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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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在下姒少康。

翩翩公子,溫潤如玉。

娘親說過,對著街上那些,油臭垢面、胡子拉碴、破口大罵的人,要謹言少言不言,要神情冷漠,避之厭之;而對著衣衫整齊,話語溫柔的人,也要謹言少言不言,但要態度謙和,有禮有節。

我表示不懂怎麽樣才叫有禮有節。

娘親說,就是在恰當的場合行恰當的禮。

我被逼得愈發迷茫。

娘親伸出一只手,打算進行言傳身教,但又突然頓住,環顧四周,浮現出一種十分覆雜的表情,伸出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搭在黃泥地上,混為一體。

很久以後我才能隱約理解當時的她,想要以手執禮,卻發現自己滿身汙穢,周圍只有乞丐,爭搶鬥毆、絡繹不絕,該是怎樣的一副心情?

她著實思考了好一會兒,才目光一閃,偏頭告訴我說,你觀察一下跟你站在一邊的人行什麽禮你就行什麽禮。

跟我站在一邊的人,十次有九次是小九。以前他去打架我都躲得遠遠的,聽了娘親這話,我只能遵從母命和他一起掄起拳頭。

可現在沒有和我站在一邊的人,房間裏只有我和姒少康兩個活物,大眼瞪小眼,笑得臉發麻。

他似乎不打算打我,墨劓剕宮什麽的也統統不存在,這讓我反倒不知道該怎麽辦,逃又不是,不逃也不是,只能繼續幹瞪眼。

拯救氣氛的人適時出現,玄衣男子端著一只小小陶盆,從門口踏步而入,對著姒少康挑眉一笑,又瞅了我一眼,結果又是挑眉一笑:“呦呵,你醒啦,來喝粥,香著呢。”

香,我知道香,香的我為了保持理智不得不攥緊了蚌鏃,死死瞪著他。

他茫然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我就說這丫頭鬼機靈,心眼賊多。都餓成這樣了,還能防著粥裏被我下了毒。”說罷他端起陶盆,灌下一大口,瞇起眼咂咂嘴,一臉滿足。然後將陶盆往我跟前一放,退了一大步,才道:“給,慢點吃。”

我二話不說搶過陶盆,迅速退後,用背抵住墻,捧住陶盆死盯他。

身後冰冷堅硬,掌心溫熱氤氳。

他聳聳肩:“真是不歡迎我。”他走到少康邊上席地而坐,嘆氣般笑了下,舉起方彜一飲而盡,將空杯朝我晃晃:“丫頭,我是默禹。”

他的口氣讓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丫頭,我是好人。

我仍是不放心,這不無道理,先前是我先順了他的貝幣,他打我罵我都在情理之中,對我這麽好就很有蹊蹺。

姒少康很明顯領悟到了我的不放心,他突然神色很鄭重地說:“有我在,他不會傷你。”

手緊了緊。

“有我在,艾兒會好好長大。”小九握緊娘親的手,看著她臉上的青灰越來越重。本是絕代佳人,卻憔悴狼狽地倒在黏濕黃土上,吐出自己的最後一口氣。

我收起自己狼崽子一樣的目光,仰起臉,將粥吸入口中,肉糜帶著絲絲鹹味挑逗唇舌。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的、都快要忘卻了的味道呀。我努力憋住氣,一點一點喝,用餘光鎖著身前兩人。

我想,我知道他們是誰。

姒少康,這個名字,對於大夏而言,無法忽略。

放下陶盆,姒少康也不急著讓人來收,我琢磨著難道這裏的規矩是誰吃的碗誰洗?剛想問一問他洗碗的地方在哪裏,他又突然開口了:“有一件事,從來沒有人去做過,我希望你能幫我去試一試。”

他說的客氣,但語氣鄭重,腔調裏又帶了不自覺的威儀,讓人無法輕視。

我思索了一會兒,娘親說,有很多人是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們的身份的,比如娘親她本人。

她是一個從來沒上過天的神仙這回事兒,她只讓我和小九知道,別的人提也沒提過。我想大概是,身為一枚神仙,卻從來沒上過天這一點太羞恥了,所以娘親不讓我們說出去。至於別人,大概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羞恥,所以都不大喜歡讓人知道他們的身份。

但是這位仁兄,他是自己說出來他是姒少康的,他應當知道“姒少康”這三個字決不僅僅只是一個名字,它代表的是那個曾經一統華夏、如今敗走沒落的皇族,他的名字或許不為販夫走卒所聞,卻一定會讓整個華夏的氏族如雷貫耳。既然他大大方方地說了,那應是對這個身份沒什麽羞恥的。我繼續提一提,他應是不會惱羞成怒的。

於是我略帶忐忑地問:“你是要我幫你去幹掉寒浞麽?”

姒少康神色略變,默禹變得比他更古怪一些。他們倆面容扭曲地對望了一眼,彼此都表露出了一些深深的含義,然後姒少康轉頭看我,幽幽問道:“對於我和我的家室,你還從一個名字上知道了些什麽?”

我愕然,敢情他是以為,我身為街頭小混混,見識一定淺薄,他只告訴我一個名字,我是應該什麽都不知道的,原來我還是知道的太多了,可我已經說了,說都說了還不如說完。

“你是姒少康,你爹是姒相,祖父是仲康,呃,你祖父還有個哥哥叫太康,你曾祖父是夏啟,曾曾祖父是大禹。你祖父想幹掉後羿,而你和你爹都想幹掉寒浞,不過你爹被寒浞幹掉了。”

姒少康聽到此處,瞟了一眼桌上的空方彜,默禹歉意地瞟了一眼姒少康,接著他們又飽含深意地互望了一眼,仍由姒少康開口道:“市井街巷對此事都是如此熟悉麽?”

我不明白他說的此事是何事,我剛剛一股腦兒說了好些事,但我毫不猶豫選擇了大無畏地搖頭:“只有我知道。”

他們第三次互望後,由默禹開口問道:“那麽為什麽你會知道?”

因為我有個無所不知的神仙娘親。我在心裏訥訥,嘆氣般回答道:“因為我以前有一個牧正爹爹。”想一想,再補充道:“已經去世了。”

第四次互望沒有如期舉行。

姒少康首肯了我的回答,將對話重新拉入正軌:“我想讓你,潛進寒浞軍營,將軍中密報傳到我這裏。你能去做麽?”

“他去嗎?”我指向默禹。

“只有你。”

“可是那個寒浞手下那麽多人,我打不過的。”我誠懇道,“我負責偷,他負責打,這樣比較好。”

默禹眉角抽搐著說:“他沒叫你偷了就跑路。你得住在那兒,讓他們以為你是他們的人,但其實你是我們的人。”

我楞了一楞。他的意思好像是,我還是要幫他,但是要去寒浞那兒幹活,暗地裏偷偷幫他。這是什麽扭曲奇異的思維?

這當然是扭曲奇異的思維,當時的我不能理解真的不是我的錯。

粗暴地說,他們是要我去行騙加盜竊;正規地說,他們是要我去做間諜。

雖說這檔子騙來騙去的事在神仙界早就不稀奇了,但在這靡靡眾生鬧騰的凡界我可是如假包換的頭一份。

我可是開山鼻祖啊!

你們讓一個九歲的娃娃去做開山鼻祖,試問,我怎麽可能會知道山如何開?

可嘆對面那兩個人太看好我,完全高估了我的理解能力,就這麽默認我已經自行理解完那套奇異理論了。他們直勾勾地瞅著我楞神,還以為我是想推拒不幹,瞅了一會兒,默禹突然道:“我才把你提過來沒多久,就有一個小娃娃在門口探頭探腦的,小模樣挺俊俏的,就是不知道是男娃娃還是女娃娃。”

我聽完沒什麽反應。一是因為,我還沒完全從那奇異理論中跳出來,二是因為我早知道小九肯定會來,我被默禹踩在地上的時候就做了標記,黃泥地上留下痕跡再方便不過。不過他說分不出是男娃娃還是女娃娃就誇張了點,小九這兩年已經長開了點,仔細瞅瞅還是分的出來的。

接著我突然想到,他突然提起小九,可能是想用小九來要挾我,他可能還希望我表達出驚恐緊張,可我已經一派淡然了,此時再驚恐那就不僅僅代表我對小九的安危很擔心,還代表了我很遲鈍,我只能繼續淡然。

默禹似乎對我的毫無反應很不滿,致力於讓我有點反應,他再接再厲道:“這娃娃現在正在我們這裏做客,如果你肯替我們完成這件事,我能保證他一生衣食無憂。”

說罷他又從褡褳裏取出三枚貝幣,一枚一枚地擺在木幾上,全都對著我。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要麽你幫我去偷別人,要麽我來和你算算你剛才偷我的賬。

我不禁心中惡寒,這個人,威逼利誘雙管齊下,真不是個好應付的。

不好應付的人無比淡然的笑了,笑得雲淡風輕,笑著看著我。

算了,不就是偷個東西,在哪兒偷不是偷。而且這兩人一看就是個家底殷實的,我跟著他們混,指不定有好日子過呢。

我眼一閉、心一橫,朝著他倆點點頭。心中安慰自己,這是大義凜然為了兄弟,同時很疑惑,為什麽要對小九這麽好。這個問題無法解答,我決定不去思量,轉而去想答應了以後對我和小九到底有什麽好處。

小九的理想也就這麽幾個,多撈幾個貝幣;等我牙長全了帶我去套野豬;還有就是十六零半年以後去天上找他的神仙阿翁。

而我,我以前聽娘親的,現在聽小九的,不過聽娘親是心甘情願,聽小九是因為我娘親臨終前逼我答應要聽小九哥哥的話,而我居然淚眼婆娑的答應了。

小九說,我們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填飽肚子,所以我就跟著小九天天上街撈貝幣、下地摸黍子。至於以後,娘親對我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傳宗接代,我娘親說,我這支血脈還是非常重要的,有關什麽神界創立人間的本源,聽起來莫名高深,反正就是我在生娃前不能翹辮子了,生完以後還要負責養幾年,等到那娃能跑能跳能自力更生了,我再想幹什麽就隨便我了。

我思索著,生孩子這件事應該還比較遙遠,就暫且不管。就目前來說,這兩人既然答應了管飽,我和小九也不用天天上街摸貝幣了,還能少打好幾頓架。倒也是個好事,那我答應的也不虧。

不過就算不虧,我答應的也著實輕易。

好像那默禹一把貝幣擺出來,我一恐慌把頭偏了偏,恰巧看到邊上的姒少康正微笑看我,那笑容和他的琴音一般,直直湧進人的心底,充滿了蠱惑的力量,我一個楞神,莫名其妙便答應了。

怎會這樣?

吶、不管了。答應都答應了,糾結這些彎彎繞繞作甚。

只是……此事很明顯是我在出工出力,小九什麽事都不用幹,坐等吃喝就好,怎麽能讓小九撈這麽個大便宜!於是憤憤然要求道:“我要吃的比小九好!”

眼前的兩人仿佛猛然發現了什麽一樣地看著我,那目光太熾烈,就像一直烏雲密布的天上,突有一縷陽光傾瀉而下,正落進眼裏。我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很忐忑地與他倆對望,沒想到這樣一來,他們眼中的光芒更盛,默禹還揚了揚嘴角,最後由姒少康拍板定釘道:“好。”

後來我再長大了一些,想起這天的事,依然覺得我甚有大將風範。

姒少康是何許人也?大禹之後,夏朝僅存的血脈。

太康失國後,姒家被後羿和寒浞趕盡殺絕,唯有相王妃,也就是太康的侄媳,逃至娘家有仍氏部落,誕下了遺腹子姒少康。

他一人肩上,背負了中興整個王朝的使命。

夏室遺臣以近乎崇拜神靈的虔誠追隨於他,寒王傾盡所能也要取他項上人頭。

而我在他眼裏,不過是個街頭小混混。什麽雌雄雙煞,什麽傳奇人物,我引以為傲的一切於他而言,全都不值一提。

他居然對我說,在下姒少康。他居然請我追隨於他。

如此能讓天下易主、翻雲覆雨的大事,在我的心中,竟還不如一碗肉粥來的震撼。

我果然自小便極有風骨,處事手腕極為強悍。

失策之處倒也不是沒有,後來我意識到,他要我幫得那個忙是個長久的幫法,的確是影響到我生孩子的。

不過這是後話,因為距我長大,還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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