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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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言不慚的丫頭!”

伯靡怒極,赤紅的臉看著就要噴出口惡血來。但姒少康的王令下著,他不得不從。這位自大夏傾亡後,憑一人之力撐起斟灌斟鄩兩族的大佬人物,鬧著小孩子脾氣走到空地,很明顯是準備一拳撂翻了我,好去向姒少康耀武揚威。

一炷香後,伯靡第七次被踹翻在地。他其實沒受什麽傷,就是連續被踹翻可能有些頭暈,一臉萎靡地坐著。我伸手給他,他理也不理。頭扭向一邊,氣哼哼的,“你難道以為,身手好些,有點小聰明便可除去寒澆?你會領軍打仗麽?你打過仗沒有?”

我老實承認:“沒有。”

他突然又神采奕奕:“沒有?那是自然!你這麽個小丫頭自然是沒有。既然沒有,以後也不要再說什麽除去寒澆的大話,一個丫頭,本來就應該家裏呆著伺候……”

“除去寒澆,無需領軍打仗。”我打斷他的話,淡淡道,“我一人足矣。”

他啪地從地上蹦起來,聲如洪鐘,“小小丫頭什麽都不懂還如此狂妄!”

“我既然能把您打趴下,為何不能殺他?”

眼看著這邊兩個幼稚小朋友劍拔弩張,又要打起來的樣子,姒少康無可奈何地上來打圓場。

“子午,不可對前輩無禮!伯靡,子午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你不能輕視。”說完朝默禹丟了個眼神。

這個眼神連我都看見了,分明就是讓默禹出聲給我倆順毛,默禹卻假裝不知,一臉看好戲的賊眉鼠眼樣。

“子午。”姒少康只能親自上陣。

我多聽話呀,忙朝他躬身行禮,順道擠了擠眼,還頗有風度地對著伯靡匆匆一禮,乖乖巧巧回了位子。

將伯靡七次踹翻在地,貌似是給自家長了臉,實則卻讓伯靡對我怨念頗深,這怨念勢必會連帶給姒少康。伯靡對夏朝王室忠心耿耿,倒不至於因為這樣一件事棄姒少康而去,但做出些無禮不敬的事是極有可能的。

果然,伯靡見我離去,餘火未消,不管姒少康剛令他不得輕視我,也不管姒少康本尊就在眼面前,只由著自己的小性子斥道:“什麽天才?再天才也不過是個黃毛丫頭!能頂什麽用?”

這句話擺出來就是實打實的頂撞姒少康了!若姒少康現在是夏後,伯靡可是犯了死罪。但就是因為姒少康不是夏後,伯靡的情急之言就像在□□裸、肆無忌憚的輕視他!

伯靡話畢,自己也意識到,姒少康剛說過不可輕視於我,他竟堂而皇之的挑釁。面對大夏的王,他就算身經百戰,也不由自主的慌了神。

我深深握緊桌檐。伯靡無疑是姒少康現今最大的依仗,若是姒少康一怒之下重罰伯靡,這後果……

就連默禹,也完全沒有了剛才妄圖看好戲的嘚瑟樣,食指扣在桌上,骨節刻印分明。

重夏殿凜冽的地宮裏,落針可聞,戰戰兢兢的臣子們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鎖眉註目他們的王。

年輕的王神色未改,吐出來的話也還是緩和的,“伯靡稍安勿躁,請回吧。”

君王之威是什麽,我以前感受的不真切,只是與姒少康和寒澆相處時偶爾有些觸動罷了,今天卻是切切實實地體會了一把。

伯靡得罪姒少康在先,姒少康請他回來,他當即就服服帖帖地回來了,一點小性子都不敢再耍。

隨後姒少康便安穩坐在位子上,眸子裏的淡漠淩厲隱隱透出,壓得人不得不升起臣服之意。

我覺得自己手心發汗,桌檐都快被我捏出了手印子。

伯靡也越來越坐不住,手握重兵的半老頭,在這位年輕的君王面前,像個意識到自己犯了錯的孩子,坐立不安,一個音都不敢發。

我還從來沒見過姒少康如此霸氣的模樣,從來不知道原來他的君威如此壓迫人心。

良久,姒少康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沿著他來時的路,沒入陰影。

背影如黑雲滾滾,俯瞰蒼生,聲音如天際垂話,清晰入耳,“今日讓你們相見,確實過早了。伯靡聽令,子午的存在不可與任何人說起,回去帶兵吧,等子午有能耐讓你信服,再見不遲。”

地宮裏的人整齊地松了一口氣。

誇張如小九,還拿手撫了撫心口,以表後怕。

伯靡和默禹平禮辭別,放下手時目光凝到我身上來,“小丫頭,不是我伯靡看不起人。但要讓我信服,你不可能。”

我拱手笑答:“子午必將打破這不可能。”

他甩袖離去,我張望著背影消失,忙疾步奔上重夏殿。路記不大熟,東拐西折地繞了好幾圈,才沿著註水聲尋到正優哉游哉斟酒的姒少康本尊。

“那個,大人。”我搓著手,有些尷尬,“我今天是不是太莽撞了?”

他徐徐放下青銅酒盞,杯中酒清澈瑩潔。

“刺激一下他,讓他知道我選的人有幾分傲氣,沒什麽不好。”

“這樣就好。”我大松一口氣,“我看他可生氣了,但對我的態度的確比剛開始鄭重了許多。”

“等你除去寒澆,他對你便再不會有一分輕視。”

我的老大,您能不能不把除去寒澆說成這麽簡單一回事兒?

“大人,這……還比較久遠吧。”我幹笑。

他好端端拿著酒盞的手突兀地顫動,一兩粒晶瑩如淚珠般的酒水撒出盞外,我詫異地擡頭看向這位從來都淡然超脫的主,他卻極快地將酒飲盡,背過身道:“很快了。及笄禮後,你就得走了。”

之後的數年,我都將他這一日驚顫的模樣記得格外勞。因為一個人總在平日裏太強大,所以他的驚慌失措才是能讓人不敢忘懷的無價之寶。

驕陽盛開,一丈紅爭相綻放,紅紫粉白滿地都是。蟬鳴如此囂張,卻讓人無可奈何。可見蠻橫的確有理,主宰一切的時間多麽蠻橫,如此有理。

姒少康說,等我有能耐讓人信服,我不知要等多久。但我的及笄之年,終歸還是降臨。

若有似無的樂聲響著,透過蟬鳴聽去,清冷無助,和盛夏那樣的格格不入。院裏來的人前所未有的多,盡可能的穿了鮮艷衣裳,坐擁著一院的姹紫嫣紅。

沒有父母來主持,本想麻煩染娘,結果卻是一向懶惰的默禹攬過這個差事,我驚疑甚久,認為唯一合理解釋只能是默老頭子看上了當主持能多喝兩口酒。

門被輕扣三下,染娘笑盈盈地立著:“子午姑娘,時辰到了。”

一步一步走出,如此凝滯,大約是因為有些悶熱吧。連主位之人,平日裏何時何地看都是最從容不迫的一個,此刻也有些煩躁隱在臉上。

揖禮行過,我跪坐在笄席上,染娘凈了手,為我細細梳頭。頭發已經很長,純黑的顏色,泛著朦朦的光。她很快為我綰好發,等待主賓行正笄禮。

盥盆被送至主賓位,他在東階下盥洗手拭幹。仍是慣穿的玄青,卻難得的配了玉帶。極簡單地一修飾,就是背後花海再盛也蓋不住的一個人。

蟬鳴漸漸微不可聞,空氣裏回響著聲聲頌歌。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鐘鳴之音淺淺和著,我看到大團鮮紅,以最高貴的姿態臣服。

綰起的發亦如昨日,銅鏡裏如何模樣我並未太多留意,目光定定看著鏡邊,羅帕上奉著一對玉簪。瑩潤剔透。

他說:“子午,過兩天是你及笄之日,屆時我送你一對發簪。”

勾雲紋白玉簪。

青絲也有了觸感,包容著那兩彎清涼,溫柔地纏住。他從主賓位緩緩踱步而來,四周景致皆都退去,僅存了點點星白。他伸出手來,扶正青絲別住的玉簪,一瞬的動作,被延緩到極致,從未離的這般近,眼前便是涼薄的唇,絕望的鳶尾氣息令人動彈不得。我瞪大了眼睛瞧他,一點也不管這個表情多麽不像長大的樣子,我只要記住這一瞬,越細致,越刻骨銘心,便越好。

此後的諸多禮節只如在水面迅速劃過,漣漪後便平靜無波,只記得那身素白衣裳,輕飄飄穿在身上,在亂花紛飛中與一抹玄青遙相呼應。

只記得,混沌之後,聽到的那一聲“禮成”。

最短最尖利的宣告,宣告寒滅之前,世間再無子午艾,宣告少康中興,自此開始。

默禹看我這日極好說話,順了我一整瓶秫酒。順回去後又覺得有愧與我,跑來問我要什麽生辰禮物。

他這幾年桃子、杏、梨各種花樣,再翻不出什麽新的了,我懶懶睨他一眼,“既然沒有東西,就給我講個故事吧。”

默禹精神振奮,“老頭子故事最多了,說吧,要聽啥。”

“恩……說說,你為何來輔佐大人。”

他瞬間陰沈,“這沒啥好講的。”

我扭過頭,“那就不講,講講那位青丘塗山氏,也是好的。”

他一點一點矮下去,臉色從未有過的蒼白,“你猜到了。”

一身輕衫氤氳著身體,些許是過了太充實的一天,竟覺得有些疲散。半身靠著墻,我淡笑道:“你總是以一種長輩姿態出現在他身側,可人盡皆知,姒少康早已沒有長輩了。”不知為何又嘆了氣,微閉了雙眼,“你不說,也無妨。但你除非從今以後不說一句,否則遲早會被我猜完。”

有些粗啞的嗓音在很久的靜默後響起,“我曾誓於女嬌,自姒啟始,護文命十代子孫帝君之位,保華夏疆土百年安和。”

“你食言了。帝君之位落於他人之手,華夏子民飽受戰火之苦。”

他揚起睫毛,眸子裏是看遍河山的蒼涼,“是,我食言了。”

默禹食言了,他覺得姒啟雖沒有大才,但守個江山還是足夠的,用不著他在一邊瞎操心。帶著這份盲目自信,他溜達出去,萬水千山,尋找他遺失的女兒。

我早就覺得默禹不是凡人,沒想到他見證了整個大夏的興衰,更沒想到那位青丘神女會將整個大夏都托付給了他。

女兒仍是毫無蹤跡,默禹兜兜轉轉一圈回來,正好趕上太康失國,仲康成為後羿的傀儡。女嬌讓他護文命十代子孫帝君之位,保華夏疆土百年安和,可他認為仲康懦弱無能,不屑輔佐,後羿骨子裏貪圖享樂,成不了大器,便由著這幫子人胡鬧。

他還給自己尋到了充足的理由:仲康雖淪為傀儡,可傀儡帝君也是帝君,這位子並沒有失,還輪不著他出手。

再後來,仲康去世,後羿被殺,寒浞奪了王位,他覺出不妙,出手已遲。

他只好先護著相後的妻子逃出重圍,產下遺腹子姒少康,親自撫養這個孩子長大,文物才學都是他一一傳授的,還要幫著掩護身份,幫著擊退暗殺,常常忙得焦頭爛額。但這是他自己留下的殘局,他立了誓,只好盡心去解開。

我從上到下打量他一番,不解道:“女嬌對你有恩?”

他搖搖頭,身子跌在重影裏,卻恢覆了些往日的不羈,“塗山氏對我有恩,女嬌只是,讓我報恩的那個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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