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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讓欽天監算個吉日,送她回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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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讓欽天監算個吉日,送她回江南……

過了兩日,宋泠然收到了李哲填好的曲詞,蒼瘦的字體規整排列在雅致的梨花箋上,折在未署名的信封裏頭。

信封一拆,淡淡的梨花香氣撲鼻而來,與松煙墨的香味水/乳/交融,宋泠然很容易從中感受到李哲的巧思,然後看了看李哲寫的詞——

早春梅風吹蘭亭,雪煎流霞,錦衣香行。泠泠心事付瑤琴,絲弦輕動,松鳥合鳴。

敢問卿心與誰寄,千種相思,萬般憂愁。願為天涯安身處,獨作知音,不負長情。

大概是沒想好這首曲詞叫什麽名字,梨花箋的最上面空了一行。

宋泠然雖然不太懂品鑒詞作,但這首詞句句風雅,應該也不會太差吧,可惜的是李哲沒能領悟她琴曲的意境,才會寫下“千種相思”“萬種憂愁”“獨作知音”“不負長情”等驢唇不對馬嘴的字眼,過於癡情纏綿。

隨後,宋泠然又將信封抖了抖,從裏面抖出了個紙條,她展開一瞧,原是李哲想同她見一面,商量著把曲名定下。

宋泠然沈吟片刻,用朱筆在梨花箋上圈了幾個字,將其折好放回信封裏,讓人送還給李哲。

翌日一早,宋泠然只身赴往松雪亭。松雪亭位於長水大街橋下,正臨燕京湖西畔,原是先帝命人修來賞雪的,時日一久百姓們常常在此躲雨,再久就變成了才子佳人偶遇的聖地。

不過,宋泠然挑中松雪亭,完全是因為它離皇宮近一些。

乍一登上臺階,宋泠然就見到了亭中的李哲,他正在看亭柱上先帝留下的詩作,褐色的背影勉強能看出幾分瀟灑。

聞到腳步,他轉過了身,臉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宋女師,你來了,學生還以為你要到巳時才會來呢。”

宋泠然看到他衣上沾有露珠,眼圈青黑,蹙眉問:“你幾時來的?”

李哲撓頭一笑:“學生怕老師來了見不到人,所以卯時就過來了。”

卯時?

那他豈不是足足等了一個時辰?

李哲搓了搓手,頗為忐忑:“宋女師,我作的曲詞你……還滿意嗎?”

宋泠然淺淺一笑:“我很喜歡,但是其中有幾句與曲境不符,須得改改才能用。”

李哲頓時有些尷尬,“學生才華不濟,讓宋女師見笑了。”

隨即,宋泠然說:“李五公子今日閑嗎?若是閑暇,能否同我在這裏把詞改好了再回去。”

李哲一楞,又露出高興之色,欣然道:“好啊,學生不忙。”

於是,宋泠然拉著李哲在亭中坐下,李哲改詞,宋泠然評點,約莫用了大半個上午的時間,兩人合力定下詞稿。

為了檢驗新詞是否符合曲境,宋泠然解下背後的琴囊,取出焦尾,將新曲撫了一遍,由李哲伴唱——

早春梅風吹蘭亭,雪煎流霞,錦衣香行。泠泠心事付瑤琴,絲弦輕動,松鳥合鳴。

無人知我來時意,不頌榮華,唯頌琴心。若無天涯安身處,我自有我,獨作知音。

“這首曲子便叫作《蘭園賦》吧。”

撫完,宋泠然定下曲名。

李哲見宋泠然滿意,吐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道:“宋女師,詞曲已相和,不若我們去醉仙樓飲酒暖暖身子吧?”

雖然天氣晴好,但畢竟春寒,在這四面無遮擋的亭子裏待上許久,手腳都凍得僵麻。

作為謝禮,宋泠然果斷答應了李哲的請求,與他同去醉仙樓,請他吃酒。

-

當宋泠然從宮外回來時,已是下午,她匆忙做準備,將去長春殿授課。

明秀摸了摸宋泠然的手,雙手冰冷,連忙端來熱水給她泡暖,又用幹凈的巾帕將她的手擦拭幹凈。然後,她一面替宋泠然脫去沾滿春寒的衣裳,一面不經意地調侃道:“此景若是讓太子殿下看到,太子殿下怕是要派禦務府送一車暖爐過來。”

宋泠然好笑道:“我豈有這麽嬌貴?殿下他只是尊師重道,不是瘋了。”

明秀也被逗樂了,細心替她整理衣裙,說:“之前太子太傅病重,太子殿下親自為太傅大人上山采藥,可把太傅大人心疼壞了。”

“噢?”宋泠然訝異且讚賞,“一個人懂得尊師重道禮賢下士,頗有可取之處。”

一番梳整完畢,宋泠然孑然去往長春殿,卻不知薄珩今日為何不在,令她在琴室等了足足兩刻鐘。

而後,才見觀林姍姍來遲,道:“宋女師,殿下被陛下召去議事,許是酉時過後才會回來,您先回去。”

宋泠然瞬間從琴凳上站了起來,攏著眉關切地問了一句:“是哪裏又有災事了嗎?”

“常平縣發生旱災,大臣們勸諫陛下下罪己詔以安民心,陛下勃然大怒,禦書房外跪倒一片。”觀林知道宋泠然十分關註皇宮外的動靜,尤其是江南的。

向來天災是最令人頭疼的,因為時人信奉“天子受命於天”,老天爺降下災難便是當今天子無德,以此作為懲罰;通常為了穩固民心,歷任皇帝們都會t在發生天災之時頒布罪己詔,檢討自己的過錯,向百姓們傳達自己做明君的意願。

而薄珩作為太子,還是深受帝寵的太子,大臣們自然希望薄珩能夠出面調和並游說;奈何皇帝一意孤行,認定旱災是自然災難,與自己治世的能力與品德無關,一力將大臣的建議駁了回去。

如今,太子正夾在中間難做人,一邊是慈愛又威嚴的父皇,一邊是全心信賴他的大臣。

宋泠然幾乎可以想見薄珩有多為難,體貼說道:“好,等殿下召我我再來。”

往外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她又扭過頭說道,“且讓殿下勿要太過憂心,我們宋家子弟經常四處游歷,若遇災情會傾力相助,我待會兒也會修一封家書回去。”

觀林一楞,見宋泠然眨眼消失在琴室,沈吟片刻,提步去向薄珩覆命。

暮色將近,日頭西沈,淺紅的餘暉漸漸從雲團中褪去,留下一些殘霞。朱墻琉璃瓦的禦書房外,一道道朱紫的身影跪在臺階下,氣氛肅殺至極,只聽禦書房的門一響,青衣男子擡步走了出來,緩緩拾階而下。

天色微暝,橘灰色的光線籠罩著他堅毅的背脊,落在他雋秀的臉上,照著他清寒的眉眼露出疲憊的神色。

薄珩在禦書房裏待了兩個多時辰,但勸諫毫無用處,跪在臺階下的大臣們見了,一臉期待喜悅地盯著他:“殿下?!”

薄珩揉了揉脹疼的太陽穴,松了松麻木的身體,上前將跪著的大臣一個一個的扶起,溫和道:“天色不早,諸卿且先回去吧,父皇頭疾發作無心政事,一切等明日早朝再說。”

大臣們頓時面面相覷,又不願再繼續為難薄珩,也拱了拱手,“陛下眼下正是耳順之年,不願納諫倒也正常,殿下切勿為此事與陛下離心,一切總會有辦法的。”

薄珩是他們真心擁戴的太子,他們也不想讓薄珩過於為難。

薄珩扯了扯唇角,吩咐宮人:“送諸位愛卿回去,路上務必小心。”

大臣們便離去了。

隨後,他亦轉身往長春殿的方向走,身旁宮人簇擁,觀林見狀從暗處迎了上去,將方才發生的事悉數陳述。

薄珩的臉色終於比方才活泛了一些,顯現出一抹霽色,和煦地說道:“宋家俠肝義膽,無怪乎她敢孤身代宋吟之入京。”

觀林只道:“聽聞宋家在江南頗有名望,只是由於不結交權貴,也不讓族中子弟為官,故而比從前沒落了許多。”

薄珩想起宋泠然那副性子,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倒是頗合宋家家風,淡笑道:“孤看,宋家未必在意自己是否沒落,倒是在意族中子弟是否有琴心。”

這……

倘若如此,宋家委實太過清流,沒落也屬常理,觀林不敢茍同。

這時,又聽薄珩問:“觀林,宋女師來京多久了?”

“三年。”

“讓欽天監算個吉日,送她回江南。”

霎時,觀林極其詫異,險些以為自己聽錯,擡眼去瞧薄珩的面色,只見薄珩面色平靜,又隱約浮動著一抹幽微。

半晌,他躊躇著猶豫不決地問:“殿下,此事要提前知會宋女師嗎?”

薄珩頓了頓,道:“孤親自同她講。”

觀林又問:“那是否要知會皇後娘娘?宋女師當初是皇後娘娘請進宮的。”

薄珩略略停了幾息,徐徐道:“此事暫時按下不表,等欽天監算好日子。”

觀林懂得了,立刻轉身:“屬下這就去辦。”

薄珩沈然目送他離去,在原地佇立片刻,方才重新邁開腳步——

昨日他與宋泠然小有爭執,思來想去他似乎確實對宋泠然過於嚴苛了一些,宋泠然是女子,要顏面,即便當真因為表白被拒不願再與他朝夕相對,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是他沒有顧及她的心情,習慣了公私分明,視她與男子無異,既然她想讓他出師那便出,無論宋泠然是真修心還是假修心,他都不應再強人所難下去。

況且,宋泠然孤身離家三年已是太久,他該放她回去,讓她和她的家人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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