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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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浞四十歲亡夏,你說,我四十歲,可否?

可否報雙親之仇?

可否滅寒覆夏?

可否……君臨天下?

這也許是姒少康心中的一個夙願,寒浞就像座大山一直壓在他的肩上,人們都說,太康昏庸,仲康無能,相王茍延殘喘,終是螳臂當車,一敗塗地。大夏已經亡了,他這個亡國之子的所作所為,不過是些徒勞的笑話。

可他已經做得很好了,寒浞依附後羿才得以平步青雲,他卻是白手起家,孤軍奮戰,比之寒浞要艱辛的多。他才二十歲,就已經建立了綸城,收服了數萬兵卒,恐怕再無第二個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看得到他的出色,他的努力,和他眼中從不熄滅的執著,但我無法給予他一個未知的承諾。

“我不懂。”我搖頭道,“四十歲太遙遠,無法得知。”

恐怕他自己的心底也是迷津似海,芒無涯際,所以他只是平和地笑笑,望向了窗外的朦朧月色。

做這番動作時,我好笑地發現,小九雖極力在姒少康面前裝出一副恭敬有加的好臣子模樣,終究還是忍不住困意,歪頭睡著了。

那夜,將姒少康送走時,星辰漫天遍野,成為漫漫黑幕中讓人移不開眼的耀眼。將行未行,他摸出個玉瓶,輕笑道:“你屋裏的酒太烈,以後都給默禹喝了吧。這是我新釀的秫酒,在桑園裏養出來的,你這樣的丫頭也能喝得。”

光潤冰涼捧在手心,頭頂拂過微麻,他的手指飛快輕掃過我的發辮,攜著一地光華遠去。

太多記憶鋪散在了茫茫夜色裏,有一些劃過天際,熄滅在人間。

我終於再次想起,這是屬於是我十歲生辰的夜晚。

次日,我在小九一臉不解中又為默禹倒好了酒,還將幾個酒桶都搬了出來,碼在墻角。床角一懶,眉親目善地等他。

默禹進來時便見,敞亮光輝下,木幾如往常般立在床頭,小巧的酒盞似碎珠一粒,灑在幾案上。他立在門前,身披夕陽之影,半舊玄衣上斑駁光痕交織出一大塊朦朧圖案。

他眉毛一挑:“呦呵,懂得孝敬師傅啦,不錯不錯昨兒個的桃子沒白給。”

另一邊某個小娃娃夾雜小情緒的鼻子吐氣聲,給這片溫馨氣氛撥弄出了不和諧的音調,默禹毫不理會,快步行至木幾前,一把撚起酒盞。

突然想起了另一個畫面,也是這個房間,也是這個人,舉起七弦琴邊上的青銅方彜,也是這樣的一飲而盡,隨隨便便說出幾句話來,顛覆了我的整個人生。

默禹面露微怔,問話卻好似自語:“這是什麽酒?怎麽這般像。”

“秫酒。大人釀的。”

他促狹地掃來一眼:“原來是這小子,有了好東西,竟先巴巴地先給你這個小丫頭拿了來。唉,果然是……”兀地又是一聲冷笑,“凡人之手能有如此味道已是不凡,雖是不及醉玉灑,也有個十之七八的風味了。他的血脈稀薄至今,還能養出這麽個小東西,真是不容易啊。”

我默默等他把這些胡話說完,小九默默地開始了他的瞌睡大業。默禹微瞇著眼,嘴角細微到極致地一勾,隨即側頭看我:“丫頭,還有沒有,拿出來給師傅解解饞。”

我一指墻角那堆碼好的默禹以前喝的酒:“大人說了,這些酒,只給師傅您享用。至於秫酒,”我雙手一攤,“大人還說了,秫酒比較適合我這種小娃娃,您一大老爺們,不會要和我這個小娃娃搶東西吧?”

默禹極為覆雜地瞅了我一眼,又是不甘又是哀怨又有憤怒又有佯裝出來的不屑。他這個人,不曉得活了多少歲數了,發起脾氣來,跟小孩子沒兩樣。

我自認為也是個小孩子,不用讓著他,便不為所動,繼續道:“師傅,學生從未缺課。可昨日卻只見了師傅您一眼,受了您一個桃子,您便再無蹤跡。倒是在上午見了華兒,下午與小九相伴,夜裏受大人指點。學生有些疑惑,到底誰才是我的師傅?”語畢還送上一對笑意盈盈的眸子。

默禹輕咳一聲,苦笑道:“昨日聽說了些線索,去找我閨女了。欸,你也知道,我這把老骨頭就這麽一個娃娃,可不惦記得緊麽。”

默禹身世神秘,性情也極為多變,對生人十分冷淡,相熟了就變成一副不羈又無恥的樣子。我們都曉得他有個失散多年的女兒,只要有一丁點與女兒相關的蛛絲馬跡,他就會拋下一切去尋人。所以姒少康能在這麽個不靠譜的助力下茁長成長也是相當不容易的……

他現在擺出一副老人家的姿態,讓我很是懷念第一次見他時那個身手極佳又淡漠疏離、一看就是位高人的仁兄。我不明白,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我不明白,默禹看上去也就姒少康兄長一般的年紀,為什麽偏偏喜歡以老人家自居。

這位老人家正了正神色,又道:“姒少康講得沒我好吧?”

默禹對自己講故事的水平十分自信,他昨晚剛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此時是想強調一下自己的重要性,免得被人徹底嫌棄。

我一臉嚴肅:“大人娓娓而談,妙語如珠。”

默禹面色一僵,不屑地撇了下嘴:“他這小子人緣還真好,以前就是整個庖正府的丫頭婆子都被他的美□□惑,從來不幫我說話,我看也就你還好些,現在連你都護著他,怕這府上真是沒人會說他的不是了。”

我不答話,他只得繼續自語道:“他是文武全才不錯,但他講故事肯定比不過我。算了,不跟這種黃毛小兒爭什麽,我上次給你講到哪兒了?等下,不用你說,老人家我這腦子還能用……”

他接了一點點尾巴,便將故事順了下去。

炎帝姜朱襄被黃帝公孫軒轅所傷,回天庭療傷去了。剩個蚩尤留下來和黃帝單挑。

炎帝曾與黃帝有過一段情感糾葛,身為炎帝的忠實下屬,蚩尤不願與黃帝多做糾纏。黃帝卻一心統一天下,不願放過蚩尤。

可當時的蚩尤,立威已久,其名聲不是剛剛崛起的黃帝可以相提並論的。黃帝決心用計將蚩尤拖下神壇。

黃帝用的這個計,後來廣傳四海,遍地生花,大家屢試不爽,但凡有個敵對之人的都想試一試。當時這可是黃帝的獨創,可見黃帝這個後起之秀果然不是憑空崛起的。

該計名喚美人計。

但這個美人計祖師爺又與它的子孫不同,但凡美人計,開頭總是甜蜜的,美人與梟雄情投意合,雙宿雙飛,等梟雄嘗足了甜頭,美人才會亮出利爪給梟雄當頭一擊。這個美人計祖師爺沒有中間一大波蜿蜒曲折春宮的過程,是一個比較偏門的、讓梟雄很委屈的美人計。

美人壓根沒讓蚩尤嘗過什麽甜頭。

美人名叫女魃,水靈靈一個大姑娘,豐腴合度,人見人愛。在黃帝的宣傳下,大家又紛紛聽聞了她的善良可愛,心靈手巧。自此,女魃的形象高聳入雲,家家有個適齡男娃娃都想招個這麽個媳婦進門,一時成了媳婦典範,大眾的女神。

這麽個美人偏偏在某個烈日當頭的時節,哭的梨花帶雨的。眾人一問才知,美人原是被蚩尤無端騷擾了。偏偏就在前幾天,一直濃情蜜意的炎帝黃帝小兩口突然鬧崩了,雙方帶著自家手下在阪泉大戰一場,炎帝還因此受了傷。傳聞說,挑撥離間炎帝和黃帝小兩口的,就是戰神蚩尤君。可憐的蚩尤,一時罪行重重,成了眾矢之的,不得不接受廣大民眾的輿論嘲諷輿論謾罵輿論攻擊,從此進入水逆時代,命途悲慘,一日不如一日。

當然,女魃的女神形象也就此被毀,陪著蚩尤一道一落千丈,再沒人想娶了。黃帝選擇了沈默,以一個冷靜的旁觀者態度觀看了兩人的沈淪。

默禹憤憤道:“公孫軒轅這畜生就是陰招多,當初我……我聽說了就特別氣憤!女魃就是自作自受,好端端的天女不做,非得跑下來幫公孫軒轅,結果神力耗盡回不去,還因此受了詛咒,走哪兒哪兒土地幹涸,特不受人待見。唉。”

他悲號完畢,想起應該輪到我發表意見了,側頭來看我。

我誠實道:“我覺得蚩尤挺蠢的。女魃抹黑蚩尤成功,一定會去黃帝那裏邀功,蚩尤居然不趁此機會捉奸在床給自己洗白,非得讓自己的名聲一敗塗地,蠢成這樣,也是沒救了。”

默禹臉色又像發黑又像發白地呆坐了會兒,猛地從陰陽臉裏炸開聲來:“丫頭,你今年幾歲?”

我被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後退一點:“十。”

“你知道別的十歲的小伢子是什麽樣的麽?”

我瞟了小九一眼,堅定搖頭。

“這麽多陰謀詭計,誰教你的?”

我忍不住再後退一步,覺得周身寒氣繚繞,不可置信地看著默禹,鄭重道:“你。”

默禹頹敗地呆楞在那裏。好一會兒才自□□,喃喃道:“那個美人計,你也學一點吧,以後用得上。”

我嚴肅地問:“你教麽?”

默禹額頭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嘴角抽了一下,吐出一個難看的笑:“別學了,你這模樣,反正天生就會。”

一個職業的創造是需要不斷磨合的,臥底這門聽起來就很神秘很高端很詭異的職業當然不會例外。

三年裏,我天天與小九一道跑步練武聽故事,以為日子就應如斯反覆循環,只是偶爾出現一些小插曲。

比如,染娘在中途懷了個孕,生了個大胖小子;比如,熱愛發明的姒少康從食品業步入家具業,創造了簸箕和掃帚,該發明還讓熱衷此道華兒愛不釋手;比如,默禹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是不能來上課的,小九還從日期中尋到了一些規律……

這些事如光斑灑在白布上,瑩瑩生輝,乞兒的歲月已成了不清晰的回憶,我執劍揮動時,也不再會時時想起街頭鬥毆的片段,反道會去看微風送來的細小花瓣,掠過劍痕,飛向遠方。

默禹在微醺夕陽下突然出現,告訴我說,他覺得我大了些,是時候學點別的了。

殘陽讓整個天空美得刺眼,流雲翻飛,展翅的撲簌聲下天空劃過幾絲弧線,微不可查,令人心動。姒少康領著一個小男孩安安靜靜站在院落裏。我詫異回頭,半晌才緩緩放下手裏的劍。

指尖摩挲到一些凹凸起伏,耳邊聽到一些清脆響聲。第一次發現,辮梢已垂在劍柄之下,輕描淡寫的一抹濃黑。

小九跟著我行過禮後,便默默退至一旁陰影裏,隱去了面容。我擡眼看去,小男孩眉眼清晰,乍看與姒少康無甚相似,眼角眉梢卻像得驚人。隔著這麽遠,我都能在那雙眼裏看到自己的倒影,影影綽綽,素白的衣裳,純黑的眉眼。

話語脫口而出:“我好喜歡這個孩子。”

自知失言,我不敢造次,垂了頭立在原地。

兩雙腳步一同行來,一個沈穩,一個輕快,但都是柔和有力的。幾步遠處,一同停了,姒少康嗓音清沈:“你也還是個孩子。”

話語裏帶了玩笑意味,我不禁擡起點眼去看他,他竟輕笑著,落陽打在臉上,金光模糊了面龐,我卻移不開眼。

他又笑著說:“季杼也滿四歲了,讓他跟著你們學些東西。”

小男孩乖巧的緊,立馬對著我甜甜一笑:“子午阿姊好。”

我克制住想摸摸他頭的沖動,斂衽道:“大公子客氣了,子午不敢受。”

姒少康慢慢收了笑容,低頭拂過季杼的發:“季杼,你是夏後王氏血脈,不可隨意稱兄道弟。不過,”他頓一頓,擡頭看我,“若是子午,你可以稱為阿姊。”

季柕的臉一白又一紅,乖乖地點頭,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閃亮。

姒少康繼續循循善誘:“子午聰慧靈透,小小年歲便是才華不俗,你要多學學。”

我感覺自己更喜歡這個娃娃了,托他的福,我一次性受了一年份的誇讚。

之前說染娘懷孕生子,那小公子名喚姒無餘,現在還抱在手上。而這個姒季杼,是和染娘一同嫁給姒少康的姐姐姚松嵐所生。我剛入庖正府的時候,染娘就和我提過,她有個姐姐正在坐月子,故而來照顧我的是她。

九歲的我只曉得,染娘是個好夫人,溫婉賢惠,有著和母親如出一轍的清甜香味。

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自己受了多大的榮寵。

她是堂堂庖正夫人,有虞氏國主的親生女兒,竟來照顧我這麽個從街上撿來的孩子。而如今,姒少康大公子竟不是找一個私教師傅,而是跟了我一道和默禹學,還讓我占了大便宜地喊我阿姊。

我太受用,忍不住對這個小弟弟散發濃濃母性光輝,令小九十萬分的不爽,一張臭臉越板越似鬧脾氣的默老頭子。

默禹因著這個新學生的到來改了許多規矩。早上倆時辰的跑圈改成了一時辰,看在季柕著實年幼的份上,默禹甚至良心發現,允他跑小半個時辰,休息一刻鐘,再跑小半個時辰。

我以為這廝難得心善了一回,後來才發現,這個時辰裏常有個玄青身影佇立在側。姒少康不是頭一回來,但如今的頻率可比以前高得多。

以往是視察我這把刀煉得怎麽樣,現在是提防著默禹不虐待自個兒親生兒子。

自是不同的。

練武被挪到了上午,默禹從姒少康那裏要了一堆人,給我們仨當陪練。

下午季杼被召回,染娘卻被召來,教我彈琴吹塤刺繡。小九則被敢去學趕車種田釀酒。

小九對此特別遺憾。

他聽聞可以出去闖的時候興奮莫名,當即表示要去抓野豬,申請被默禹駁回,理由是野豬在下午要曬日光浴,你這個時候去抓就太不人道了。小九垂頭喪氣地看著我,表示我好不容易長齊了牙,卻沒能吃上野豬肉,都是他的錯,他再也不跟我搶飯吃了。

我認為他極有悟性。

彈琴吹塤我是會一點的,前三年染娘多多少少就教了我一些,但畢竟太過皮毛,需要系統地學。而刺繡我就一竅不通了,需要勤懇地學。

晚上卻是不變,默禹繼續給我扯故事,姒少康偶爾來串門驚嚇。

我以為未來是那還極遙遠的浪頭,只在天際初生,淡得只如一條白線。卻在有天出門尋小九時,倚在墻根聽到默禹的聲音。

“那丫頭也已十二了,你看看是不是再過兩年就送出去。”

熟悉的淡雅聲音從更遠方更清晰地傳來:“她還太小。”

“她在計謀上早就不是十幾歲的姑娘了,東西也著實學的差不多了,小一點送出去,更易成功啊。”

我一點也不敢動,或是,身體早就自行凝住了。靜默的恐慌後,他說:“等她及笄之後吧。”

聲音越發遠了,可我著實聽力太好,還是聽見了默禹的勸誡:“少康,你可不要……大局為重啊。”

輕嘆遠去,再無人聲可聞。

我看向天邊白線,不知不覺間,它已走完了半段生命。三年後,我的悠閑日子,就將全部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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