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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紅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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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紅吟4

屋裏只有一張床,凝蕪一進去,就仿佛大戰了幾十個日夜,卸掉所有重擔,也沒再計較床是否幹凈整潔,不過看上去還是可以接受的,便像個脫骨的廢人,和衣躺了上去。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姿勢端正。閉上眼,很快睡著。他想住宿,主要的原因,只是真的感覺累了,想睡覺。

宗神秀靜靜看了看他,動作很輕地走到窗邊,斜暉脈脈,透過敞開的窗子照射進來,他席地而坐,夕陽金閃閃的光芒都傾註在了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英俊的側顏,清瘦的輪廓,眼睛望向床畔,不知道在想什麽,如往常一樣帶著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消失得一幹二凈,表情不再嚴峻,盡有些許迷茫與覆雜。

須臾,他定了定心神,雙手置於膝上,挺胸正坐,臉側著,下頜微擡,像是在想事情或者沈思,慢慢闔眸。

漆黑的洞穴,深不見底,陰森森的,黯淡無光。底部空曠,石壁潮濕,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一股濃稠的惡臭,那是無數死屍堆積一年又一年醞釀出來的。落腳之地,是白骨堆砌的山丘,有的血肉已經腐蝕得差不多,有的則正在潰爛,膿水混合著蠕動的蛆蟲,在無邊無際的空間流淌。幽閉其中的人,蜷縮在最深處的角落,背靠冰冷的石壁,瑟瑟發抖。舉目,是望不到盡頭的屍山血海,擡頭,是遙遠高處不勝寒,伸手永遠都觸碰不到的蒼天。狹窄的洞口就像一只圓溜溜的血色眼睛,狀似無情地嘲笑深陷囹圄之人。

仿佛將要窒息般,凝蕪胸膛劇烈起伏,額頭布滿冷汗,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他眉頭緊鎖,表情痛苦,似是被夢魘纏身,無法掙脫。放在腹部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壓抑著鋪天蓋地籠罩而來的恐懼。即便如此,依舊沒有忍住,唇齒間溢出一聲低淺的呻.吟。

只是很小的一聲,卻被窗邊的宗神秀聽見了。倏然睜眼,起身來到床邊。

“花君,”

他只來得及開口,這時,凝蕪突然伸手,仿佛溺水者竭力想抓住救命稻草,嘴唇無聲翕動,一把抓住他手,如同鐵箍似的抓緊就不放了。

宗神秀一怔,正在猶豫,凝蕪卻睜開眼睛,蘇醒了。

意識還有些朦朧,呆了一瞬,目光落在自己抓著別人的手上。凝蕪沒有立即收回,而是保持這樣的動作,視線一點點往上移,最後對上那雙清澈深邃的眼,兩人就這樣互相一言不發看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半晌,宗神秀道:“花君,”

似有太多話想問。

凝蕪松手,躺著不動,收回目光,淡淡道:“嗯,做了個夢。”

宗神秀依然凝望他,眉宇間浮現出不加掩飾的關切,聲音低沈道:“什麽夢?”

一句話,將凝蕪思緒又拉回那個黑漆漆的夢境中。那是久遠前的記憶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再做這種夢。不知是不是因為故地重游,日有所思。他望向窗口,見外面還是夕陽漫天的景象。妖域沒有日月更替,嚴格來說,就沒有明確的作息時間。只要你願意,便是為非作歹狂歡十天十夜,也沒人管你。

他張了張口,最終沒打算說,只是很冷很冷的道:“渡星,我是誰,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想再問你一遍,這一路,你對我處處維護,寸步不離,真的只是因為你師父裳年華?”

還是別有用心。因為一個夢,一時間,太多被封存的黑暗記憶紛至沓來,都不是什麽值得欣賞品鑒的愉快記憶。裝傻也好,刻意忽略不去想也好,很多事,既然發生了,就不可能磨滅。他沒辦法做到真的雲淡風輕,一無所謂。他被四界針對屠殺是事實,師無衣背叛他也是事實,裳年華被殺更是事實。如今,兇手還逍遙法外,不競侯也下落不明,這些事,不是他不去想,就可以逃避的,終究要面對。凝蕪早就決定,重生後,不再相信任何人。那道人說過一句話,他深以為然,這世上,不能靠任何人,靠山山倒,靠人人會背後捅刀子。人唯一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

雖然他對裳年華的徒弟另眼相看,但並不代表就真的能夠推心置腹,毫無芥蒂懷疑。對方想來也是如此,自己,就不必說了,他的心,總是裏三層外三層,層層疊疊,被無數尖銳的東西包裹,不是說敞開就能敞開,說接受就接受。與人結交,有的可以一見如故,相見恨晚。而有的,歷經滄桑,就真的需要時間,需要很多無形的有形的東西去幫助自己佐證。

凝蕪不清楚自己是哪一種,但他明白,此時此刻,他的心,比那斜陽下的妖市還混亂。無心之語也好,還是有意為之,反正,同樣的話,已經記不清問了多少遍,就是突然很想問,並不急於得到一個準確的答覆。說到底,他只是被夢境攪擾了心緒,很想找個突破口。

原以為跟前陣子一樣,宗神秀會很快給出答案。然而這一次,他卻少見的沈默了。片刻,他目光灼灼,忽而又沈寂,忽而又認真堅定,緩緩道:“師尊與花君交情很好,這我是知的;花君奪舍重生,這我也是知的。”

凝蕪沒有看他,眼光看向了窗外很遠的天空,用虛無縹緲的聲音,問道:“你是何時知曉我不是虛浮名的?”

宗神秀沒有思考,也沒有回想,十分簡明扼要道:“第一眼。”

聽到這三個字,凝蕪感到震驚,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第一眼?”

自己沒聽錯吧?還是對方表達有誤,第一眼,是兩人見面的第一眼麽?那是什麽時候?

凝蕪迅速回憶,想起與宗神秀相見的地方,那是在今臨城虛府,比自己想的還要早一些。按照他的猜想,宗神秀大抵是在華胥城,聽到他用鬼語逼問杜伏兮時聽出來的。要麽再往前一點,就是他可以推開華胥城城門,由此懷疑,之後驗證的。真的從未想過,對方竟然在第一眼就看出來了,真是……該怎麽說呢?是自己偽裝太失敗,還是宗神秀這位九歌門天之驕子,確實眼力非凡。

凝蕪還沒消化完,不敢相信道:“第一眼?怎麽可能?你是如何看出的?”

難不成自己身上有什麽特征導致露餡了?可是他附身的軀體是虛家少主,跟他本人沒有半分關系,從虛浮名的記憶來看,跟九歌門也沒啥交集,唯一的聯系,就只有君鳳鳴。但一來虛浮名對修真不感興趣,平素也不會跟君鳳鳴打聽了解關於這方面的事;二來,宗神秀也不會與虛浮名有結交的可能。何來看破?

想想自己重生後,也沒立即就找人滅門報仇,他絞盡腦汁,想了很多種可能,都被自己否定。答案,還是不可能。

凝蕪不死心道:“真的是第一眼?”

宗神秀鄭重其事點頭。

凝蕪道:“原因?破綻?”

宗神秀垂下眼簾,沒有要說的意思。

凝蕪幹脆坐起身,一臉挫敗道:“沒道理啊。”

宗神秀看看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麽。

卻在此時,門外響起“砰”的一聲,似是踹門的聲音。有人急急忙忙,罵罵咧咧在走道奔跑,動作很大,聽聲音,是往樓下方向去。

這聲音好巧不巧,恰好打斷兩人交談。

凝蕪心裏還是帶著疑惑,還是想問個清楚。然而很快,那道聲音又狂奔回來,重新在走道響起。只聽又是“砰”的一聲驚天動地的踹門聲,隨即傳來一個暴躁驚恐的喊聲:“看吧,出人命啦!我就說鬧鬼吧!”

那聲音聽著很熟悉,好像是他們入店時那牛老大的。他自言自語說著,轉身出門,比前一次速度更快,咚咚咚穿過走道跑到樓下。

不多時,一群妖怪跟著他上來。走在前面的狐妖飛老板正在跳腳罵他:“大蠢貨,我看你是真的不見棺材不落淚,非要在老娘店裏搞事情是吧。”

牛老大憤憤道:“飛老板,你別急著罵我,你自己去看。”

“老娘當然要看,這兩扇門是你踢壞的?”

牛老大登時語塞:“這……”

凝蕪起身,與宗神秀交換眼神,道:“出去看看。”

說著,兩人並肩,凝蕪率先打開門,就見他們這間對面的房間門被踹得四分五裂,緊挨著的隔壁房門口,以飛老板為首,圍著一群男男女女不同的妖怪。

就在他們開門的時候,君鳳鳴三人所在房間的門也打開了,好事者景惹甩著他那柄稀疏的拂塵,好奇道:“發生何事?”

說著,與凝蕪二人打了個招呼,便從那群妖怪中間擠了進去。凝蕪很不想跟那些奇形怪狀的妖怪接觸,但直覺有事發生,只得硬著頭皮過去。宗神秀感知他的心思,待要走在前面幫他開路,君鳳鳴卻搶先一步,走進妖怪形成的墻壁,岔開一條路,凝蕪得以順利進入。

裏面的房間跟他們所在布局一樣,床榻上橫躺著一具四肢僵硬的軀體。飛老板和牛老大就站在床前,飛老板身後跟著那只名叫小黑的貓精。牛老大指著那一動不動死去多時的不知名妖怪屍體,心頭湧現莫名恐懼,顫抖著道:“飛老板你自己看,仔細看,他是不是被鬼上身,太可怕了,整個身體都被吸幹了。”

圍觀群眾大多被堵在門口進不來,少數的幾個湊到近處,往床上一看,只見形似男身的軀體,裸.露的頭顱、脖頸、雙手,肌膚就如枯萎的老樹皮,皺皺巴巴,只剩一層皮,竟然真的仿佛被什麽東西一口氣吸幹了精血。這裏聚集的雖都是妖精,但也沒見過這般駭人場景,嚇得大驚失色,連連後退:“是真的,真被吸幹了。看來牛老大沒說謊,這家店真的鬧鬼。”

飛老板正在低頭察看,聞言,皺眉啐道:“吵什麽吵!鬧你娘的鬼,都給我滾出去!!”

眾妖都有點怕她,也擔心屋子裏藏有害人的東西,趕緊退到門外,但仍舊忍不住好奇,探頭探腦觀看。

景惹站在牛老大身後,打量那具屍體,道:“你們看他腹部。”

留在屋內的人都在觀察屍體,也都看見了他所指部位。那裏有個黑黢黢的洞,似是被掏空了,透過洞口殘存碎肉,能直接看到床板上的被褥。

屍體除了被吸成妖幹,周身就只有腹部那個傷口。幾人不明所以,那牛老大驚悚道:“飛老板你自己親眼目睹了,我沒騙你,是真的鬧鬼!”

他看著牛高馬大,聽上去很怕鬼,說話也有些有氣無力。

凝蕪不由得多看他一眼,見他氣色比先前差了許多,精悍的面容萎頓不少,就像是被吸了一個晚上陽氣的凡人,精氣大量散失,搖搖欲墜。不知是不是太害怕,真的感覺他快站不穩。飛老板已經不太想理他,看了幾眼屍體,臉色鐵青。

君鳳鳴道:“為何只有腹部有傷口?”

這也是所有人心裏的疑惑。

但是,凝蕪給出了答案,淡淡道:“很簡單,兇手取走了一樣東西。”

景惹道:“東西?什麽東西?”

首先能想到的,就是血肉。但眼看屍體都被吸成這種鬼樣,再挖空腹部取肉,未免多此一舉。隨即反應過來,景惹道:“是內丹麽?”

腹部是丹田所在,凡修真人士,都有內丹,那是決定修行高低的關鍵。妖怪也同樣,只不過說法不同。妖怪的內丹叫做妖元。很顯然,兇手取走的是屍體的妖元。

小黑低聲詢問道:“怎麽辦飛老板,要不要報告給溫將軍?”

飛老板也感覺棘手,應該說出乎意料,尖聲道:“不就死只妖有什麽要緊?這種小事也值得上報溫將軍?溫將軍日理萬機,就不要給她添麻煩了。”

她口中的溫將軍,所指當然是妖族聖皇戚瀾的得力戰將溫紫蟬。

牛老大驚魂未定道:“難怪你說沒有住客反饋鬧鬼,那是因為……”

飛老板斜睨他道:“因為什麽?!”

牛老大被她刺骨的眼光嚇到,沒敢說下去,小聲嘀咕道:“事實擺在眼前,又不是我瞎說……說不定……”

飛老板聽出他言外之意,當即狠狠推了他一把:“你再給老娘造謠,小心老娘割斷你舌頭!”

惡狠狠說著,帶著小黑,又到隔壁房間去察看。她所過之處,妖怪都主動讓路,停在一間房門外,先是敲了敲門,沒有回應,就老實不客氣,一腳踹開。凝蕪等跟著她進去,看到了同樣的一具幹屍,腹部也有個黑洞。

到第三間房,凝蕪就沒跟進去了。他站在原地,對宗神秀道:“你覺得兇手會是什麽東西?”

既是東西,就沒往人方面想。

宗神秀搖了搖頭:“不好判定。”

確實不好判定,知道的訊息太少,這間客棧妖來妖往,魚龍混雜,說是誰都有可能。只是兇手目標在於妖元,又能吸幹活物精血,必定也是邪祟一類。正當凝蕪還在思考之際,耳邊恍恍惚惚,聽到了一陣陣詭異的鈴鐺聲。他神色微變,宗神秀立即察覺,看著他,道:“怎麽了?”

凝蕪道:“你聽見了嗎?”

宗神秀道:“聽見什麽?沒有。”

他說沒有,那一定就沒有。凝蕪環顧四周,那些妖怪都在忙著湊熱鬧,根本沒有誰跟他一樣,聽到別的聲音。但是凝蕪是真真切切聽見了,而且聽得很清楚。那是撞魂鈴發出的。而這撞魂鈴,是他前世所有,可控生魂死魂。因太過邪氣,他一次都沒用過。後來這撞魂鈴就不知所蹤了。

竟然會在妖市出現。

飛老板走出不知第幾間房,臉色越發陰沈。沒再繼續推門察看。因為每推開一間房門,就一定會看到一具屍體。小黑跟在她身邊,小心翼翼道:“飛老板,真的不跟溫將軍說嗎?那這些屍體……”

飛老板凝神沈思,搖頭道:“馬上就是挽紅吟大會了,先不要聲張,屍體全部運到茶臼山。”

小黑了然,應承著去處理了。

飛老板目光銳利,一個個看過去,被她盯著的妖怪都不禁毛骨悚然,縮著脖子,不敢與她對視。飛老板一字一句道:“今日客棧發生之事一個字都不許說出去,誰也不許離開客棧,老娘要親自檢查!好大的狗膽,敢在老娘眼皮底下做這種事!”

她個子小巧,在群妖面前顯得微不足道。但是聲音冷漠尖銳,誰也不敢忽視。何況,目前看來,那吸血兇手多半還潛藏在客棧,都開始栗栗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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