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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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禹再次出現時,晨光乍現。

冬日暖陽總是稀罕的,我立在院子裏,雙手抱臂望著天。細嫩的紅色與藍色相互交纏著,飛鳥由近及遠地掠去。

默禹一臉不耐地用胳膊圈著三只狗崽子,都還閉了眼,擠作一團。身後亦步亦趨跟著兩只大的。

小九看得眼神發直,沖上去繞著默禹轉圈圈,眼珠子黏在狗崽子上。

默禹如釋重負,長舒一口氣,格外慷慨地把懷裏的狗崽子全甩給了小九,抹抹手對我道:“初春便是寒浞壽辰。前段時間傳聞峚山有四角神獸出沒,寒浞對此頗有幾分興趣,專程去信給寒澆問過。且峚山上本就盛產丹木玉石,與鐘山相連的沼澤裏又有許多珍奇鳥、魚、獸類。寒澆的封地離峚山不遠,又是騎射好手,極有可能會來峚山給寒浞獵個賀禮回去。你和小九現在跟著我住到山裏去,是時候讓你們見見了。”

他凝目望我,半舊玄衣經年不改,只不過鍍上了晨光的淡金色。倒提短刀的手掩在衣袖間,像歷經滄桑的雕像。

“他和你說過要去做什麽了麽?”

“沒有,他只告訴我要和你一道出府……”我突然驚住,為什麽我會下意識覺得,默禹說的“他”便是姒少康?

默禹若有似無地看了我一會兒,將手伸過來似是要觸上我的額頭,被我下意識一躲,手就尷尬地僵在了空中。

我有些悻悻地瞅他,自己雖一向對人有戒心,卻已經不把默禹當外人了,讓他觸一觸額頭著實沒有什麽,剛才躲他純粹是未思考下的反應。默禹輕嘆口氣,收了手,又道:“記住,出了庖正府,你便不再是子午艾。世人眼裏,你是女艾。”

女艾。我咀嚼著,第二個不屬於我的名字,身上又披上了一層薄紗,輕柔綿軟,卻時時束縛著,束縛著全身,束縛到心裏。

小九懷抱狗崽,探頭過來:“我咧?”

默禹看也不看他,衣袖掃過,清風一蕩,他大踏步朝前走去,扔下一句:“跟上來吧。女艾,九娃。”

兩只大狗屁顛顛跟在他的步子後,默禹甩下的話,更像是與它們講的。

出了綸城,默禹帶著兩人五狗,一路抄近道,花了小半個月便進了峚山。我和小九沒走過這路,但因路途風景不是無路密林便是荒山野嶺,詭異的緊,我倆還是一致認定這是一條逆天般存在的近道。

怪胎默禹有事沒事就去找找女兒的癖好還是有些用處的,比如知道一些神秘近道。

近道上,我們遇到了不少試圖以我們中的某一只或某幾只為食的野獸,無奈這支隊伍的武力值太高,形勢均都反轉成我們以它們為食。所有試圖攻擊我的都被我遠遠聽到躲開,所有試圖攻擊默禹的都被他一腳踹出飛開,只有小九比較遜色,不時破點小皮、流點小血、顛兩下小狗崽,所謂不可以貌取人,所謂柿子要挑軟的捏,就是這個道理。

進入峚山後,默禹依照一些神秘理論,尋了個地方蓋了座茅草屋。蓋屋的這天默禹給了我們多重驚喜。

先是發現他是個砍樹奇才。

默禹慣用的那把短刀,刀背隨刃而曲,刃是極鋒利的,刀柄上卻有道深深砍痕,在審美上造成了極大損傷,總不受我和小九待見。觸類旁通,默禹有把不被人看好的刀,他又從未拿出真本事與我倆對戰過,故而我倆也總是不大看好他。

至於多年前他因為將我倆輕易拿捏住而樹立起來的高大形象,早就在本性暴露後徹底崩碎了。

對於低期待的事物有了高表現,人們總是分外吃驚。默禹第一次大展神威,讓我倆差點托不住下巴。

就見他揮舞著短刀,遇樹揮去,砍瓜切菜一般,玄色身姿如一朵墨雲,風流跌宕、瀟灑不羈。這一刻的他宛若仙人,五體投地之心噴薄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更讓人吃驚的事隨即發生,樹被砍斷,該是讓樹自己倒地吧?該是等它倒地了咱再把它從林子裏拖出來吧?不,默禹壓根不讓樹自己撲倒,他輕飄飄地上前,毫不費力接住,順勢又是幾刀將粗壯的分枝掃平,反手一推一滾,一段好木頭就擺在了我倆眼前。

“老頭子真是,以前都沒看出來……”小九訥訥著,與我一起扶正一顆被擊歪了的心,老老實實的挖坑、削木、立樁子。配合默契,動作神速,才大半天便蓋好了屋子。

若是我們仨組團去給人蓋屋子,絕對是可以發家致富的。

用茅草鋪好屋頂後,默禹把我們兩個推出屋子,一個人鬼鬼祟祟搗鼓起來。

計劃裏,獵戶家的女兒女艾常年住在山中,以捕獵為生,家中有個哥哥和個身子骨不大利索的老阿爹,而默禹,正是這個老阿爹。

默禹看上去不過比姒少康大了幾歲,要做我和小九的爹爹那便顯得小了幾歲;更何況山中條件疾苦,這位老阿爹又是個身子骨不利索的,生病生久了,想是會顯老一些,便又顯得小了幾歲。這幾歲幾歲加起來就是小了好幾歲。

默禹提出人設時我就覺得他的形象不對,忒嫩了,忒有精神氣了,可默禹偏說這種小事情,他有的是辦法,只好隨他去。

想必這當兒,默禹就是去搗鼓他那些辦法了。留我和小九在門外做些家具,要求很是考驗人,竟是要看上去破舊些。我和小九人手捏一塊木塊,我敲他一下,他還我一下,爭論著如何才能破舊,還沒找出方法,默禹推門而出,我的手一緊,邊上卻“啪”的一聲,小九將木塊掉在地上了。

默禹這老頭子……當真變作了老頭子!一頭黑發已經半白,臉上溝壑橫生,眼神渙散萎靡。小九顫巍巍地叫:“……師,師傅……”

默禹不為所動,迷茫四顧。我松了手上的勁兒,輕聲喚道:“爹爹。”

默禹這才慢悠悠擡了頭,慈祥一笑:“閨女乖。”

大半個月後,狗崽小白小黃小黑已經學會熟練地從我手中奪食,默禹養成了夜裏打坐大白天裝死人的習慣,還會捏著嗓子亂叫,喊他渴了或是餓了,幹等著我去服侍。

枝葉翻響,葉間有殘陽透下,小九穿著打補丁的獸皮衣從枝葉堆裏跳出,告訴我,寒澆來了。

寒澆宿營在十裏地外。經過我和小九一夜的努力,那附近一圈兒的野豬夾和毒蛇的密度大幅度提高。我成天在小腿上綁了浸過藥汁的布條,在附近采草藥,立志要偶遇到他。

我看過寒澆的畫像,畫畫像的人握著把短刀,勉強畫出了個人樣。通過他的解說,我了解道,寒澆身材高大挺拔,眼眸深邃,喜穿清冷出挑的顏色,我大致能認出他來。

沒他的隊伍我都遠遠避了,終是在三日後的午後,見到一個頎長身影,領了近似百人,緩緩行來。

我蹲在拐角後頭捏著刀裝模作樣地割草藥,想著他們一拐彎一定嚇一跳,便往裏又挪了幾步,以免他們在一嚇之下直接揮刀把我給劈了。

他們走路忒慢,我折磨了十幾株能入藥的花草,總算在折磨到一株鵝嘴花根時,聽到身後一聲厲喝,還有一連串刀劍出鞘的尖銳咆哮。

“什麽人!”

為了入戲,我故意沒有默數時間,還強迫自己割得認真,不去細細辨認那腳步聲。寒澆配合的也好,這麽多人行山路都沒鬧出太大動靜,腳步聲在模糊在風裏,可以假裝沒聽見。於是乎,那聲厲喝好似天降霹靂,我駭然扭頭,身子跌倒在草葉上,驚恐的十分逼真。

寒澆穿了一身極少見的天青色衣裳,映著樹影婆娑,居高臨下地審視我,眼中厲色漸漸淡了,露出幾分玩味幾分驚喜的神色。

他身側一個侍衛提了把厚重彎刀,古銅氣息撲面而來,刀不光亮,我盯著上面的斑駁痕跡掙紮向後,握著割草小刀的手微微顫抖。

那侍衛又大喝一聲:“別動!”

喑嗚叱咤,一個小女孩兒對著近百號勇武壯漢刀劍相向,該是怕到心肝震顫的吧。我不是不慌的,心跳突突在耳中震顫,只是以前害怕時總是極力憋在心底,此刻卻全然展露了出來,我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著旋兒,顫抖又大力地呼吸著。

寒澆緩緩朝我行來,看著我不住後退,背抵上了枝條與山石,眼裏亮色更濃,笑道:“刀都收起來,全指著一個小姑子算什麽,給本王警戒周圍。”

話是說給他手下聽得,笑容卻是對著我綻放的。他的聲音比姒少康明快些,字正腔圓裏帶了一絲痞氣。蹲在我面前時,頸側一道傷疤赫然呈現。

他軟下聲音,低聲問道:“你是住在這裏的麽?”

我仍顫抖著,不開口,盯著他,輕輕點了下頭。

他身材寬厚,輕易就圈住了我,伸手過來,溫熱大手握住我持刀的左手。往裏縮了一下,沒有盡力躲開,由著他慢慢從我手裏奪了刀。刀完全落到他手中,他卻不放手,只是問:“你叫什麽名字?”

我知道自己此刻渾身冰涼,他的熱度從掌心手背傳來,隨著他的掌紋撫動讓我渾身難受,不想理會他,只是努力試圖將手抽回。不敢用太大的力,寒澆孔武有力世人皆知,一個小姑娘不該有能與他抗衡的力氣,哪怕他只是用了三分力道。

他又加了幾絲力,手掌被包容得更緊,他用更緩的語氣說:“別怕,我們只是來山裏狩獵的,不會傷害你。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默禹曾說,要是裝癡,就得裝一輩子。我覺得不劃算,擡眼看著他,慢慢松了掙脫力道:“回…回大王,草民叫…女艾。”

手上一緊,我吃痛低哼出聲,他用一雙如狼般犀利的眸子盯著我,沈聲道:“大王?你知道我是誰?”

身後是山石卻忍不住向後靠,我顫聲回答:“大…大王剛才以本王自稱,草民…草民以為,您定是過王了。”

被一代王者凝視不是輕松的事,我早在姒少康那兒就深有體會,算是有見識的,今兒在寒澆這兒又受了一番,結果依舊不好受。好在寒澆總算慢慢斂了眼底寒芒:“好個聰明丫頭。”掌間也柔和了,嘴角現出一抹笑:“女艾……”像是吐息般念著。

“女艾,你家裏有些什麽人?”

“有…有阿爹,還有哥哥。”

他皺了一下眉:“你沒有娘親?”

心底一痛,我知道自己的面色一定冷了幾分,不想讓他生疑,垂頭道:“娘親走了。”

寒浞的王後純狐是繼配,寒澆的生母姜蠡已故,我說這句話,他會有共鳴。

鉗制我的手松開了,下巴卻被擡起,溫熱停留在喉嚨上方,心中警鐘大響,我強壓下立刻逃開的心思,偏開頭。他離我更近了些:“你住在哪裏?本王要去。”

氣息噴吐而來,我極是不耐,勉強點了頭,再看他時只見他饒有興致地取過我的竹簍子,打量著裏頭的草藥。他撥弄了幾下,撚出個瓶子,問道:“這是何物?”

“藥…被蛇咬了後用的。”

他眼中多了一分確然,他的人這幾天一定沒少遭了著毒蛇的罪。

左手一片不規則的粉紅。他將我從地上扶起,我伸出手指有些緊張地指向前方:“我家可以往這裏走。”

他笑答:“走。”

捏緊了衣角,走得拘謹。他的眼睛,極黑極陰,透著幽幽的光,裏面只能映出一個驚懼到極點的小女孩,單薄瘦弱,名喚女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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