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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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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骨仇1

寂靜的楓林,前後響起兩道足音。前者沈重,走路歪來扭去,沒個正形。後者平穩,落地無聲,猶如一片輕羽,一身紅衣,在這鋪天蓋地的灼灼紅葉下,相得益彰,公子容顏姣好,舉世無雙。

深秋寒冷的風一陣緊似一陣,卷起兩人衣角,墨發與束帶齊齊飛揚,都是一般無二的俊美。凝蕪走路踉踉蹌蹌,迷迷糊糊。宗神秀看了幾眼,實在忍不住,下定決心上前,想要扶他。卻在他動作之前,帶路之人忽然駐足,慢慢吞吞回轉身,白裏透紅的肌膚,柔和的眉眼,只是神色稍顯茫然。

他不動,宗神秀就跟著止步。一顆心懸著,眼睛不離開他。

凝蕪呆呆凝望他片刻,笑了笑:“師兄,”

此時此刻,他的行為舉止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做什麽說什麽,全憑喜好。

宗神秀一貫作風都是有問必答,有求必應。很低很低的應了一聲:“嗯。”

凝蕪像是得到誇獎的孩子,眼睛倏地亮了亮,隨即又道:“渡星?”

音色清明,又含著一絲莫名的情緒。宗神秀藏在袖子的雙手,指尖彎曲,微微顫抖,定定與他對視,但是很快,竟然有些失態的收回目光,極緩極緩地轉向別處,呼吸稍稍紊亂,沒有再看他。或者說不敢再看。

凝蕪卻仿佛不樂意了,朝他走近一步。不知是不是沒站穩,還是雙腿沒力,腳底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撲。就在他即將與大地親密接觸之際,一雙有力的手及時托住他雙臂,輕輕一帶,凝蕪就撞進了對方懷裏。耳邊猝然掠過強有力的心跳聲。凝蕪怔了怔,搖搖頭,疑心自己聽錯了。他下意識貼近聲音傳來的地方,還待再聽。宗神秀見狀,似是吃了一驚,倉皇後退一步,抿住薄唇,眸色沈沈,直勾勾註視著他,艱難道:“花君。”

凝蕪擡頭,兩人目光交投。

他道:“你怕我?”

不知為何,心情忽然從雲端跌落萬丈深淵。

宗神秀微微睜大眼,隨即很快垂下眼瞼,似是極度難為情,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方透上一片陰影。他的臉色也被樹影遮住,看不太清楚。凝蕪問出口,就感覺十分緊張,口幹舌燥,心慌意亂。但他還是一瞬不瞬緊盯著對方的臉,怕錯過關鍵的答案。

只見宗神秀搖了搖頭:“不怕。”

兩人本來很近,因為宗神秀後退的一步,又仿佛拉開很遠距離。凝蕪眼光從他臉上,一點點向上移動,落在枝頭顫顫巍巍的紅葉。他的心,如同失了方寸,亂糟糟的一團。他使出渾身解數才努力壓制,慢慢吐了口氣,盡量保持鎮定,淡淡道:“渡星你知道嗎,我其實很感激,因為你……”

這一路的相伴,處處維護。

“我知曉你是因為你師尊,所以才會做這些對吧。”

宗神秀道:“花君,”

凝蕪微微一笑,繼續看向他:“你很好。”

聞言,宗神秀周身一震。

凝蕪道:“正因為你很好,所以我……”

總是忍不住想靠近,想試探,想弄清楚,想知道很多。可是每次事到臨頭,又退縮,不敢再進一步。因為害怕不是自己想的那般。凝蕪感到好笑,若是換作前世的自己,何曾畏手畏腳,膽小謹慎如此。他總在打擊戚瀾越活越不如從前,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思緒偏得有點遠了,凝蕪自嘲的一笑,苦澀的滋味蔓延進腸胃,翻江倒海。他臉色頓時變得蒼白,一股作嘔的感覺,捂著嘴,側過身,手足都在發軟。

宗神秀見狀急忙近身,不由分說扶住他肩膀,語帶關切,動容道:“花君,你還好嗎?”

凝蕪擺擺手,說不出話,應該是沒力氣說。過了一會兒,他緩過勁,心道:“以後絕對不能再喝酒了。”

身體想要站直,但一下子用力過猛,反而適得其反,搖搖晃晃,順著宗神秀手上力量,又不由自主跌進同樣的懷抱。鼻尖聞到一縷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獨屬於宗神秀的味道。凝蕪本就不清醒的腦子,霎時更糊塗了。雙眼失神的發起呆。

宗神秀輕聲喚道:“花君,”

如果換一個人來聽,就會發現他聲音雖然一如既往低沈動聽,可是卻在竭力隱藏某種情緒,似是費了好大勁勉強克制住。清冷如仙君一般的人物,如今看上去,緊繃的面容,眼底幽暗隱忍,竟然像是玉山將崩,勢必驚天動地。

一團鬼火在心頭躍動燃燒。凝蕪鬼使神差,仿佛被什麽東西附體,豁出去了一樣,不管不顧,雙手攀上眼前之人脖子,結結實實的抱住了對方。

那一剎那,宗神秀幽靜如潭水的眼裏,如結冰的湖面,碎裂開一道道口子,瞳孔劇震,神情呆滯,他全身僵硬地站著,一動不動。須臾,放在凝蕪肩膀的手,指尖顫動,竟情不自禁,脫離他掌控,徐徐往下,落在凝蕪纖細的腰間。至此,整條手臂都開始不受控制的抖動起來。

凝蕪感受到,心情覆雜的在他耳邊道:“別怕。”

吹氣如蘭,溫熱的氣息,擦著雪白的耳尖,一抹柔軟,似有意似無意,碰了碰宗神秀白凈的側臉。瞬間,天崩地裂。宗神秀徹底石化,眼睛都發直了。凝蕪聽到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咚咚”如擂鼓的心跳聲。他以為是自己的,所以並未在意。

不多時,宗神秀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手中握著的柔軟的觸感,忽覺戰栗。慌忙松開手,好似碰到不該碰的東西,灼燙般火辣。又好像要急於甩落似的,胡亂丟開手,但是很快就反應過來,深知不該如此。可是整個人卻連連倒退,看樣子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凝蕪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他咬住唇,慢慢轉身,背對著身後之人。就在這時,感覺到心臟突然傳來刺痛。好似一根銳利的針,往那裏狠狠紮了一下。凝蕪吃了一驚,心想:“不會吧,本君這是被人拒絕心痛了?不至於吧。”

但是那陣刺痛過後,隨之而來的是窒息,他一口氣呼吸不上來,猛地嗆了一下。

宗神秀察覺異常,顧不得其他,一個箭步走上前,想要扶,但是手伸到一半,沒敢繼續。忍了忍,木木的收回。凝視著凝蕪的臉,憂心道:“花君,”

凝蕪吸了一口氣,感覺暢快了。就沒把剛才身體發生的不適放在心上。宗神秀還待再問,忽然聽到有東西靠近,凜然道:“誰?”

凝蕪甩著沈重的腦袋,左右看了看,沒有見到人。也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他喝醉酒了,五官靈敏度極速下降。宗神秀不一樣,以他的修為,十裏外都能察覺。他既然開口,那必定是有東西在附近的。

凝蕪運轉著不靠譜的腦子想著,忽地靈光一閃,冷靜下來,慢悠悠道:“我知道是誰。”

他胸有成竹地環顧四周。

與此同時,宗神秀也想起來,猜到了。兩人仿佛心有靈犀,都往北面方向看去。

只見層層枝葉,重重樹幹,遍地紅葉之上,兩人不遠的地方,立著一道恍惚的人影。那人周身暗紅血跡,衣服破破爛爛,臉上罩著像是鐵塊一樣的面具。雙手垂落,只有脖頸露出的肌膚是慘不忍睹的血肉。是在妖族見過的那個面具人。聽到兩人聲音,面具人踟躕不前。

冷風吹過,帶走了濃濃醉意,凝蕪清醒幾分,按耐下剛剛的意亂情迷。恢覆原來的樣子,冷冷道:“既然來了,為何不敢光明正大現身?難不成還要我二人過去請你?”

面具人猶猶豫豫,團團轉了一圈。半晌,作出決定,一步一步,慢慢走了過來。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像是蹣跚學步,忘記自身掌握的技巧,一瘸一拐,一步一試探,好似前方落腳之地是陷阱,裏面埋藏著刀子。又好像怕牽動傷重的身體,因此格外小心翼翼。這段路,他花費好長時間,終於在距他二人不到兩丈的地方停下。

凝蕪認真打量著來人,沒好氣道:“老實交代,你是何人?”

面具人是能聽見他們說話的。但是問完,凝蕪就想起他不能張口說話。想回答未必能做到。

果然,面具人聽完,手舞足蹈,比劃來比劃去,喉嚨裏發出含混不清,意義不明的怪聲。但是有一個動作不斷出現,他血淋淋的手指著頭頂上方,模樣透著急切,就差疊足。

凝蕪一時間聯想不到他要表達什麽。

宗神秀卻在他耳邊道:“上天界。”

凝蕪恍然,問面具人道:“你來自上天界?”

面具人見他們猜中,立即激動起來,瘋狂顫抖。

凝蕪問宗神秀:“你怎麽知道他指的是上天界?”

下界上方,也有可能是中天界。

宗神秀看著他眼睛,耐心道:“看外觀。”

於是凝蕪認真觀察了一下,真的就發現了端倪。面具人頭戴蓮花冠,身上那件血糊糊的衣服,仔細辨認,能看出是件道袍。和同為上天界的道人景惹穿著可謂相差無幾,要是再手持一柄拂塵,換一身衣服,就更像了。

因為面具人無法正常交流。凝蕪想到一個辦法,對宗神秀道:“師兄,你身上帶符紙沒有?”

其實不用問,宗神秀出自九歌門,出門在外,修士的必備,定然少不了符紙。再者,以宗神秀的修為,隨時都能畫。但見他微一點頭,修長白皙的手自袖底取出一張黃燦燦的符箓,交給了他。

凝蕪道:“多謝。”

說完,手指往腰間佩劍劍鋒一劃,往符紙滴上鮮血。宗神秀也取了一滴血滴在上面。凝蕪拿著那張符紙,往面具人走去。

一開始,面具人見他二人靠近,嚇得不輕,掉頭就要跑,凝蕪呵斥道:“你要是跑了,下次再見面,我們不會幫你。你一定有求於我二人。”

聽見他的話,面具人硬生生忍住,身體抖如篩糠,驚恐萬狀地站在原地。凝蕪舉手示意,說道:“麻煩將你的血印在上面。”

面具人沒有違抗,依言照做。一切準備就緒,凝蕪與宗神秀交換眼神,對方點了點頭。他指尖一揚,淩空的符紙倏然焚燒。一縷青煙升天。

轉眼,兩人所在地就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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