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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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禹癱在床上,面色不悅。他剛剛拖著所謂病體給寒澆行了個大禮。

這個老頭子,傲嬌死了。明明是他自己義正言辭地教導我倆,大丈夫能屈能伸,做個戲而已,不足為恥。結果寒澆前腳剛走,他第一個滿臉憋屈撂挑子不幹了。

我端著肉湯過去,蹲在床邊,輕喚一聲爹,默禹震了一下,僵硬轉身,把病態老父的戲碼做得很足。但那投在我面上的目光,那拼命眨巴的眼睛,那把眼珠子都要擠出來了的架勢,哪裏是一個病態老父能做得出來的?

我勉強對他擠出一個笑,示意他不用如此浮誇,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聽一聽今朝我與寒澆初見的情形,但得確保寒澆的人已經走遠走光。他癱在床上看不明了。

我把碗輕輕擱在床沿,假裝收拾屋子,去窗邊晃了一圈,封窗時我不顧嚴寒、大無畏地選了最破的獸皮,到處是洞,一起風就有冷氣呼呼地往裏灌,被默禹和小九詛咒了無數個晚上。唯一的優點便是——利於偷窺,在屋子裏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外情況,可屋外的人往往因為逆光和距離的限制只能看到些零星圖影。

餘光在洞裏掃來掃去,明哨肯定是沒有了,至於暗哨……我送寒澆離開時特地數了數,他帶回去的隊伍少了人,所以也不言而喻了。寒澆能做常勝將軍,自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就算我們一家子看上去無害又純良,他也依舊加了份小心。

明天得和小九在四周轉轉,看看那幾個暗哨都布在了哪裏。

寒澆都如此小心,我更不敢大意,就算屋外的人不大有可能看清我的動作,但萬一被他們發現我與默禹在自己家裏竊竊私語,就太可疑。

我回到床邊,拋了個眼神給默禹,警告他不許無組織無紀律,端起肉湯道:“爹,這湯太燙了,我們等下再喝。”

“等下”一詞被我格外加重了語氣。

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的時機,再將今日與寒澆的交鋒傳達給默禹。

屋外小九正烤著肉,滋滋生香,身後五雙眼睛炯炯有神、閃閃發亮。我給五狗丟了碎肉,坐到小九身側。估量了下,覺著這屋外也不是個交流情報的好地方,伸手接過他手上的樹枝翻肉,順勢耳語道:“晚上有話和你說。”

手裏頭的烤肉冒著晶瑩油花,油花下還有沒抖幹凈的土。

土的來歷頗有淵源。

寒澆領軍進屋時,五犬齊吠,尤其是小白小黃小黑,年紀小不懂事,直接沖到了寒澆腳底前,撒潑兒亂吼。身側寒澆目光帶上驚色,牽著我的手都緊了緊。我挺身而出,對著三小只它們爹娘一聲嬌斥,二老立刻會意,帶著娃娃們以家庭特有隊形,夾著尾巴溜回屋了。

我朝著寒澆賊笑,意思表達得很明顯:我帥吧?很帥吧?絕世女俠一招逼退霸道惡狗,嘖嘖嘖……

寒澆嘴角抽了抽,我沿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小九正好溜達出門,和五狗撞了個照面,他左扭右拐姿勢奇醜地繞開,朝著我們看了一眼,手裏肉撒了一地。

小九總會做些事襯托出我的英姿偉岸。

事後,我有了一發疑思,領悟到一通道理,疑思是寒澆為什麽碰見狗如此緊張?道理是沒想到沾了一地土的肉還能這麽香。

當然,要灑上姒少康偷偷塞給我的調味料。

飯畢,暮色初至,默禹放棄打坐,半癱瘓狀躺屍床上。屋子不大,只有一張床,被默老頭子霸占了,我和小九只有打地鋪。

我已經知曉男女七歲不同席的道理,我和小九不是夫妻,本是不該共寢的,小時候和小九一起睡馬路,沒什麽顧忌,縮在一處互相取暖,入了庖正府後,姒少康慷慨地送了我倆每人一間屋子,我也不再和小九同寢同眠。

可這小破屋地盤不夠,我和小九只能躺一張榻,初初有些不適應,不過小九不是別的男子,要沒有姒少康橫插一腳,我肯定會嫁給小九,我倆之間自然也不能用世俗眼光去衡量,一起打個地鋪,就當緬懷童年了。

抱著純潔想法的我和小九,乖乖地倒在草垛子上。等待天黑以後做一些不能被外人知曉的勾當。

小九是真的懂我,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配合的天衣無縫。

我要將情報給他,他便做好了聽的準備。乍看睡得死死的,實則清醒得很。

白天暗哨將我們盯得緊緊的,實在不適合匯報這麽長一通情報,大概唯一適合的地方就是茅房,偷窺不了,水聲一起還能掩蓋說話聲,但我沒辦法拉著默禹一道去上茅房……

晚上他們是看不大清了,但動靜太大肯定也是不行的,比如爬到默禹床上進行一番交流這種……想裝聽不見都沒臉裝的。寒澆的探子必定內力在身,聽力就算不如我也不是蓋的,我要是真爬到默禹床上,天知道他們會作何想法。

於是乎,我只能先將情報告知小九。至於他們兩個嘛,可以正大光明攜手共入茅房,再想幹什麽都方便了。

夜色籠罩,剩下的最後幾絲亮色,溶在還不濃的黑墨裏真假難辨。

我囈語般吧唧出一點兒聲響,朝著小九翻了個身。他未動分毫,和先前的一個多時辰一樣,真正睡著的模樣。

合上眼縫,暗黑一層層疊加,原來午夜是這樣降臨的,焦黑大地上綻放了墨色花朵,總有比如今的黑更深更沈的顏色,那種感覺,就像一腳踏入深淵,從此只能身不由己的沈淪、沈淪。

極輕的摩挲響動,小九將我半攬入懷,我伸出手指,觸到他的細發、側臉,他把臉埋在了草垛裏,獨獨留下雙耳露在外頭。

將臉湊過去,嘴唇觸到耳廓,冰涼綿軟。如斯靜夜裏,一點點聲響都形同炸雷。我幾乎是屏著氣在說話:

“第一,他治軍有方,百人隊伍行走近如一人,警惕性極強,反應快速。第二,內侍均有武器,青銅刀劍,做工上乘,都是見過血的,缺點是保養並不得當,半數以上都落了銹。第三,他……對我有興趣,但防備不減,近身第一件事是奪去武器,全程都有控制對方行為的意識,會去翻查隨身物件,戒備極嚴。第四,很懂得因地制宜,已經記住了我有蛇藥,但我肯定,他不會輕易暴露目的,在確認我們的身份無誤前絕不會問起神獸之事。第五,自持身份,對下人自稱本王,但同時對他人亦有一定的包容,我曾以我自稱,一度走在隊伍正前方,他都未怪罪。”

我把說過的話在腦子裏捋了遍,深覺對手之強大,暗暗給自己鼓了把勁,確認沒什麽疏漏的,輕輕握了下小九的手臂。

手臂很快被回握一下,我緩緩別開頭,他卻沒再動,依然是將我半攬在懷中的姿勢。

冬日裏的草垛續不住幾分溫暖,可他的手臂沈沈壓著我,體溫傳過來,我那只貼到他胸口、想要推開他的手,驀然停住了。

冷暖裏朦朧呈現著兩個孩童依偎的樣子,抱得那樣緊,卻仍與身旁的枯枝敗葉一起簌簌發抖。

我感覺自己的心口有什麽東西湧了出來,讓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眼前是無窮無盡的黑暗,可耳邊卻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她若肯,在下必定食宿不少,赤誠待之。

一句話,就把我從貧寒饑苦的泥沼中拯救了出來。

我輕輕翻了下身,掙脫開了小九的懷抱。

第二日小九為默禹凈身,默禹一臉別扭地被小九抱進了茅房。我仍是出門采草藥,繞得離寒澆軍營遠遠的。

五日後,留下來照看我們的隱侍退去大半。留下三人,一個盯我,一個盯小九,一個盯默老頭和五條狗。鑒於跟我那個素質上佳,噪音極小,我也全當他不存在,從未東張西望,可以說是配合得極好了。

再過三日,寒澆自個兒送上了們。

碎玉分灑,漫天漫地白得耀眼,九尺的男子身著天青色長衫,身上又蓋了厚厚雪白狐裘,壓在個胖侍衛身上,把人家壓得矮了半個身子。

一旁跟著的小瘦子黑的驚人,往雪地裏一站,比身旁兩個加起來都惹眼。他擰著把難辨的眉頭,將一扇破門砸得擲地有聲。

破獸皮總算派上了用場,他們的身型小如螻蟻時便被我察覺到了,極快收拾好屋內,緊了緊身上的破襖子,去給寒澆開門。

小瘦子護主得緊,從一路上胖侍衛顛簸不斷,寒澆身上的白狐裘都沒掉下來便能證明;小瘦子腦子也好使,從門開後,他沒有做出讓遲鈍的默老頭讓出床鋪等一系列荒唐事情,而是命令胖侍衛直接將寒澆放在草垛上便能證明。

護主又精明的小瘦子回頭對我道:“姑娘,過王被蛇咬傷,是一種金色小蛇,頭是三角的,眼睛紅的滴血。”說著還撩開長衫,露出寒澆小腿上的齒痕跡。

我裝模作樣地撇了眼傷口,根本不用看,聽描述就知道這根本不是峚山本土的蛇。這是默禹私養並教唆我倆放生的蛇。一共放了七條,也不知道寒澆碰上的是老幾。

看傷口的同時我還不忘表現了下來自一個十幾歲姑娘的、合情合理的驚慌失措,並耐心聽了一段來自小瘦子的鼓舞和來自胖侍衛的恐嚇,再欣賞了一番小瘦子怒瞪胖侍衛的戲碼後,終於尋到竹簍,摸出一個黑陶瓶子。

傷口上有齒痕和刀痕,已經放了血,可以直接上藥了。動作進行了一半,被小瘦子叫停,他伸手問我要了陶瓶,另一只手刀芒一閃,胳膊上就多了一道血痕。血痕的顏色與皮膚相差無幾,沒什麽畫面沖擊感,我居然還能想起來捂嘴作驚愕狀,自己都暗嘆自己是個演戲的好苗子。

小瘦子往胳膊上撒上藥粉,細細感受良久,確認這瓶裏的是解藥而不是毒^藥後,睜眼問我應當撒多少給過王,得知無甚精確要求,便毫不客氣地撒掉了我大半瓶蛇毒^藥。

之後是一段只可意會無法言傳的靜默。胖侍衛的臉越沈越黑,待到籠罩寒澆一身的青灰色淡的很明顯了才稍稍好看一些,可寒澆遲遲不醒,便又沈了下去。寒澆很能躺屍,胖侍衛的臉色都要和小瘦子一般時,他才悠悠醒轉過來。

在胖侍衛黑白交替的過程中,一直被小瘦子死死拽著。不論他是試圖湊近了看一看寒澆、試圖攻擊我們、還是試圖上個茅房,都被小瘦子一把拉回。

我很感激小瘦子識大體,若是胖侍衛與我產生什麽武力沖突,我約莫只能把他幹掉,然後把寒澆和小瘦子滅口,再然後是要趕緊拜個天祈個福,因為殺了寒澆之後,能否從幾百號人中順利脫身、逃出山林,完全就只能看天命啊。

就算我命大成功逃脫,但寒澆一死,寒浞頭一個懷疑的就是姒少康,一場轟轟烈烈的血雨腥風肯定避免不了。小瘦子一只墨爪就阻止了這一切,他真是個和平□□。

寒澆醒來後,對周身景致的突變沒有表現出一份異色,淡定到一種超乎尋常的境界,真不知是他天性淡然還是被毒傻了。如果是天性使然,那他簡直能和姒少康拼一把了;如果是後者,那這次峚山之行真是效率的緊,特工女艾圓滿完成了任務,與寒澆相識並且……把人家毒傻了!

姒少康會領悟到一種全新的對敵模式,我可能會立即被派去毒寒戲……

我一面茫然地思考著,一面以一個單純小姑娘的心態表演出又驚喜又害怕又羞澀的樣子。寒澆面無表情地凝望一周,淡淡道:“阿和,扶本王起來。”聲音還有些虛弱,卻不失一種長年累月居於上位養出的、疏離又難以捉摸的風範。

小瘦子忙撲過去。

寒澆伸手往袖袋裏掏了掏,掏出個青色物件,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女艾,你救本王,有功。”

我茫然地佇立在原地。胖侍衛眼一翻:“還不跪下謝賞!”

應聲下跪,跪下了卻不知又該如何。寒澆好笑地看著我,擡手示意小瘦子,小瘦子小心放平了他,才將那物件取來放到我手心裏。

沒有雜色的純青,細膩堅韌,刻著細細獸面紋,比小指稍長些,是枚玉管。

“聽聞山裏獵戶用竹管傳聲,這玉管,你該是會用的。”

“是……”我楞楞地答,胖侍衛將我一瞪,連忙又補充道:“草民謝謝大王。”

他還瞧著我,滿眼促狹,半晌,道:“喜歡麽?”

我從跪下便滯緩的思緒徹底給停住,輕啊出聲,不知該欣喜還是悲涼。他低聲長嘆,沒有怪罪,讓胖侍衛將他重新背起,消失在雪地裏。

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他送了我玉管,問我喜不喜歡。

我打探他、走近他、揣測他、迎合他,不就是希望他能對我產生些情愫,可當那朦朧又不清晰的,絲線般纏繞心際的東西真的氤氳而生,為何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慶幸?

寒澆終是沒問起神獸的事,聽聞寒浞生辰當日,他呈了一方璞玉。

來年入冬,秋葉重積,數月連旱,多處山林起火,峚山便是其中一處。

俺爹默老頭在火起之前重病而亡,我和小九假惺惺哭了一宿挖了個坑將假屍埋了。待到火起,小九帶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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