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尋2
關燈
小
中
大
故人尋2
屁股還沒沾凳，凝蕪突然冒出一句:“老丈瞧著眼熟得緊啊。”
說歸說，坐歸坐，在這之前，先迅速看看凳子幹不幹凈。桌上已經落滿梨花，老人聞言，輕輕用手拂去，眉不動，眼也不擡，甚至都沒多看幾人一眼，神態自若，雲淡風輕地道:“是麽？老朽瞧幾位倒是面生。”
凝蕪挑了挑眉。
老人整理完桌子，動作遲緩地轉身回屋。
景惹握拳，抵在嘴角，小聲道:“不知你們有沒有註意，這位老人他眉心沒有朱砂印記。”
君鳳鳴是唯一回應他的，平靜道:“看到了。”
凝蕪道:“那又如何？你自求多福吧。”
想到自己剛進別人地盤，就把別人幻化的東西弄壞了。還真是得自求多福了。景惹尷尬的摸摸鼻子，嘿嘿笑了笑。他嘴角的梨渦讓他看上去說不出的溫和。
不過一會，老人就出來了，手裏端著酒壺酒杯。給他們每人都斟了一杯酒。霎時醇厚酒香，彌漫四周。景惹忐忑不安的望了望杯中清澈透明的液體，滿心歉然道:“不好意思，我是修道之人，忌葷腥，也忌酒，怕是要辜負老人家的美意了。”
老人聞言，狀似不經意掃他一眼。凝蕪見他雖是蒼顏白發，但是目光清和，五官俊郎，面龐，眼角，都有細細的皺紋。若是再年輕二十歲，定然不失為一位英俊倜儻的美男子。他並未多言，直接將放在景惹面前的酒杯拿過來，仰頭一口飲盡，接著才搖頭晃腦道:“暴殄天物。這梨花白，是我研究十年，才釀造成功，味道也越來越濃香醇厚，入口回甘，最是難得。你這小子，真不懂欣賞。錯過這一次，日後有你後悔的。”
景惹聽著不好意思，不住點頭，略覺愧疚道:“抱歉啊。”
仿佛除了這一句話，就不知道說什麽了。老人也只是簡簡單單抱怨一句，談不上指責，語氣也不刻薄，就是最正常不過的一句嘮叨。他與眾人同坐一桌。又給自己倒滿酒。
凝蕪端起杯子，不知為何，鬼使神差瞅了旁邊的宗神秀一眼。對方察覺，立即看向他。凝蕪像是做賊心虛，趕緊收回視線。這次，他沒有沖動，沒有豪飲，而是將杯子抵在唇邊，慢慢品味。要知道，他可是一杯倒。喝完酒就沒有他做不出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有時候連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景惹沒辦法飲酒，就發揮特長，滔滔不絕道:“老人家，有件事，在下得向您坦白。”
見老人緩緩點頭。他就道:“真是對不住哈，方才來故人莊時，在下不小心拍碎了一個……人。”
“……”
偷偷觀察老人神態，沒見他動怒。景惹很是過意不去。不知道該如何補償。不必說，此地出現的那些木偶傀儡，定是出自眼前這位老人之手。
片刻後，老人喝完一杯酒，淡淡道:“年輕人，出手沒輕沒重，既然看出此地之人非比尋常，就不要隨意觸碰。壞了一個，你教老朽去何處尋木頭修覆？”
景惹惶恐道:“這這……是我的錯，對不住。請問，不能黏回去嗎？木頭是嘛，我可以回上天……我是說，等我離開下界，可以幫老人家你帶來最上等的木材，將功補過。”
老人道:“有木材也不行了。”
景惹張口結舌道:“啊？為何？”
老人嘆了口氣:“因為那些傀儡人不是老朽制作的。而他們真正的主人已經死去多年。我不是說過，你錯過我這杯酒，以後再想喝，可就沒機會了。很多事，很多人，都是如此，一旦錯過，相見無期，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平平淡淡說著。幾人卻聽出一絲傷感喟嘆。景惹抓了抓頭發。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只覺著自己犯了很嚴重的錯誤。
凝蕪慢條斯理道:“敢問那些傀儡是何人所制。或者該說，這故人莊，是何人所建？”
他直覺這故人莊應該跟下界的那片海棠花天地一般，是有心人開辟的。
老人擡頭望著滿樹梨花，陷入沈思。幾人都耐心十足地等待著。半晌，他開始講述。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熟悉的開場白。凝蕪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但他沒打斷對方說下去。
魔族統轄範圍是下界五大奇觀的最後一景，名為霜葉晚舟。有滿目火紅霜葉，自然也有停泊的晚舟。但在很久以前，卻不單單只是代表地名，一種象征，而是兩個人的名字，姬霜葉，時晚舟，前為女子，後為男子，兩人都是修道者，且是志趣相投的摯友，並非男歡女愛的心慕對象，而是真正無關風月的朋友。
兩人聯袂修道多年，雖是言談投機，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兩人修道理念卻有異，甚至可以說南轅北轍，簡直水火不容。姬霜葉深信人心存善，即便大兇大惡之人，心底深處，都會有悲憫的想法。只要稍加引導，在對方誤入歧途的關鍵時刻進行點撥，必能令其迷途知返，重回正道。不管是天真爛漫的想法也好，還是未經世事的善意揣測也罷，總之，這是姬霜葉貫徹一生的理念。而時晚舟就不一樣了，對比之下，他就是另一個可怕的極端。他是堅信人心本惡的，縱然如杜絕七情六欲最清心寡欲的修道者，都會藏有邪念。同樣只要稍加指引，必定天雷勾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兩人就各自的理念爭論多年，結果是誰也說服不了誰，都在孜孜不倦地奮力往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動口動手已是常態。後來，為了證道，兩人將註意力從彼此身上轉移到外人外物。只要遇到能夠拿來驗證各自想法的，兩人就會打賭。多年如此，雙方有勝有敗，次數相差無幾，不分輸贏。二者都有一顆爭強好勝之心，且隱隱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但他二人絕對看不出來，也察覺不到。反正逐漸喪心病狂。好在只是打賭，並不傷害生靈。
一日，兩人仍是同行，來到下界，經過一片湖泊，在那裏發現一條靈智都沒開通的黑龍。兩人陡然目露兇光，打賭癮上來。就聯手布了一個局，這次比以往都不同，兩人決定一次性分出勝負，所以幾乎壓上所有籌碼，修為，時間，人情世故，所有能夠用上的通通都擺上臺面，瘋狂至此，也是沒誰。
兩人大手一揮，怒砸無數天材地寶，讓黑龍開了靈識，幻化成人，差不多十歲孩童大小。姬霜葉同樣作了裝扮，打算言傳身教。而時晚舟則給黑龍編織了連環夢境，先是在他記憶深處植入一段刻骨揪心的血淋淋仇恨。大致內容如下:
黑龍所在家族姓墨，與一姓沈的家族同為玄門世家，但兩家人共用一處靈地。要知道靈氣充沛的寶地，對修行之人至關重要，如果善加利用，能夠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歷來的仙門修士，對於仙山洞府的爭鬥層出不窮，為此殘殺無數同道。而沈墨兩家的靈地爭奪之戰，已趨近白熱化，雙方都在鬥毆中損失慘重。彼此恨之入骨。都巴不得將對方滅門，殺得雞犬不留，如此就能獨享靈地。正因有著這種齷齪殘忍的心思，兩家路子越走越黑，最後家族之人個個都變得心性扭曲。終於在不知道第幾次的廝殺中，沈家略占上風，如願以償，屠滅了墨家。滿門老小，當真是一個不落，全都死了，而且死得極為淒慘。
時晚舟給黑龍留下的最深刻記憶如下:沈家於秋季黃昏，趁機偷襲墨家。黑龍眼中，夕陽都變得蒼白，冷冷灑下。族中老小，面孔扭曲地俯臥於地，屍體重疊。黑龍朝那邊走去，滿地都是屍體，向這邊行來，捧起一張又一張死去的臉，確認他們都是熟悉的人。慘劇並未過去太久。不過傍晚，蒼蠅已聚滿屍身，腐臭彌漫，但還沒有到無法辨認面容的時候。
火光沖天的夜幕，爹娘被分屍，家族親人被亂刀砍死，遍地血糊的畫面，狠狠沖擊了這個不到十歲的孩童。最是無邪可愛的年紀。他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也沒跟任何同伴相處交流。等於一出生，就遇到兩個用它來打賭的修士，被強行灌輸滅絕人性的仇恨，也是倒了血黴。請記住，這只是開始。更慘絕人寰的事情還在後面。
黑龍作為墨家最後一代獨苗，父母親人拼死保住他，有門人帶著逃出生天，但途中門人卻傷口爆裂吐血而亡。時晚舟目的達成，黑龍成了孤身一人。
他在舉目無親的世間流浪一陣子。因他外貌清秀，個性溫和討喜，期間分別得到三戶人家青睞，將他帶回家收養。然而，仿佛他這輩子跟黴運做了好朋友，那些收留他的人家，要麽天災，比如山崩海嘯，瘟疫疾病，要麽邪祟纏身，鄰裏不合，大打出手，鬧出人命，總而言之，無一例外，不得好死。最後，黑龍迫不得已，繼續獨自流浪。
直到，他遇到一名女子。不消多想，此人正是姬霜葉喬裝打扮的。好戲才算真正開始。姬霜葉將他帶到一個地方，那是她耗費大量靈力開辟出來的，用傀儡代替真人，營造出鄉村和諧相處的景象。姬霜葉深知環境對人影響很大，所以在這裏，沒有仇恨，沒有爭分，只有和睦，雞犬相聞，老百姓彼此談笑風生。就在這樣的天地，姬霜葉開始她的諄諄教誨。她空有一身修為，卻從不傳授黑龍任何術法靈力，而是將人間的聖賢書搜羅來，自己沒日沒夜研究，領悟透徹，就一字一句講解灌輸給黑龍，從經史子集，講到為人處事，再到人生理念，無一不是陽春白雪，若是照此發展下去，註定此生，黑龍的路將會康莊大道，前途無量。
與此同時，時晚舟也在夢境中好為人師。他則走與姬霜葉截然相反的道路，將畢生最兇殘的術法全部教會黑龍，又不斷加深他墨家滅門的記憶，還有在人世流浪的那些悲慘遭遇。這般兩極分化的教導，足足持續多年。那黑龍一方面白天接受姬霜葉言語洗腦，一方面晚上記憶又被操控。若非他本身乃是妖身，換作凡人，遲早精神分裂。別說精神，靈魂都要分解。但黑龍明顯不同尋常，在記憶影響下，他對姬霜葉的出現，可謂感恩之極。將她當作陰霾人生中最耀眼的光芒。他敬她，怕她，感激她，儼然把她看成自己最珍貴的親人。寧願豁出性命，也要生生世世保護她。
當然，夢境中的時晚舟他也如出一轍的感激。
多年心血，在即將收網之時，姬時二人都忍不住老淚縱橫。
變故發生於一次意外。在黑龍看來是意外，而在姬霜葉二人，則是早就準備好的戲碼。沈家人發現墨家餘孽藏身之處，當即派出多名修士進行圍剿，要斬草除根。按照姬霜葉他們的想法，就是要看黑龍在面對滅族仇人時，到底會不會選擇反擊。如果動手了，他是否會心慈手軟。是受仇恨主導，大殺四方，還是心存良善，放下屠刀。
為了逼真，姬霜葉親自上陣，假裝在保護黑龍之時，被沈家修士萬箭穿心，死得很慘，而且就當著黑龍面。當時黑龍那種絕望空洞的眼神，姬霜葉看著著實欣慰，在心裏祈禱:徒兒，別令為師失望。
可落在黑龍眼裏，可就是全然不同的悲傷留念。他心心念念誓死都要守衛的師尊，竟被敵人殺害，他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心底深處無能狂怒，仇恨如沙暴，驀然騰升。一條周身漆黑，鱗片反光的墨龍，裹挾濃濃殺氣，盤旋在半空。
姬霜葉躺在地上，憂心忡忡觀望。
就在兩人賭約將要結束，結果呈現，黑龍悶著一肚子火，打算噴出焚燒整個沈家時。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兩人的謀劃計算露餡了。黑龍雖是傻得可憐。可到底並非真正的智障。種種跡象，稍作推理，再加上一次“死而覆生”的姬霜葉與時晚舟爭吵之時，黑龍無意間聽到二人聲音。黑龍是以怎樣的心情拔腿狂奔，悲憤欲絕，並不清楚。但是可以猜到的是，兩人的算盤，可能要落空了。
最終結果，兩人誰都沒贏，也可以說，誰都沒輸。黑龍既沒有懷到黑心爛肚，殺人如麻，也沒有好到不染纖塵。他完全往另一個，兩人此前都沒想到的方向一頭紮進去了。
真真假假，到頭來，鏡花水月，一場空。都是騙人的。
憤怒，止不住的憤怒！
狂怒之下，就真的怒了一下。黑龍化出原形，在下界興風作浪，一個猛烈的翻身，捅穿了與上界之間的通道。頓時妖魔瘋狂湧進上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就是中天界耳熟能詳的惡龍通天事件。也是當年小雅國口耳相傳，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歲孩童，人人皆知的著名戰役，三劍客誅龍。最終惡龍戰敗，而三劍客也隕落有二。以至於後來人們記住的，只有存活下來的小雅國國君，花君。華胥城紅舞坊也排演過他與惡龍的戰鬥畫面。
但很少人知，其實那一戰，是三個人針對一條龍。
那黑龍臨死前口吐惡言，指天畫地惡狠狠地詛咒他三人，不得好死！
結果，一語成讖。三人果真不得好死。
魔因何成魔，在凝蕪看來，不過是心生病了。
故事到此告一段落。梨花白酒勁上來，凝蕪腦袋又變得沈重。想到兩位逝去的好友，呆呆出了神。老人問他要不要斟酒都沒聽見。
旁邊的宗神秀註意到，定定凝望向他，眼神流露掩飾不住的關懷。
凝蕪不知不覺，只是直勾勾註視前方，還在一杯接著一杯給自己灌酒的老人，用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悵然語氣道:“敢問老丈姓名？”
老人沒有看他，放下酒杯，豪氣幹雲道:“墨初。”
“……”
凝蕪眼光閃了兩閃，也僅限於此。驟然起身。
老人不為所動，又道:“出了故人莊，往前五裏，就是無仙湖，魔族重地，以前叫做晚舟湖，新任魔族之主接手，就改名為無仙湖了。老朽有一言相勸，莫要吃那湖水中的魚。”
景惹好奇道:“為何？”
老人淡淡道:“不為何。都是怨靈。你要是想吃，老朽也不介意。”
景惹:“呵呵，我介意。不會吃的，老人家放心。”
君鳳鳴則道:“那打賭的兩名修士結局如何？”
經他提醒，景惹跟著道:“是啊，按理來說，他們應該算是失敗了吧。”
老人喃喃自語道:“失敗了，失敗了，所以兩人坐化了，手牽著手，一笑泯恩仇，靈力散盡，歸於大地，你們不是都看見了，外面霜葉林紅艷似血，正是因為吸收了二人靈力，還有五裏外的無仙湖。”
凝蕪輕飄飄道了聲“叨擾”，頭重腳輕地走出院子。宗神秀起身，全神貫註走在後面。景惹見君鳳鳴不動如山，還大馬金刀坐著，忍不住道:“你家主人和宗公子都走了，君兄你還不走？”
君鳳鳴目不斜視，淡淡道:“他們去散步，你也想跟著去？”
言外之意，兩人去是天經地義，多一個就是顯眼包。想到一路看到的少兒不宜的諸多場面，景惹嘴角一抽，屁股一下子就跟石凳密不可分，便是有人拿開水燙頭，他也能雷打不動。
心道:“還好沒有跟上去，不然指不定又要看到什麽令人自戳雙目的畫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屁股還沒沾凳，凝蕪突然冒出一句:“老丈瞧著眼熟得緊啊。”
說歸說，坐歸坐，在這之前，先迅速看看凳子幹不幹凈。桌上已經落滿梨花，老人聞言，輕輕用手拂去，眉不動，眼也不擡，甚至都沒多看幾人一眼，神態自若，雲淡風輕地道:“是麽？老朽瞧幾位倒是面生。”
凝蕪挑了挑眉。
老人整理完桌子，動作遲緩地轉身回屋。
景惹握拳，抵在嘴角，小聲道:“不知你們有沒有註意，這位老人他眉心沒有朱砂印記。”
君鳳鳴是唯一回應他的，平靜道:“看到了。”
凝蕪道:“那又如何？你自求多福吧。”
想到自己剛進別人地盤，就把別人幻化的東西弄壞了。還真是得自求多福了。景惹尷尬的摸摸鼻子，嘿嘿笑了笑。他嘴角的梨渦讓他看上去說不出的溫和。
不過一會，老人就出來了，手裏端著酒壺酒杯。給他們每人都斟了一杯酒。霎時醇厚酒香，彌漫四周。景惹忐忑不安的望了望杯中清澈透明的液體，滿心歉然道:“不好意思，我是修道之人，忌葷腥，也忌酒，怕是要辜負老人家的美意了。”
老人聞言，狀似不經意掃他一眼。凝蕪見他雖是蒼顏白發，但是目光清和，五官俊郎，面龐，眼角，都有細細的皺紋。若是再年輕二十歲，定然不失為一位英俊倜儻的美男子。他並未多言，直接將放在景惹面前的酒杯拿過來，仰頭一口飲盡，接著才搖頭晃腦道:“暴殄天物。這梨花白，是我研究十年，才釀造成功，味道也越來越濃香醇厚，入口回甘，最是難得。你這小子，真不懂欣賞。錯過這一次，日後有你後悔的。”
景惹聽著不好意思，不住點頭，略覺愧疚道:“抱歉啊。”
仿佛除了這一句話，就不知道說什麽了。老人也只是簡簡單單抱怨一句，談不上指責，語氣也不刻薄，就是最正常不過的一句嘮叨。他與眾人同坐一桌。又給自己倒滿酒。
凝蕪端起杯子，不知為何，鬼使神差瞅了旁邊的宗神秀一眼。對方察覺，立即看向他。凝蕪像是做賊心虛，趕緊收回視線。這次，他沒有沖動，沒有豪飲，而是將杯子抵在唇邊，慢慢品味。要知道，他可是一杯倒。喝完酒就沒有他做不出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有時候連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景惹沒辦法飲酒，就發揮特長，滔滔不絕道:“老人家，有件事，在下得向您坦白。”
見老人緩緩點頭。他就道:“真是對不住哈，方才來故人莊時，在下不小心拍碎了一個……人。”
“……”
偷偷觀察老人神態，沒見他動怒。景惹很是過意不去。不知道該如何補償。不必說，此地出現的那些木偶傀儡，定是出自眼前這位老人之手。
片刻後，老人喝完一杯酒，淡淡道:“年輕人，出手沒輕沒重，既然看出此地之人非比尋常，就不要隨意觸碰。壞了一個，你教老朽去何處尋木頭修覆？”
景惹惶恐道:“這這……是我的錯，對不住。請問，不能黏回去嗎？木頭是嘛，我可以回上天……我是說，等我離開下界，可以幫老人家你帶來最上等的木材，將功補過。”
老人道:“有木材也不行了。”
景惹張口結舌道:“啊？為何？”
老人嘆了口氣:“因為那些傀儡人不是老朽制作的。而他們真正的主人已經死去多年。我不是說過，你錯過我這杯酒，以後再想喝，可就沒機會了。很多事，很多人，都是如此，一旦錯過，相見無期，就真的沒機會了。”
他平平淡淡說著。幾人卻聽出一絲傷感喟嘆。景惹抓了抓頭發。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只覺著自己犯了很嚴重的錯誤。
凝蕪慢條斯理道:“敢問那些傀儡是何人所制。或者該說，這故人莊，是何人所建？”
他直覺這故人莊應該跟下界的那片海棠花天地一般，是有心人開辟的。
老人擡頭望著滿樹梨花，陷入沈思。幾人都耐心十足地等待著。半晌，他開始講述。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熟悉的開場白。凝蕪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但他沒打斷對方說下去。
魔族統轄範圍是下界五大奇觀的最後一景，名為霜葉晚舟。有滿目火紅霜葉，自然也有停泊的晚舟。但在很久以前，卻不單單只是代表地名，一種象征，而是兩個人的名字，姬霜葉，時晚舟，前為女子，後為男子，兩人都是修道者，且是志趣相投的摯友，並非男歡女愛的心慕對象，而是真正無關風月的朋友。
兩人聯袂修道多年，雖是言談投機，君子之交淡如水。但兩人修道理念卻有異，甚至可以說南轅北轍，簡直水火不容。姬霜葉深信人心存善，即便大兇大惡之人，心底深處，都會有悲憫的想法。只要稍加引導，在對方誤入歧途的關鍵時刻進行點撥，必能令其迷途知返，重回正道。不管是天真爛漫的想法也好，還是未經世事的善意揣測也罷，總之，這是姬霜葉貫徹一生的理念。而時晚舟就不一樣了，對比之下，他就是另一個可怕的極端。他是堅信人心本惡的，縱然如杜絕七情六欲最清心寡欲的修道者，都會藏有邪念。同樣只要稍加指引，必定天雷勾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兩人就各自的理念爭論多年，結果是誰也說服不了誰，都在孜孜不倦地奮力往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動口動手已是常態。後來，為了證道，兩人將註意力從彼此身上轉移到外人外物。只要遇到能夠拿來驗證各自想法的，兩人就會打賭。多年如此，雙方有勝有敗，次數相差無幾，不分輸贏。二者都有一顆爭強好勝之心，且隱隱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但他二人絕對看不出來，也察覺不到。反正逐漸喪心病狂。好在只是打賭，並不傷害生靈。
一日，兩人仍是同行，來到下界，經過一片湖泊，在那裏發現一條靈智都沒開通的黑龍。兩人陡然目露兇光，打賭癮上來。就聯手布了一個局，這次比以往都不同，兩人決定一次性分出勝負，所以幾乎壓上所有籌碼，修為，時間，人情世故，所有能夠用上的通通都擺上臺面，瘋狂至此，也是沒誰。
兩人大手一揮，怒砸無數天材地寶，讓黑龍開了靈識，幻化成人，差不多十歲孩童大小。姬霜葉同樣作了裝扮，打算言傳身教。而時晚舟則給黑龍編織了連環夢境，先是在他記憶深處植入一段刻骨揪心的血淋淋仇恨。大致內容如下:
黑龍所在家族姓墨，與一姓沈的家族同為玄門世家，但兩家人共用一處靈地。要知道靈氣充沛的寶地，對修行之人至關重要，如果善加利用，能夠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歷來的仙門修士，對於仙山洞府的爭鬥層出不窮，為此殘殺無數同道。而沈墨兩家的靈地爭奪之戰，已趨近白熱化，雙方都在鬥毆中損失慘重。彼此恨之入骨。都巴不得將對方滅門，殺得雞犬不留，如此就能獨享靈地。正因有著這種齷齪殘忍的心思，兩家路子越走越黑，最後家族之人個個都變得心性扭曲。終於在不知道第幾次的廝殺中，沈家略占上風，如願以償，屠滅了墨家。滿門老小，當真是一個不落，全都死了，而且死得極為淒慘。
時晚舟給黑龍留下的最深刻記憶如下:沈家於秋季黃昏，趁機偷襲墨家。黑龍眼中，夕陽都變得蒼白，冷冷灑下。族中老小，面孔扭曲地俯臥於地，屍體重疊。黑龍朝那邊走去，滿地都是屍體，向這邊行來，捧起一張又一張死去的臉，確認他們都是熟悉的人。慘劇並未過去太久。不過傍晚，蒼蠅已聚滿屍身，腐臭彌漫，但還沒有到無法辨認面容的時候。
火光沖天的夜幕，爹娘被分屍，家族親人被亂刀砍死，遍地血糊的畫面，狠狠沖擊了這個不到十歲的孩童。最是無邪可愛的年紀。他沒有經歷過大風大浪，也沒跟任何同伴相處交流。等於一出生，就遇到兩個用它來打賭的修士，被強行灌輸滅絕人性的仇恨，也是倒了血黴。請記住，這只是開始。更慘絕人寰的事情還在後面。
黑龍作為墨家最後一代獨苗，父母親人拼死保住他，有門人帶著逃出生天，但途中門人卻傷口爆裂吐血而亡。時晚舟目的達成，黑龍成了孤身一人。
他在舉目無親的世間流浪一陣子。因他外貌清秀，個性溫和討喜，期間分別得到三戶人家青睞，將他帶回家收養。然而，仿佛他這輩子跟黴運做了好朋友，那些收留他的人家，要麽天災，比如山崩海嘯，瘟疫疾病，要麽邪祟纏身，鄰裏不合，大打出手，鬧出人命，總而言之，無一例外，不得好死。最後，黑龍迫不得已，繼續獨自流浪。
直到，他遇到一名女子。不消多想，此人正是姬霜葉喬裝打扮的。好戲才算真正開始。姬霜葉將他帶到一個地方，那是她耗費大量靈力開辟出來的，用傀儡代替真人，營造出鄉村和諧相處的景象。姬霜葉深知環境對人影響很大，所以在這裏，沒有仇恨，沒有爭分，只有和睦，雞犬相聞，老百姓彼此談笑風生。就在這樣的天地，姬霜葉開始她的諄諄教誨。她空有一身修為，卻從不傳授黑龍任何術法靈力，而是將人間的聖賢書搜羅來，自己沒日沒夜研究，領悟透徹，就一字一句講解灌輸給黑龍，從經史子集，講到為人處事，再到人生理念，無一不是陽春白雪，若是照此發展下去，註定此生，黑龍的路將會康莊大道，前途無量。
與此同時，時晚舟也在夢境中好為人師。他則走與姬霜葉截然相反的道路，將畢生最兇殘的術法全部教會黑龍，又不斷加深他墨家滅門的記憶，還有在人世流浪的那些悲慘遭遇。這般兩極分化的教導，足足持續多年。那黑龍一方面白天接受姬霜葉言語洗腦，一方面晚上記憶又被操控。若非他本身乃是妖身，換作凡人，遲早精神分裂。別說精神，靈魂都要分解。但黑龍明顯不同尋常，在記憶影響下，他對姬霜葉的出現，可謂感恩之極。將她當作陰霾人生中最耀眼的光芒。他敬她，怕她，感激她，儼然把她看成自己最珍貴的親人。寧願豁出性命，也要生生世世保護她。
當然，夢境中的時晚舟他也如出一轍的感激。
多年心血，在即將收網之時，姬時二人都忍不住老淚縱橫。
變故發生於一次意外。在黑龍看來是意外，而在姬霜葉二人，則是早就準備好的戲碼。沈家人發現墨家餘孽藏身之處，當即派出多名修士進行圍剿，要斬草除根。按照姬霜葉他們的想法，就是要看黑龍在面對滅族仇人時，到底會不會選擇反擊。如果動手了，他是否會心慈手軟。是受仇恨主導，大殺四方，還是心存良善，放下屠刀。
為了逼真，姬霜葉親自上陣，假裝在保護黑龍之時，被沈家修士萬箭穿心，死得很慘，而且就當著黑龍面。當時黑龍那種絕望空洞的眼神，姬霜葉看著著實欣慰，在心裏祈禱:徒兒，別令為師失望。
可落在黑龍眼裏，可就是全然不同的悲傷留念。他心心念念誓死都要守衛的師尊，竟被敵人殺害，他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心底深處無能狂怒，仇恨如沙暴，驀然騰升。一條周身漆黑，鱗片反光的墨龍，裹挾濃濃殺氣，盤旋在半空。
姬霜葉躺在地上，憂心忡忡觀望。
就在兩人賭約將要結束，結果呈現，黑龍悶著一肚子火，打算噴出焚燒整個沈家時。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兩人的謀劃計算露餡了。黑龍雖是傻得可憐。可到底並非真正的智障。種種跡象，稍作推理，再加上一次“死而覆生”的姬霜葉與時晚舟爭吵之時，黑龍無意間聽到二人聲音。黑龍是以怎樣的心情拔腿狂奔，悲憤欲絕，並不清楚。但是可以猜到的是，兩人的算盤，可能要落空了。
最終結果，兩人誰都沒贏，也可以說，誰都沒輸。黑龍既沒有懷到黑心爛肚，殺人如麻，也沒有好到不染纖塵。他完全往另一個，兩人此前都沒想到的方向一頭紮進去了。
真真假假，到頭來，鏡花水月，一場空。都是騙人的。
憤怒，止不住的憤怒！
狂怒之下，就真的怒了一下。黑龍化出原形，在下界興風作浪，一個猛烈的翻身，捅穿了與上界之間的通道。頓時妖魔瘋狂湧進上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就是中天界耳熟能詳的惡龍通天事件。也是當年小雅國口耳相傳，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歲孩童，人人皆知的著名戰役，三劍客誅龍。最終惡龍戰敗，而三劍客也隕落有二。以至於後來人們記住的，只有存活下來的小雅國國君，花君。華胥城紅舞坊也排演過他與惡龍的戰鬥畫面。
但很少人知，其實那一戰，是三個人針對一條龍。
那黑龍臨死前口吐惡言，指天畫地惡狠狠地詛咒他三人，不得好死！
結果，一語成讖。三人果真不得好死。
魔因何成魔，在凝蕪看來，不過是心生病了。
故事到此告一段落。梨花白酒勁上來，凝蕪腦袋又變得沈重。想到兩位逝去的好友，呆呆出了神。老人問他要不要斟酒都沒聽見。
旁邊的宗神秀註意到，定定凝望向他，眼神流露掩飾不住的關懷。
凝蕪不知不覺，只是直勾勾註視前方，還在一杯接著一杯給自己灌酒的老人，用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悵然語氣道:“敢問老丈姓名？”
老人沒有看他，放下酒杯，豪氣幹雲道:“墨初。”
“……”
凝蕪眼光閃了兩閃，也僅限於此。驟然起身。
老人不為所動，又道:“出了故人莊，往前五裏，就是無仙湖，魔族重地，以前叫做晚舟湖，新任魔族之主接手，就改名為無仙湖了。老朽有一言相勸，莫要吃那湖水中的魚。”
景惹好奇道:“為何？”
老人淡淡道:“不為何。都是怨靈。你要是想吃，老朽也不介意。”
景惹:“呵呵，我介意。不會吃的，老人家放心。”
君鳳鳴則道:“那打賭的兩名修士結局如何？”
經他提醒，景惹跟著道:“是啊，按理來說，他們應該算是失敗了吧。”
老人喃喃自語道:“失敗了，失敗了，所以兩人坐化了，手牽著手，一笑泯恩仇，靈力散盡，歸於大地，你們不是都看見了，外面霜葉林紅艷似血，正是因為吸收了二人靈力，還有五裏外的無仙湖。”
凝蕪輕飄飄道了聲“叨擾”，頭重腳輕地走出院子。宗神秀起身，全神貫註走在後面。景惹見君鳳鳴不動如山，還大馬金刀坐著，忍不住道:“你家主人和宗公子都走了，君兄你還不走？”
君鳳鳴目不斜視，淡淡道:“他們去散步，你也想跟著去？”
言外之意，兩人去是天經地義，多一個就是顯眼包。想到一路看到的少兒不宜的諸多場面，景惹嘴角一抽，屁股一下子就跟石凳密不可分，便是有人拿開水燙頭，他也能雷打不動。
心道:“還好沒有跟上去，不然指不定又要看到什麽令人自戳雙目的畫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