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斥

關燈
染娘捧著個大木盒子來尋我,我掃了眼上面精雕細琢的紋路,等待她開口。

“子午姑娘,大人說,除了琴藝繡功,還要教教你怎麽打扮。”

盒子打開,擺了銅鏡一面,傅粉一盒,木梳一彎,骨笄一對。染娘道:“子午姑娘尚未至及笄之年,但往後總是要綰發的,先學學也是無妨的。”

姒少康那廝,偶爾喜歡來揪我的辮尾,等我綰了發,怕是揪不成了吧。

及笄之年。我想著這個詞的含義,點頭應了。

銅鏡豎起來,隔出小小一方昏黃世界。昏黃之外,半殘枝葉攀著細莖,菊蕊初現,華兒抱著小公子姒無餘側坐在銀杉樹下,栗色球果被細長的葉簇擁著,擡首凝視那空中流雲。染娘散下我的發辮,略略打著卷兒跨過肩側,一垂至底。

“姑娘的發真美。”

木梳輕輕撫過每一寸黑色,在激流裏伴著水花飛濺,疾馳而下。染娘的手穿梭在發間,引起陣陣波濤。她在我兩側發中各挑了一縷,一點點卷了,發絲從頸側絲絲上滑,在心房上撓出異樣癢意,就像春日初生的枝丫,或是苦苦熬過數年寒冬破繭而出的新蟬,在與自己的舊時光揮手作別。

修行錘煉的日子,在經歷的時候那般漫長,等到一切成為回憶,又成了五味雜陳的短促剎那。

墨發被巧手盤成兩髻,對插上雙笄。

我將銅鏡拿近了,細細瞅著,以後的自己大約就是這麽個樣子。大半青絲直直披散開,發尾灑在暗青色的毯子上,落成一些不規則的弧度,少了許多稚氣。愈加柔和的兩鬢間,一雙眼黑白分明,斂下滿湖漣漪。

染娘含笑看著我,我凝笑回望她,正欲道謝,幾聲嘹亮的嬰兒啼哭撕裂了秋日和風。染娘目光急亂地朝樹下望去,嘴唇微張了下又徐徐合上,眼裏的異色漸漸平息如常,才緩聲朝華兒吩咐道:“把小公子送進屋去。”

我連忙阻止:“染夫人,小公子許是餓了或是許久不見您太過思念,您還是去看看他,我去取些粥湯來。”說罷便欲起身。

染娘伸手輕輕按在我的肩上,又看向華兒,目色略沈。華兒忙起身應是,抱著無餘匆匆進了屋。

我仍覺不妥,無奈被按著不好起身,只得擡頭道:“染夫人,可別因子午誤了小公子的事。”

她淡淡一笑:“他一個小娃娃,成天就知道吃喝拉撒的,能誤了什麽事。有華兒照顧著,無妨的。”

見我還打算說什麽,她手上力道更進幾分,好看的眉眼裏微含責備:“子午姑娘,你我雖都是大人之人,卻是完全不同的。染娘只能為大人操持些零星小事,以綿薄之力讓大人過得舒坦些罷了,而姑娘不同,姑娘能付出一切,幫助大人完成大事業,是真正能為大人分憂之人。染娘是萬萬比不過的。”

“染夫人……小公子,畢竟是大人血脈。”

她又笑:“能做他的娘親,我很驕傲。姑娘放心,我自會照顧好無餘。”

我曾在姒少康的笑中聽見清脆樂聲,此時此地,又在染娘的笑中聽到了流水潺潺。

她微微側過臉,將銅鏡重新送入我的眼中:“等姑娘長到及笄之年,想必會更美。”手指滑過我的臉頰,纖細無骨,含著不可抗拒的力量。和娘親,那麽像。

姒少康少年時曾為有仍氏牧正,任職期有仍氏部落空前興隆,不少年長者捋須稱讚這位少年,絕非池中之物。

後來,有虞氏國主姚虞思,感其雍容不迫,卓異不凡,有心歸附。贈其綸城,將長幼二女嫁之。二女閨名姚松嵐、姚松染,傳聞人如其名,均是溫婉賢淑、顏如舜華。

世人不知這庖正府裏住的是夏室遺孤,只道那庖正大人與兩位夫人,實是天作之合。

染娘自華兒懷裏將無餘抱起,紅霞艷了側顏。她們揮手與我作別,金輝下愈行愈遠。

我靠在素雲院門口,莫名有些懨懨。

默禹又是一日尋女歸來,一如既往雙手空空。

我很不歡迎這時候的他,他每次尋女失敗,都垂頭喪氣地往我床上一坐,將頭一揚,厚顏無恥地開始討酒喝。

姒少康這兩年手藝更精,默禹饞的很。饞就罷了,他還仿佛忒有心氣兒一般、每每都要說上兩句這酒的不是,說它和一個叫什麽酔玉灑的比起來,這也不如那也不如,只有靠近,從未超越。埋汰就屬他埋汰得最起勁,喝也屬他喝得最兇。

老不要臉的。

姒少康日理萬機,能有閑工夫跑出去釀酒已經相當不可思議了,自是不能再要求他量產。他每次從桑園回來,都會往默禹那兒分點兒,往我這兒分點兒。默禹這廝,每每糟蹋完了自己的就來糟蹋我的。

秫酒清淡醇和,我當然也喜歡,而且這是姒少康送的,我當然是不肯給默禹的。只有一回例外,那次他尋女回來,哭喪著臉,跟抽了層皮剔了回骨似得,我看他可憐分了一點給他,竟被他賴上了,從此瞅準時機,每次找不到女兒都要來我這兒哭一場。

我板著臉:“師傅,您說過,可有一,可有二,不可有三。”

默禹抗議:“你就看在老頭子如此淒慘的份上,給老頭子解解饞,也不成麽?”

我絕不為歪理動容:“自古以來,東西都是上級賞給下級,我一個學生,賞賜東西給師傅,這不合理。”

默禹苦著臉:“誰叫姒少康那小子偏袒你啊,給你那麽多,每次都喝不光的,為師這不是來幫你分擔分擔嘛。你別慌,這就算姒少康給我的,嘿嘿,不算下級給上級,嘿嘿。”

我已經被他氣習慣了,仍是神色淡然:“大人每次給您幾瓶?”

默禹委屈道:“兩瓶吶,一個晚上就沒了啊。”

我點頭:“大人只給我一瓶,完全比不過師傅您。”

言下之意,到底是誰受了偏袒,請您明判。

默禹擰巴著臉,平時看上去還算豐神俊朗的面孔現在真是慘不忍睹。他怒目道:“哎呀,不能這麽算啊丫頭。你一個小丫頭能喝多少?我這個老頭子嘛,才需要多多的喝。來來來,快把瓶子交出來,為師不怪罪你剛剛和為師吵架不敬重為師。”

我無比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爬上床鋪,從角落裏摸出一瓶酒。默禹立馬變了臉,眼裏的星星閃呀閃,聲音都放光了:“死丫頭,又換地方藏……”

他未嘟囔完,我已原地坐下,拔開蓋子,仰頭一灌,把剩下的沒幾口一股腦兒全送進了肚子,神情冷然地蓋好瓶蓋,雙手捧到默禹眼面前。

夜裏頭是姒少康來講課的。他面上一本正經,眼裏的笑卻很分明:“倒是挺厲害,能把默禹氣著了。”

我垂頭否認:“大人說什麽呢,我不過是喝了大人賜的一點酒罷了。”

他不接話,徑直走向我。深青色翹尖鞋停在眼底,更深一些的顏色勾出細密邊線,漫不經心的一劃。我不敢擡頭,正打算偷偷翻眼瞧他,兀地感到頭上不輕不重地一下,就聽他笑語道:“越發調皮了。”

他似乎越來越愛笑,可染娘明明說,他仍是和從前一樣,總是沈著一張臉的。

腳步移開,姒少康繞過床頭架著的幾案,緩緩坐下:“每次給足了他的,別心軟把我給你的也送人了。”

我低聲應是。日漸寒冷,床上又加鋪了棉毯,手指壓上去,陷進去溫柔的一大塊。

他將手搭在幾案上,笑容漸漸收了,又是平常的冷漠帝王模樣。

“既然對付默禹挺有兩招,那麽今日考考你,如果你的對手和默禹一樣,是個武學高手,而且他知曉有人要害他,整日披上鎧甲,事事小心,你當如何取他項上人頭?”

行事謹慎、武學高手、還是我的對手,多半指的是寒澆吧。

我一直記得他說過,要把我嫁給寒澆,就算幾百個日頭過去,我已逼著自己慢慢接受了這件事,可那日的心悸卻讓我耿耿於懷,總是無法鼓起勇氣真正去直面它。

我不想嫁給寒澆,起碼不想在姒少康面前親口把嫁他一話說出來,到底還有什麽辦法才能名正言順接近他?我苦思冥想,思緒如亂麻,在腦中七顛八倒。姒少康在一旁靜靜地等,屋外細雨夾了碎雪,細細飄落,我終於有了個還將就的答案:“若是他不知我便是那個要殺他的人,那我便與他接近,做個縫補丫頭,給他的鎧甲拆個洞,最好再淬點毒,到時候可以把刀子送進那洞裏去。”

“拆了洞,也不見得就能殺他。若是要害處,必是會被發現的,若不在要害,也只能傷他罷了。淬毒,雖增添了殺他的可能性,但得讓他受傷見血才能毒發,又不知會等到何時。”

我馬上接口道:“找個隱秘處,拆到只剩布料,在反面塗上毒,正面塗上和鎧甲顏色相近的顏料,記住位置。”

“子午。”他狐疑地看著我,“你能想到這麽多,怎麽就沒想到,如果你能精確傷到他哪一處,怎麽不在他讓你縫補時直接拿了淬毒的刀捅他要害,屆時你連選擇都多上些。”

是啊,我苦苦拘泥於他穿了鎧甲我捅不到他,試圖做個漏洞出來,怎麽不想想他拿給我縫補時就壓根沒穿鎧甲呢?以前我的答案裏從不會有這樣明顯的破綻,可姒少康,我總不能告訴你,我扯這麽一大通多此一舉的東西,就是為了繞開一句嫁人吧?

他都沒明說他指的是寒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麽。

我理虧地反駁:“……萬一,萬一他不穿鎧甲的時候旁邊有好多保護他的人,不好下手……只有穿了鎧甲才敢一個人。”

他哭笑不得:“好了,說說若是他知道。”

“那別想了,放火燒,拿水淹,或者幹脆多找幾個人跟他幹一架。”

“都不行呢?”

“那……直接放狗咬好了。”真是的,若是隨便能想到一個殺了寒澆的方法,他就不是金剛不壞的寒澆了。我陷入自暴自棄,想著小九是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主,偏偏就怕了華兒,指不定寒澆就怕了狗呢。

日後我能成為寒澆克星,或許就是因為,在刁難他一途上,有著與生俱來的直覺吧。

我以為該答案會被姒少康鄙視,結果他別具慧眼,眉毛一挑道:“這到不失為一個法子,明兒我讓人去尋些狗崽來,你開始養狗吧。”

我徹底被他的實幹精神擊敗,頹廢地看著他。姒少康嘴角一勾:“要養成像你這麽兇的。”

我拿手指對著自己,不可思議:“你拿狗和我比?”

“別家的女孩子聽到有人這麽說,都是關心為什麽人家要說自己兇。”他順過我的發辮,捏在雙指間,“我們子午偏不,看來是默認了自己很兇嘍?”

蘇蘇的癢從辯尾直擊心口,我指著自己的手指在半空停滯了許久,才憤憤不甘地說:“還不是你教得。”

發心一疼,我捂住頭瞪他,他人畜無害地端量捏在手裏的發梢:“可沒有哪個手下敢這副口氣和主子講話。”

沒有哪個變態主子喜歡玩手下的頭發。我冷哼:“哦,還不是你慣得。”

口氣裏的有恃無恐太過鮮明。

擒著青絲的指尖顫動,他閉了眼,手裏青絲簌簌滑落。

待再睜開,已是平日裏那個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樣子。他說:“明日你隨默禹離開庖正府。我要你幫我去做的事,應該開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