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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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課業就是傳說中的學打架,本是我和小九最為期待的,但午後姒少康總要回他的重夏殿去處理公文,沒有了能遇見他的憧憬,總歸會無聊些,再加上默禹這個老師絕非凡胎,有了該奇師,一切都變得和想象中不一樣。

最初還是正常的練刀練劍練槍,精神頭兒的確是要耗費些的,咱得盯著對方的動作,時時刻刻做出反應,畢竟對練的人是我和小九,都有些武功底子,不是那些閉了眼都能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不知道默禹是否受了此等說法的影響,反正後來他發現我們學藝漸精,不再像初學時那樣手腳笨拙,能讓他時常嘲笑兩句,他就變本加厲,居然真的蒙了我倆的眼睛,讓我倆摸黑打。

這回可頭疼了,沒了眼睛,要如何判斷方位,如何抉擇招式?只得用耳朵聽,用鼻子嗅,用全身汗毛去感受。我耳力好,初始的不適過後尚可勉強一戰,小九就比較慘,常常打著打著,渾身汗毛炸立,據默禹說,能在五米開外模模糊糊看到一層黑霧籠罩著他……

光是一個蒙面盲打還不足以取悅默禹。

打著提升我們生存能力的金字招牌,默禹搗鼓出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訓練方法。

新奇有趣者有之。

比如為了提升準頭,他會在小樹杈上放塊小石頭,讓我們用另一塊小石頭給打下來。小九身為“準頭不足力道有餘”之流,因此打折了不計其數的小樹杈,打飛了不可勝數的鳥窩,還好我早已提前將裏面的鳥蛋都掏出來煮了吃掉了……

再比如,為了增加反應力,他會讓我們背對著他,金雞獨立在小木樁上,不定時朝我們發射暗器。我的耳力還能勉強聽到暗器飛來的聲響,作出反應,小九則完全不行,默禹從他的腳踝開始,一路打上去,直到小九連屁股都紅腫一片,不得不趴著睡,才能湊合接住幾次……

慘絕人寰者有之。

比如把我倆摁水缸子裏練憋氣,支根樹枝吊在崖邊練臂力,再餵點小毒調節體質,總之,有了默禹後,生活變得豐富多彩的多,驚心動魄的多,我把默禹的所作所為記錄在案,小九把它們排了個序,稱之為“默老頭子的十大惡行”,後來被默禹發現,強行改名為“恩師默禹的十大奇思妙想”……

待我倆好不容易熬到晚飯,好不容易從飯菜中得到一點安慰,可怖的夜課又降臨於世。

素雲院的夜靜謐祥和,於我而言卻是昏暗陰森。

院外,華兒陪著染娘閑庭踱步,預備消完食就回去安眠。

院內,油燈明晃晃地閃,默禹陰森森地笑,開始講一段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野史。

上古傳聞、各地異事還有神仙們的八卦,他信手拈來,這些我本可以聽得興致盎然,如果話畢我不用發表那一長段聽後感的話。

這聽後感是個煩人活,不是隨便扯兩句就能應付過關的,局勢要點評,局中人如何想的也要費心去猜,還得推演事態的後續發展。據說我在此方面天賦異稟,尤其擅長猜測人物之間匪夷所思的關系,但事實時,但凡那野史中的一男一女或者幾男幾女間有那麽點關系,默禹的臉上就會蒙上一層詭異莫名的笑,眼裏還會閃爍賊兮兮的光芒,所以壓根不需要我通過劇情去分析……

既然默禹認定了我精於此道,便對我有了高要求,若是哪天晚上我講得不夠好,他也不甩臉色給我看,只是回頭會去趟重夏殿,將我的表現和顏悅色報告給姒少康。

按理說,姒少康其實也就是個弱冠之年的男青年,所謂官職,不過一庖正罷了,也沒什麽可怕的,我第一次見他也不覺得他有什麽可怕的,我甚至還發現他笑起來挺和煦挺養眼的,但時間越久,越是發覺他手下那群丫頭婆子小廝對他一個比一個敬重,膜拜仿若神明,在四周氛圍的默默影響下,我倆也意識到了姒少康的可怕。

他對你和善,你便覺得春風拂面,樂鈴聲在耳邊輕盈回旋,可他只要稍稍嚴肅些,你只覺莫大威壓從天而降,壓得你一動不敢動。

我向來擅長虛與委蛇,屢屢面對姒少康都表現的臨危不懼,讓重夏殿的丫頭婆子日覆一日對我崇拜有加,可面皮拿捏得再好,我也不得不承認,每每被默禹打完小報告,我藏在胸腔裏那顆小心臟,都會因為恐慌撲騰得歡,而對於即將見面的姒少康,也會從平日裏的驚喜變為驚嚇。

是以,我不得不絞盡腦汁去琢磨默禹的故事,思索那人與人間、事與事間環環相扣的奧妙。

聽故事自然好玩,可每次都帶了任務去琢磨,便很不自在。

三年時光裏,夜課逐漸成為最令我頭痛的存在,我總是無比希望有一天默禹能江郎才盡,再吐不出什麽故事野史來。

但默禹的腦子不知道怎麽長得,裏面的故事野史多的令人嘆然,跟老河吐口水似得,每天給我吐一點,吐了三年了沒見著盡頭。

夜課不得不繼續上下去也就算了,比之聽後感,更令人懊惱的是小九同志。

小九曾說,他要和我一起學打架,我以為那“打架”是個統稱,日後我需學點什麽,他也會與我一道。

誰知,小九說一不二,他說學打架,便真真只是學打架。一到夜課,他就把自己劃為旁聽人士,非常不敬業,常常聽了一半就開始打瞌睡,等到我發表聽後感之時,他多半已經睡著了。

鑒於他白天跑圈時已然補過眠,此時再睡,就比我多了太多好夢時光,我很不滿,並向默禹了表達我的不滿。可是默禹從來不說什麽,不踹他,也不會再第二天叫他多跑兩圈,簡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包庇人。我又去向姒少康控訴默禹的不公,姒少康拍拍我的頭,指向窗外,問我那些鳥蛋都是被誰偷偷吃掉的……

於是,我不得不瞟著默禹黑咕隆咚喜歡瞎轉悠的眼眸子,聽他絮絮叨叨講故事,乖乖思索聽後感,再不敢有所反抗。

年歲漸長,默禹越來越懶,一開始他是全天陪同的,敬心敬業,後來他乏了,早上派了華兒來監督,下午他來瞟兩眼,搬張椅子在一旁開始睡大覺,睡醒了再指點兩招,簡直懶得令人發指,跟小九一模一樣的德性。

不過默禹犯懶也有好處,比如華兒從來不為難我,她只針對小九。

可居然有一天,默禹連晚課都給省了。

我還記的很清楚,姒少康第一次來代課的那天。

那天的前一天,默禹給我講到炎帝姜朱襄被黃帝公孫軒轅所傷,回天上養傷去了。剩個蚩尤留下來和黃帝單挑。

眾多奇聞異談裏,我最愛聽的就是炎帝、黃帝和蚩尤的故事,每次聽到他們的名字,總感到體內一股股熱流莫名翻湧,暖上心尖。更神奇的是,只要是與他們有關的故事,我推演起來就會格外容易,一猜一個準,就好像那些事早已刻在了我的骨血裏一般。

所以對於那晚的到來,我非但不抵觸,還眼巴巴得緊,頗為乖巧地收拾了屋子,甚至替默禹倒好了酒。

做完這一切,我在小九不甘的目光下啃完一個大桃子,便忒期待地歪在床的一邊。小九因為我有桃子吃卻沒分給他而憤憤不平,也選了個角落歪倒下來,打算從課前至課後,把瞌睡打個連貫完整,以此來回報我。

腳步聲極穩極輕,由遠及近。我從小便耳力極佳,小九沒什麽反應,我卻聽得分明,暗自納悶,默禹是個放蕩不羈的性子,走路從不肯好好走,步子向來閑散,今兒怎的肯這麽穩穩當當地走?

門被推開,黑暗席卷大地,一片平靜下我只覺罡風四溢,淩絕天下的威壓橫掃而來,小九忍不住從瞌睡中驚醒過來,“撲通”一聲,他跪倒在地,悶聲道:“拜見大人。”

姒少康默然點一下頭,身後已有懂事的丫頭幫忙關了門。

姒少康靜默的時候,氣場特別強大。

就算他並沒有刻意拿氣勢壓人,也沒板了臉,我和小九還是僵僵坐著,不敢多言。

他沈默了片刻,大概自己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可怕,突然打破僵局,問我:“今日是你的十歲生辰?”

“是。”我低頭應了,對這個開頭頗感意外,同時回味了一下那個桃子的味道,那是默禹送我的生辰禮物。他拿出來時我雙眼放光,默禹卻忒嫌棄地埋汰說就這麽個小破桃子你還稀罕,你這是沒嘗過蟠桃園的大桃子,那滋味……

這幾個月來我的耐力突飛猛進,不僅僅指跑圈兒上的耐力,還有忍受默禹碎碎念的功力,我已然可以充耳不聞了。

我想著難道姒少康也要送我生辰禮物?小激動剛剛冒起來,他已經飄然轉身,仿佛剛才什麽也沒問般端坐在床沿,雙指挑起案上的青銅方彜,放在鼻下片刻,又放了回去。

他這一連串動作弄得我又失望又詫異,可偏偏他的表情擺在那兒,不容置疑。

在我想問又不敢問的楞神中,腦門心吃了一記爆栗,我哎呦一聲,捂了頭幽怨地看他。姒少康這廝竟毫無反應,只是語氣淡然問道:“對於寒浞,你知曉多少?”

什麽意思嘛。

他的音色極佳,聲線裏卻帶了幾分與生俱來的冷意,平日裏還好,說正事的時候總是給人無形壓力。我懷念了一下老河吐故事的默禹,知道今日是聽不成黃帝炎帝的八卦故事了,只得將那段歷史粗粗回顧了一番。

“寒浞父母自小嬌慣他,他亦自小胡鬧,不知悔改。十三歲被寒國族長驅逐出境。此後,他跟隨後羿,權傾朝野,並與後羿之妃純狐通奸,殺死後羿,奪位稱王。相王十九年,寒浞發起第一次偷襲,對夏後氏族大開殺戒,此後他集結兵力,分而治之,各個擊破,寒浞四十歲時,大夏正式亡國。”說完又想了一下,補充道,“不過他能打下江山不完全是他的功勞,不提純狐,就說夏寒的兩次大決戰,第一次攻打弋邑,寒浞和次子寒戲只是在夏都虛張聲勢,主力部隊是長子寒澆帶領的,第二次淮河之戰,又是因為有著寒澆的水軍才能大敗斟尋首領姒木丁,占領斟尋。所以我覺得……論陰謀詭計,寒浞是個中翹楚,可論作戰悍勇,應是其子寒澆更勝於他才對。”

這段歷史是大夏的恥辱,雖然夏朝亡國後姒少康才出生,可我知道,對於這段歷史,沒有人比他了解的更透徹,也沒有人會比他更心痛。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神色,發覺他的神色果真有些古怪,我不安地抿唇,他挑眉道:“你很看好寒澆。”語氣比神色還要再古怪三分。

我訥訥不知言何為好,他怎麽不糾結於大夏血淚史,反而來關心我看不看好於寒澆呢?

“嗯……我覺得……他挺厲害的……”

“他武力超卓,有勇有謀,極為警覺,要打敗他絕不比打敗寒浞容易。”姒少康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然後口吻平淡地問:“如果讓你嫁給他,你有沒有信心拿下他?”

我五雷轟頂:“啥?!”

姒少康不緊不慢地將眼風掃過來:“寒家有三大勢力,斟尋的寒浞,過邑的寒澆,弋邑的寒戲,我曾說讓你潛進寒浞軍營,你以為是去哪個?”

我知道自己應當冷靜,可當他那麽平淡又冷漠地說,讓我嫁給寒澆,我只感到心口被狠狠一揪,無論如何也無法冷靜。

我定定地看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但他刮來的涼涼眼風還是讓我尋到了理智,我用指甲死命的掐了自己一把,終於能正常的思索他的話。

我將潛進哪個軍營?

寒浞已經上了年歲,大多事都交手給了兩個兒子,兵權名義上還在他老人家手上,可實際管著的是寒澆寒戲二人。寒浞許是害怕親兒子造反,將兵力鋪的均衡,讓倆兒子互相牽制著。不過這個均衡也不是一水兒平的,寒澆論勇論謀都勝過弟弟寒戲,寒浞也理所應當更器重他一些。

寒浞在斟尋給自己留了四萬守城將,給了長子寒澆七萬,次子寒戲六萬。這些兵卒中,寒浞自己的常年蝸居在一處,安居樂業又耀武揚威,早沒了血戰的氣勢,到是倆兒子,一路征戰,把手底下的兵練得殺伐悍勇。這其中,寒澆的四萬水軍由盛。

寒浞十九年淮河之戰,也就是我剛剛所說的夏寒第二次決戰,是寒澆率領著當年還僅有區區三萬的水軍對戰姒木丁五萬斟尋夏軍。淮河水深流急,寒家水軍卻如履平地,直接鑿穿了對方的戰船。姒木丁苦苦支撐,還是被寒澆奪了首級,五萬斟尋士兵幾近屠盡。

那一戰,血水染紅淮河,寬廣的水面屍體沈浮,血腥味數月不散。那一戰,斟尋氏滅族,千瘡百孔的大夏再也抵不住寒家的強勢進軍,第二年便亡了國。寒澆功不可沒,被寒浞封為過王。過邑水軍之驍勇,自此舉世皆知。

過邑無法硬撼,如果有人能近寒澆的身,偷出戰圖,甚至尋機殺掉寒澆,滅邑就會變得容易得多。

可他為人警覺,所用之人皆是自他少時便追隨於他的,一個素未謀面之人想近他的身,何其難也。

唯一的辦法或許就是,嫁給他。

我只覺手腳冰涼,默禹第一次將我介紹給姒少康,說的便是這丫頭長得不錯,恐怕他們從一開始便抱了把我嫁給寒澆的想法吧。

為什麽當時的我沒有聽懂呢,可就算我在一開始便知曉,與如今這般心境又會有什麽區別呢。我從第一次聽到姒少康彈琴,第一眼見到他,便有一種異樣感覺在心底生根發芽,如今它長大了,撐得我好難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扯出一個笑:“我知道了,你要我潛進的是過邑寒澆駐地,或者說,過王宮。”

當我說出“過王宮”三字時,他剛好眨了下眼,那雙重新睜開的眼靜如止水,毫無波瀾。

我忽地很不想再提及寒澆,趁他還未開口,急忙說道:“剛才不是在說寒浞麽,怎麽全給扯到寒澆身上去了?”

他眸色微動,從善如流:“你認為寒浞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的問法讓我吃了一驚,天下王者,從不會有單純好壞之分,好人壞人這種說辭,該是市井街巷沒文化的混混們用的,姒少康不是這麽簡單幼稚的人,他故意這麽問我,定是看我入不入套,會不會在二者之中挑選一個回答。

唇角一揚,我擡頭道:“寒浞是個梟雄,他聰明異常、心思縝密、武功高強,但同時,他心狠手辣、自私暴戾。比如他當年敬重後羿,在追隨後羿時,就很懂得抓住機會。知道自己名聲不好便小心謹慎,知道自己身強體壯便將其發揚光大,多次參與對諸侯的作戰,讓後羿對他青睞有加。他非常懂得怎麽討好後羿,美酒美色齊齊上貢,再加上和純狐合謀,使他在後羿那裏升遷極快,說明他絕對是個人才。但當他被後羿發現與純狐通奸後,他會當機立斷殺死後羿,會將後羿剁成肉醬,摻上□□逼迫後羿的臣子吃下,又說明他暴虐無情。”

我停下躊躇要不要把最後一句話講出來,姒少康開口替我做了決定:“說下去。”

只好咽了口唾沫繼續說:“我唯一不解的是,寒浞居然在事成之後沒有殺了純狐,反而娶其為後。如此深情,不像我所聽說的寒浞。”

姒少康突然變得高深莫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門,以後你會懂得。”

我看向他的臉,燭火簌簌跳躍,他端坐在顫抖又夢幻的光幕裏,身後蒲草紋路安謐祥和,他微微揚著下顎,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卻是如同柔和月色般,輕輕柔柔籠罩下來,溫柔裏帶點冷厲。

腦海裏突然就湧進另一幅畫面。

黑布蒙眼,看不見對方的一招一式,掌與拳的相擊卻愈來愈快。

我覺得很不對勁,我與小九對練已久,對他的招式套路十分熟稔。他的力度、耐力均在我之上,準度、靈活卻不及我。可對面這個人,雖然師出同門,招式相仿,但不過十餘招我便發覺,他的武功絕對比我高上不止一星半點。

也許還不如默禹,但光論靈活犀利便是小九絕對做不到的!

百招未到,我已完全落入下風,體力逐漸透支,接招越來越勉強。對方卻未有收手之意,拳風強勁襲來,我側身避開,順勢扣住了他的手腕,將自己與他拉近。

“姒少康。”

極輕的一聲,只有他與我能聽到。

手中的腕微微一頓,我趁機掃腿一勾,把他帶的一個踉蹌。

遠處傳來默禹哈哈不止的大笑聲:“哎呦餵姒少康,大名鼎鼎的姒少康啊,不是親眼看到我還真不信,你居然,你居然被這個小丫頭給……哎呦笑死我了……”

我死命抽搐著嘴角,一把扯掉臉上的黑布。眼前的男人很有幾分懊惱,小孩子似得瞪著我:“你怎麽知道是我?”

我搖頭晃腦假裝不解:“啊?你說什麽?”

他好笑又好氣的背著手瞧我,一雙眸子悄悄染了色。

秋水涼瞳鳶尾香,那雙眸子裏的色彩,與現在的目光一模一樣。

為什麽我會一直記得他的琴音,為什麽我蒙了面也曉得是他,為什麽我聽他說要把我嫁給寒澆會那麽難過。

我不知道自己懂了些什麽,但我知道,不一樣了。以前的我,現在的我,不一樣了。

微微垂眼,他的聲音自上空傳來,應是不遠的,我卻聽得縹緲。

他道:“子午,你不要被別人知道了你的命門。”

我尚有疑惑,卻慣性地應道:“好。”

他似乎挺滿意,露出了一些很少見的神色:“你答得很好。”

我詫異得緊,晃神間不明白一個好字好在哪裏。姒少康又道:“在你眼裏,不會因為寒浞與我有仇就將其貶得一文不值,看待一個人就應該如此。當年父王本有機會與其一戰,卻遲遲不敢動手,反而給了寒浞時機養精蓄銳。夏後氏族均對寒浞恨意沖天,將他比作九幽地獄的惡鬼,認為是老天不開眼才讓此等小人得志,其實不然。寒浞此人,其計其謀,其智其心,均遠超父王。他能贏,不是偶然。”

的確,寒浞和純狐,相王和王妃後緡,雙方間的博弈,無疑是後者輸得一敗塗地。

姒少康說的極平靜,與局外人別無二致,唯有睫毛翕動,洩露了點少年人的沖動,他只停了一瞬,將語調壓得更平更淡:“我要贏他,也絕不是一句名正言順,一番義氣豪氣便能成功的,所以我們必須穩紮穩打,不能沖動。”

我心想其實滅一個寒浞挺容易的,寒浞都六十幾了,該是化成黃土一抔的年歲了。姒少康要是肯耐心等,肯定等到寒浞灰飛煙滅之際。

可姒少康似乎從未考慮過這個方案,他終於也與我一般微微垂頭,有了不敢面對姿態,輕聲呢喃:“可怎麽會不沖動呢。母後為了能保我,堂堂一國王後,去爬狗洞求生……”

“這不算什麽的。”我脫口而出,為了活下去什麽不能做,娘親還是個神仙呢,不是照樣帶著我在街頭行乞。可我說完就後悔了,他這麽沈穩的一個人,說到後緡王妃時卻有微微動容,該是非常在意的吧。

果然,他猛地擡頭,眼裏波濤洶湧,能將人的呼吸瞬時扼住,我有些緊張,卻不似平日裏那般真的恐慌。他在意,我也在意,不能因為他是夏後傳人,後緡爬次狗洞就是驚天大事,我是個街頭小混混,我娘親行乞數年就是寥寥小事。

我們的身份差異再大,娘親於我和後緡於他的意義也絕不能有高下之分。

他的雙瞳深黑一片,我在裏面望見了自己,微蹙著眉,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倔強揚起,直面他眼中的巨浪。海潮在沒有顏色的沙礫前漸漸退去,他又恢覆了往日神色:“比慘沒有意思,子午。至親之人,受什麽苦,都是一樣,一樣不能忍受。”

我垂下眼瞼,暗淡無光。

他說的沒錯,可是,他有仇可報,有敵可殺,而我呢,我就算殺盡天下乞兒,也無半分意義。

他大概是懂得我的無措,目光微轉,將話頭兒也轉了:“寒浞四十歲亡夏,你說,我四十歲,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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