

“子午、小九。”他擡手請伯靡和默禹坐下,“怎麽只對我行禮。”

小九還保持著沒太睡醒的表情,我忙拋了個“姒少康都來了你想找死嗎”的眼神給他,他一個哆嗦驚醒過來,才和我一同行了個禮。

可惜,步調並不一致。

他說的是:“見過前輩。”

我說的是:“見過伯靡前輩。”

起身發覺小九又把嘴巴長成了一個圓,眼咕嚕子瞪得不比嘴巴小,一個勁地給我使眼色,很明顯是在問:“那大叔就是伯靡?”

我無奈地朝他點點頭。

小九抖了抖,又朝我拼命眨巴了幾下眼,這回是說:“你怎麽知道的?”

我別過頭去不想理他。

伯靡對我倆步調錯亂的行禮有些不滿意,他大約是以為姒少康與我介紹過他是誰,並沒告訴小九,但姒少康在場,他不好多說什麽,也只是皺了皺眉。

姒少康在一旁說:“沒有人和他們說過你是誰。”

他們,很明顯就是指我和小九。我們兩個,其實都不知道他就是伯靡。

那麽小九的表現就很正常,而我,一個尚未及笄的小丫頭,在見到他的第一面就能猜出他的身份,便有些不一般了。

伯靡這才有了驚容:“那她是如何知曉……”

姒少康展袍坐下,動作似比我常見的瀟灑幾分,他唇角一勾:“子午,坐下自己說。”

我知道姒少康是故意的,故意不告訴我們,故意讓小九和我有了不一樣的說辭,故意讓我在伯靡面前留下驚異的一面。

因為我和伯靡都是他的大將,本應平輩相稱,互相尊重,可伯靡征戰十數載,是經驗豐富的老將,我卻是個初出茅廬乳臭未幹的小丫頭。

他是在給我立威。

我應了一聲是,對著伯靡微微一笑:“第一,前輩與默禹前輩行平輩禮,定是大人麾下重將。第二,數月前聽聞伯靡前輩來到庖正府,幾個月時間恰好能讓大人確認身份,如今便是我們坦誠相見之日。第三,寒家兵力分散在三處,我們當各個擊破,子午不才,多半是用來牽制寒澆,其餘二處,自是要有人出力的,而如今大人麾下,只有伯靡有實力與寒浞相抗一二。是故前輩與子午有著共同使命。有了這幾重原因,子午便猜想前輩定時伯靡無疑了。”

伯靡微張了嘴,從位子上顫巍巍站起:“你這小丫頭,都沒及笄……”

他約摸沒見過像我這樣心思深重的小丫頭。

我起身作揖:“子午快滿十五了”

他保持著剛才的面部表情:“你說,你去……牽制寒澆?”

他約摸也沒見過像我這樣口出狂言的小丫頭。

姒少康揮手讓我們都坐下:“伯靡,你要勤練手下兵士,日後,寒浞的主力軍便由你擊破。子午,你是第一步,不是牽制寒澆,而是除去寒澆。至於寒戲,來年交給季柕去做。”

伯靡快要窒息:“老身今日算是見識到了,夏後您就打算用這些娃娃來覆國啊。”

姒少康好難得地解釋了一回:“我敢用,自是他們有這份能力。”

“有能力?笑話!夏後啊,你好好看看,這麽瘦弱的女娃娃,哪個練過一點武的不是一只手就掐死了?您這是要大夏徹底覆滅啊!”

伯靡噴薄的口水張牙舞爪地朝姒少康青蔥水嫩的臉上噴去,姒大少爺一向好潔,忍這口水印忍得著實辛苦。

“伯靡前輩”我插言道,“您這話說大了。”

他急不可耐地要讓我閉嘴,我卻不顧他滿臉的“大人說事,小丫頭別多嘴”,繼續道:“前輩可敢與我比試?”

想要立威,肯定不能只靠姒少康,我自己也要尋找機會。

伯靡這樣的老頑固,光用嘴上功夫怕是無法讓他信服,還不如幹一架,尚有令他服氣的可能。

伯靡原先看我的眼神只是不信,我此話一出,他竟有些不屑了,“比試?老身還是那句話,你這小丫頭,老身一只手就能掐死!”

“子午亦還是那句話,前輩可敢與我比試?”

伯靡瞠目怒瞪我一眼,再不與我多講一字,袍袖拂甩,朝著姒少康就吼道:“夏後,老身帶著斟灌氏、斟鄩氏兩族五萬餘人前來,誓死追隨,您卻叫個小丫頭在這兒叫囂。伯靡實在不懂您這是何意!”

姒少康並未看他,冷聲道:“伯靡,子午,去空地上比試。”

“夏後,老身怎能欺負個小丫頭?”

我聞言起身,也不看他們,只是往空地走,“伯靡前輩,待我贏你,請你再好好想想子午夠不夠資格……除去寒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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